最后那两个月,她没喊过一声疼

一

我老婆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七点多,天刚擦黑,屋里没开灯。她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到我好几次凑过去看她还有没有气。

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睡着了,是她已经没力气睁眼了。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老陈,冰箱里还有饺子,你别老吃外卖。"

我那时候正给她擦手,眼泪啪嗒就掉她手背上了。她看不见,眼睛早就不行了,但她说:"你哭啥,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到最后一刻,还在哄我。

这事过去快两个月了,我一直想写点什么,不是写给谁看的,就是觉得,不说出来,我怕哪天自己也忘了。忘了她长什么样,忘了她说话什么腔调,忘了她生气的时候嘴唇往右边歪一下。

可我又怕写不好。我一个跑货车的,初中毕业,笔杆子拿不住。但有些事,你不说,它就烂在肚子里了,跟她一起烂掉。

那就太亏了。

她叫周秀兰,比我小三岁,今年才四十一。四十一岁,说没就没了,搁谁身上都觉得荒唐。可荒唐归荒唐,人没了就是没了,你再不甘心,她也回不来了。

我写这篇东西,不为别的,就想把她这个人,原原本本记下来。她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没上过电视,没挣过大钱,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但她这辈子,活得比谁都明白。

有些明白,是拿命换来的。

二

我和秀兰是媒人介绍的。

零九年冬天,我二十六,她二十三。那时候我在镇上跑运输,给人拉沙石,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在我们那穷乡僻壤算不错了。我妈着急抱孙子,到处托人给我说亲。

介绍人是我二姑,她跟秀兰她妈是远房表姐妹。二姑第一次提秀兰的时候,我妈还嫌人家是外村的,说远了不好走动。我爸在旁边抽旱烟,闷了半天才来一句:"远啥远,骑摩托二十分钟就到。"

我那时候年轻,心气高,觉得介绍对象这事丢人,跟哥们儿喝酒都不好意思提。可我妈下了死命令,说正月十五之前必须见一面,不然就断我生活费。

我那时候还跟家里住,确实没底气犟。

第一次见面是在镇上的"好再来"饭店,就我们两家六个人,坐了个包间。秀兰穿个红色羽绒服,扎个马尾,坐在我对面,头一直低着,筷子都不敢伸。

她长得不算好看,单眼皮,脸有点圆,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但人看着干净,不像有些姑娘浓妆艳抹的,看着就累。

吃饭的时候她基本没说话,都是她妈在替她说。说她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在县城服装厂干了几年,手巧,脾气好,不跟人红脸。

我那时候心不在焉,光顾着看墙上挂的电视,播的是《乡村爱情》。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才想起来该说点什么。

我问她:"你在服装厂一个月挣多少?"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一千二。"

"那还行。"我说。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个混蛋。人家姑娘头一回见面,我问人家挣多少钱,跟面试似的。

吃完饭两家散了,我骑摩托送她回家。路上她坐我后座,手抓着我的衣角,风吹得她头发糊我一后背。我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

骑到半路,她突然说:"你这个人,话太少了。"

我说:"我话不少,跟你还没熟。"

她笑了,酒窝露出来:"那熟了再说呗。"

就这一句话,我记住了。

三

后来我们处了半年,零九年秋天结的婚。

婚礼办得简单,就在镇上饭店摆了二十桌。她娘家陪嫁了一台洗衣机、一台彩电,还有六床被褥。我家里条件一般,盖不起新房,婚房是老房子翻修的,刷了白墙,换了铝合金窗户。

秀兰没嫌弃。她嫁过来的那天,穿着红棉袄,从车上下来,踩着鞭炮碎屑进了院门,脸笑得通红。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这媳妇好,不娇气。

她确实不娇气。嫁过来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跟着我妈去地里收玉米。我心疼她,说你歇着吧,她白我一眼:"我长着手是干啥的?"

婚后头两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跑运输,她在家种地、养鸡,偶尔去镇上超市打零工。我们攒钱,想盖新房。那时候村里人都在盖,两层小楼,外墙贴瓷砖,看着气派。我爸说咱家也不能落后,咬咬牙盖一个。

一三年春天动工,借了八万块钱。房子盖起来是漂亮,可债也背上了。我跑车更拼了,一天跑十几个小时,有时候连着几天不回家。秀兰从来没抱怨过,她把家里的地种了,鸡养了,还在村口小卖部帮人看店,一个月多挣八百块。

那几年她瘦了很多。我记得有天晚上我回家,她正坐在灯下给我缝衣服。我凑过去一看,她在补我跑车穿的那件工装外套,胳膊肘那里磨破了。

我说:"别补了,扔了买新的。"

她说:"新的不便宜,补补还能穿。"

我那时候心粗,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时候就已经在省了,省到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给自己买。

一五年,我爸查出了肺病。不是什么大病,但需要长期吃药,一个月好几百。家里的钱更紧了。秀兰把小卖部的工作辞了,回来专门照顾我爸,喂药、做饭、洗衣服,比亲闺女还上心。

我爸后来病好了,逢人就说:"我这个儿媳妇,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他不知道,秀兰那时候已经开始不舒服了。

四

秀兰第一次说肚子疼,是一六年夏天。

那天她在地里摘豆角,突然蹲下了,脸色煞白。我妈把她扶回来,问她怎么了,她说可能是吃坏肚子了,歇会儿就好。

后来她又疼过几次,都是忍忍就过去了。我问她要不要去县医院看看,她说不用,女人家的事,谁没个肚子疼的时候。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我真是个傻子。她那时候疼得满头大汗,嘴唇都咬破了,还跟我说没事。我居然就信了。

一七年春天,她开始出血。不是例假,是那种不正常的出血,量不大,但断断续续的。她偷偷跟我说,我才知道。我让她赶紧去查,她拖了半个月才去。

县医院查不出来,让去市里。市里医院做了活检,等结果那几天,她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啥干啥。我坐立不安,晚上睡不着觉,她反过来劝我:"大概率是炎症,你别自己吓自己。"

结果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去取的。

医生说的那些词,我大半听不懂。但"宫颈癌"三个字,我听懂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腿软得站不住,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旁边有个护士走过来问我要不要紧,我说没事,就是腿麻。

我撒谎了。我那时候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完了。

回家路上我买了两瓶白酒,到家一口气灌了一瓶。秀兰看我这样,什么都明白了。她没哭,坐在我旁边,拿毛巾给我擦嘴。

她说:"老陈,你听我说。这病不是绝症,能治。咱有钱就治,没钱就算了,别借债。"

我抓住她的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治,必须治,花多少钱都治。"

她笑了笑,还是那种酒窝:"你先别哭,哭丧呢?"

五

确诊的时候是中期偏晚,医生说还有机会。

我们在市医院做了手术,切除了子宫和部分附件。手术做了五个小时,我在外面等,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妈在旁边念阿弥陀佛,念得我心烦,但我没说。

手术还算成功。医生说病灶清除得干净,后续要做放化疗,巩固一下。

秀兰术后恢复得慢。她本来就瘦,手术后更瘦了,脸蜡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化疗的副作用大,她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有天晚上她吐完,趴在马桶边上,我跟她说别治了,咱不遭这个罪了。

她吐完漱了口,回过头来看我,眼神特别平静:"你胡说啥呢?治了就有希望,不治就真完了。"

她比我坚强。

那段时间我跑车跑得更狠了。化疗一个疗程一万多,加上药费,一个月得两万多。家里的积蓄掏空了,我又开始借钱。先是跟亲戚借,后来跟朋友借,再后来去信用社贷了五万。

借到第三家的时候,我碰了个钉子。我一个发小,从小玩到大的,我说借钱给我媳妇看病,他支支吾吾半天,说手头紧,刚买了车。我转身就走了,没再说过一句话。

后来他老婆在街上碰到秀兰,还装不知道。秀兰回来跟我说了,我气得要去找他,秀兰拦住了我:"别去,人家不借就不借,咱不丢那个人。"

我说:"他算什么兄弟?"

她说:"你心里有数就行,犯不着闹。"

她就是这样,受了委屈从来不吭声,不是不疼,是觉得不值当。

六

一八年冬天,秀兰的病情稳定了。

复查结果不错,肿瘤标志物降到了正常范围。医生说情况良好,继续观察就行。

那段时间是我们婚后最轻松的日子。她气色好了一些,能下地干活了。我跑车回来,她会给我做一碗手擀面,卧两个荷包蛋。我吃着面,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也挺好。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

一九年秋天复查,发现肺部有结节。不大,但位置不好。医生让观察三个月再查,三个月后结节长大了。

转移了。

这个消息比第一次确诊还让我崩溃。第一次我还能骗自己说能治好,这次我知道,转移意味着什么。

秀兰倒是很平静。她听完医生的话,点点头,说知道了。出来之后她跟我说:"老陈,咱不治了。"

我说:"不行,必须治。"

她说:"你听我说。这病到了这一步,治也是拖时间。咱家还有债没还完,你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你把钱花在我身上,最后人财两空,图啥?"

我说:"我不管,只要有一口气,咱就治。"

她看着我,眼神软下来:"你这人,倔起来跟头牛似的。"

最后我们还是治了。换了方案,靶向药加免疫治疗。药费更贵了,一个月光药就得一万五。我卖了跑车的那辆旧卡车,又借了一圈钱。

秀兰知道后没说话,晚上躺床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知道她在哭,但我不敢碰她。我怕我一碰,她也知道我在哭。

七

二一年开始,秀兰的身体明显不行了。

她走不了远路了,走几步就喘。后来连院子都出不去了,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我辞了跑车的工作,在家照顾她。家里的收入断了,全靠之前攒下的一点钱和借来的钱撑着。

我妈那时候也老了,七十出头,腿脚不便。但她还是每天拄着拐杖过来,给秀兰擦脸、喂水。婆媳俩感情好,秀兰管我妈叫"娘",叫了一辈子,叫得我妈心软。

有天我妈喂秀兰喝水,秀兰呛了一下,咳得厉害。我妈慌了,拍她的背,眼泪直掉。秀兰缓过来之后,拉着我妈的手说:"娘,你别哭,我没事。"

我妈说:"闺女,是娘没福气,没让你享过一天福。"

秀兰说:"娘,你别这么说。我嫁到陈家,你待我像亲闺女,我知足了。"

我在门外听着,眼泪止不住。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做饭、洗衣、换床单。以前这些活都是秀兰干的,我连煤气灶都很少开。现在全得我来。第一次做饭,我把米饭煮成了锅巴,菜炒咸了,秀兰吃了一口说好吃。

我知道她在哄我,但我还是高兴。

她有时候会让我给她读手机上的东西。她眼睛不好,看不清字。我念新闻给她听,念小说给她听,念什么都行。她最喜欢听我念那些家长里短的帖子,什么婆媳矛盾、夫妻吵架,她听着就笑。

她说:"老陈,你念得真好听。"

我说:"我初中毕业,念个啥好听。"

她说:"就是好听,比收音机里的人还好听。"

我知道她又在哄我。

八

二二年春天,秀兰的病情急转直下。

她开始疼了。不是那种隐隐的疼,是钻心的疼,疼得她整宿整宿睡不着。医生给开了止痛药,从普通的止疼片换成吗啡,剂量越来越大。

她疼的时候不喊,咬着牙忍着,嘴唇都咬出血了。我说你喊出来吧,喊出来好受点。她摇摇头,说喊了你也替不了我疼。

有天夜里她疼得厉害,浑身冒冷汗,床单都湿了。我抱着她,感觉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在我怀里发抖,小声说:"老陈,我怕。"

我那时候真恨自己。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赚不到钱,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她疼。

我说:"别怕,我在呢。"

她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怕你,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说:"你别胡说,你走了我跟你拼命。"

她笑了,笑得很轻:"你打不过我。"

那是她最后一次跟我开玩笑。

九

她走之前那两个月,硬撑着,没喊过一声疼。

我知道她疼,比之前更疼。吗啡已经不太管用了,她疼得整张脸都变了形,但就是不喊。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

她骗我。她这辈子骗我最多的,就是说"不疼""没事""不冷""不饿"。

最后那半个月,她已经吃不下东西了。水都喝不进去,一喝就吐。我给她买营养液,用注射器往她嘴里打,她能咽多少咽多少。

她瘦得脱了相。原来圆圆的脸,凹下去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我有时候看着她,会恍惚觉得这不是她。可她一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腔调还是那个腔调。

走的前三天,她突然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能说话,甚至能吃点东西。我高兴坏了,以为她好转了。我妈也高兴,说这是回光返照。

我那时候不知道回光返照是什么意思。后来查了才知道,那是人走之前最后的光。

她那天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说她这辈子没后悔过嫁给我,说她对不起我,没给我生个一儿半女,说她走了以后让我再找一个,别一个人过。

我说:"你闭嘴,谁让你走了?"

她说:"老陈,你听我说完。我走了以后,你别太难过。该吃吃,该喝喝,把身体养好。你妈年纪大了,你得照顾她。别让我担心。"

我说:"你少操心我,你先把自己管好。"

她不说话了,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外有棵老槐树,是她嫁过来那年我爸种的。树长大了,枝繁叶茂,遮了半个院子。

她说:"那棵树,长得真好。"

我说:"等你好了,我搬个梯子,你上去看看。"

她笑了,没接话。

十

她走的那天晚上,天阴着,没星星。

七点多的时候,她靠在床头,眼睛闭着。我给她擦手,擦到一半,发现她呼吸变了。不是那种均匀的呼吸,是一下一下的,间隔越来越长。

我凑过去叫她:"秀兰?秀兰?"

她没应。

我摸她的脸,凉了。

我喊我妈,我妈拄着拐杖跑过来,一看就哭了。她趴在秀兰身上,喊:"闺女,闺女啊——"

我站在旁边,没哭。不是不难受,是哭不出来。眼泪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后来邻居来了,帮忙料理后事。我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指挥着干这干那。换衣服、净身、入殓,每一步都机械地做着。

入殓的时候,我终于哭了。我看着她躺在棺材里,穿着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件红色棉袄,脸被化妆师抹了粉,看着不像她了。

我说:"秀兰,你醒醒。"

她没醒。

十一

葬礼办得简单。

秀兰娘家来的人不多,她妈身体不好,坐轮椅来的。老太太哭得撕心裂肺,喊着女儿的名字。我跪在地上,给她磕头,叫她一声"妈"。

她抓着我的手,说:"好女婿,是我没福气,没享到你的福。"

我说不出话,只能磕头。

出殡那天,天还是阴的。村里人都来了,排了长长一队。秀兰在村里人缘好,谁家有事她都帮忙,现在她走了,大家都来送她。

棺材抬出门的时候,我妈哭晕过去了。被人扶起来之后,她还要跟着去坟地。我拦着她,说你身体不好,别去了。她不听,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跟着。

坟地在村后的山坡上,是去年就选好的。秀兰自己选的,说那里能看到村子,能看到家。

下葬的时候,我亲手把第一铲土盖在棺材上。土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像敲在我心口上。

我想起她嫁过来的那天,也是这条路,她穿着红棉袄,踩着鞭炮碎屑,脸笑得通红。

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十二

秀兰走了以后,家里一下子空了。

不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空,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空。以前她在的时候,家里总有声音——她在院子里喂鸡,在厨房炒菜,在屋里打电话跟娘家妈聊天。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安静得让人发慌。

我妈变得沉默了。以前她话多,天天念叨这念叨那。现在不念叨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候她会突然说一句:"秀兰要是还在,该去收玉米了。"

我不敢接话。

我有时候会梦到她。梦里她还是那个样子,圆脸,酒窝,穿红色羽绒服。她跟我说:"老陈,你咋又瘦了?"我说:"你管得着吗?"她笑了。

醒来以后枕头是湿的。

我试着把她的东西收拾收拾。打开衣柜,她的衣服还在,有股淡淡的樟脑味。我拿起那件红色棉袄,摸了摸,袖口磨破了,她一直没来得及补。

我坐在地上,抱着那件棉袄,哭了很久。

后来我妈进来,看见我这样,没说话,转身出去了。她把门轻轻带上。

十三

秀兰走了三个月后,我开始整理她的东西。

不是那种彻底的清理,是一件一件地翻,翻到什么就停下来看看。她的梳子,上面还缠着几根头发。她的手机,屏幕碎了一角,密码是她的生日。我试着打开,里面全是照片,大部分是拍的我和我妈,还有院子里的鸡、地里的庄稼、那棵老槐树。

有一张照片,是她偷拍我的。我坐在门槛上吃饭,光着膀子,满头大汗。照片拍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随手拍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相册最深处,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老陈的备忘录"。我点开,里面是她用备忘录写的一些东西,断断续续的,像日记,又不完全是。

第一条写于一七年三月,她确诊那天:

"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不太好。老陈哭了,我没敢哭。我不能哭,我一哭他也撑不住。这辈子嫁给他,我不后悔。他虽然话少,但心好。我走了以后,他肯定不会照顾自己,得跟他说说,别老吃外卖。"

第二条写于一七年六月,化疗期间:

"今天吐了七次。老陈在旁边给我拍背,手都在抖。他手上有茧,糙得很,但拍得轻。他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骗他的。疼,特别疼。但我不想让他知道。"

第三条写于一八年一月,术后恢复期:

"今天下地走了五十步。老陈扶着我,像扶着个瓷娃娃。他说我轻得像片叶子。我以前一百二十斤,现在不到九十斤。他看着我瘦,心疼,但我看着他累,更心疼。他跑车跑得太狠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第四条写于一九年十月,发现转移后:

"今天医生说了实话,说情况不太好。老陈没在,我一个人听的。我没哭。哭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我只担心一件事——他以后怎么办。他这人,离了我就跟没头苍蝇似的,吃饭都成问题。得跟他说说,让我妈搬过来跟他住,互相有个照应。"

最后一条写于二二年五月,她走前一个月:

"我可能快不行了。这两天疼得厉害,吗啡也不太管用了。老陈以为我不知道,他半夜偷偷哭,以为我睡着了。我听见了,但我没睁眼。我怕我一睁眼,他也绷不住。我想跟他说好多话,但说不动了。我累了。老陈,下辈子,我还嫁给你。不过你得先学会做饭。"

我看完这些,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

我妈第二天早上出来,看见我坐在台阶上,眼睛肿得像桃。她没问,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跟秀兰做的一模一样。

十四

秀兰走后半年,我爸也走了。

他身体一直不好,秀兰在的时候还能撑着,秀兰一走,他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整个人垮了。走的时候很安详,睡着走的,没受罪。

我妈说:"你爸是去找秀兰了。他在那边,也有人给他做饭、洗衣服了。"

我听了,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办完我爸的丧事,家里就剩我和我妈两个人了。我妈年纪大了,身体每况愈下,但脑子清楚得很。她有时候会跟我念叨秀兰,说她这辈子见过那么多儿媳妇,没见过比秀兰更好的。

我说:"是啊,我也没见过比她更好的。"

她说:"你以后,别一个人过。找个伴儿,互相照应。"

我说:"不找了。"

她说:"你才四十出头,日子还长着呢。"

我说:"长着呢,慢慢过。"

其实我知道她说得对。但我心里有个坎,过不去。不是忘不了秀兰——忘不了是肯定的——是觉得,她走了,我得替她活着。替她照顾我妈,替她把这个家撑起来。她没做完的事,我接着做。

这算不算一种承诺?我不知道。但我就这么告诉自己的。

十五

秀兰走后的第一个春节,家里冷清得不像话。

以前过年,她总是忙前忙后。贴春联、包饺子、炖肉、炸丸子,从腊月二十八就开始忙,一直忙到正月十五。我妈打下手,我在旁边看着,偶尔搭把手。

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妈说:"今年咱自己包饺子吧。"

我说:"行。"

我们娘俩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包了满满一盖帘饺子。我妈包的饺子好看,月牙形的,个个匀称。我包的歪歪扭扭,像小老鼠。

下锅的时候,我妈说:"秀兰包的饺子最好看,你记得不?她包的那个元宝形的,过年的时候摆一盘,好看得很。"

我说:"记得。"

饺子煮好了,盛出来。我妈夹了一个,蘸了醋,吃了一口,突然不吃了。

她说:"不是那个味儿。"

我说:"是馅儿没调好。"

她说:"不是馅儿的事。是她不在了。"

我低头吃饺子,没说话。饺子确实不是那个味儿。不是秀兰调的馅儿,不是秀兰擀的皮,不是秀兰守在锅边喊"好了好了"的那种热闹。

那个年,我们娘俩谁也没提秀兰,但谁也没忘了她。

十六

春天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槐树开花了。

满树白花,香味飘得老远。蜜蜂嗡嗡地飞,蝴蝶也来了。我坐在树下抽烟,想起秀兰说过的话——"那棵树,长得真好。"

她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我爱你",不是"对不起",是夸一棵树。

可我知道,她夸的不是树。她夸的是这个家,是这院子,是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她舍不得。

我把树下的落花扫了,堆在树根旁边。我妈说花肥地,明年树能长得更好。

我说:"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我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不好,但能吃。我学会了洗衣服,虽然有时候忘了加洗衣液。我学会了换灯泡、修水管、给摩托车换机油,这些以前都是秀兰管的事。

我变成了一个更完整的人。可这个完整,是用她的离开换来的。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她还在,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大概还是那个跑货车的粗人,回到家有口热饭吃,有件干净衣服穿,有人念叨我。

可她不在了。

不在了就是不在了。

十七

秀兰走后一年,我回了一次她娘家。

她妈还在,身体更差了。坐轮椅,说话都不利索了。看见我,她拉着我的手,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闺女在那边,有人照顾不?"

我说:"有。她不缺啥。"

她说:"她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不回头。嫁给你,她没后悔过。"

我说:"我知道。"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条红绳,编得很粗糙。她说这是秀兰小时候编的,一直留着。

"她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老太太把红绳递给我,"她说,你戴在手上,就当她在。"

我接过红绳,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回家以后,我把红绳戴在手腕上。绳子旧了,颜色发暗,但编得很结实,没断。

我妈看见了,说:"秀兰的手真巧。"

我说:"是啊。"

十八

日子还在过。

我妈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腿骨折了。我送她去县医院,做了手术,打了钢板。她恢复得还行,能拄拐走路了,但出门少了,大部分时间在家待着。

我照顾她,做饭、洗衣、买药、陪她去医院复查。她有时候过意不去,说拖累我了。我说:"你胡说啥呢?我小时候你照顾我,现在该我照顾你了。"

她说:"你这脾气,随你爸。"

我说:"也随秀兰。"

她不说话了,转过头去看窗外。

窗外的老槐树又长了一圈,树干更粗了。树底下有个石墩子,是秀兰以前坐的。她喜欢坐在那里择菜、剥豆子、晒太阳。石墩子被她坐得光滑了,像被磨过的玉。

我有时候会坐在那个石墩子上,抽烟,发呆。感觉她还坐在旁边,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她说:"老陈,你烟少抽点。"

我说:"你管得着吗?"

她说:"我管得着。"

然后她笑了,酒窝露出来。

十九

我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手腕上戴着那条红绳。

绳子磨得发亮了,但没断。

有人问我,写这些有什么用?我说没用。就是想记下来。秀兰这辈子,没留下什么,就留下这些。她不是名人,不会有人给她立传。但她是我老婆,我得把她记下来。

她嫁给我的时候二十三岁,走的时候四十一岁。十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把最好的年华给了我,给了我这个家。她没享过什么福,没穿过什么好衣服,没去过什么远地方。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市医院。

可她从来没抱怨过。

她说:"老陈,我这辈子,值了。"

我不知道她值了什么。值了跟我吃苦?值了跟我受穷?值了跟我遭罪?

但她说值了,那就是值了。

我不懂女人的心思,但我知道她是真心的。她那双单眼皮的眼睛里,从来没装过假的东西。

二十

前几天晚上,我又梦到她了。

这次她不是穿着红棉袄,是穿着一件白裙子,站在老槐树下,风吹得裙子飘起来。她冲我笑,酒窝还是那个酒窝。

我说:"秀兰,你瘦了。"

她说:"我胖了,你眼瞎。"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我就在你身边,你转过头就能看见。"

我转过头,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洒在老槐树上,洒在石墩子上,洒在她坐过的地方。

我醒了,眼泪流了一脸。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还在。

她还在。

尾声

秀兰走了快三年了。

我妈去年秋天走了,走得很安详,没受罪。她走之前跟我说:"别难过,我去陪你爸和秀兰了。你们三个在那边团聚,我在那边给你们做饭。"

我笑了,眼泪却下来了。

现在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房子还是那个房子,老槐树还在,石墩子还在。可人没了。

我有时候会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图钱?图名?图儿女?

秀兰用她的一辈子告诉我:图个真心。

你真心对一个人好,那个人也真心对你好,这辈子就没白活。

她走之前说:"老陈,冰箱里还有饺子,你别老吃外卖。"

我到现在还记着这句话。

冰箱里确实有饺子,是她走之前包的,冻在冷冻室里。我舍不得吃,一直冻着。每次打开冰箱看见那袋饺子,就像看见她站在厨房里,擀皮、包馅、捏花边,嘴里哼着小曲儿。

我知道那袋饺子迟早会坏的。但没关系,我记在心里了。

记在心里,就不会坏。

写于二六年八月。老陈,四十五岁,以前跑货车,现在在家种地。一个人,一条狗,一棵老槐树。日子还长,慢慢过。

二十一

我妈走了以后,家里更安静了。

不是那种安静,是死寂。连只鸡都没有,连只猫都不来。秀兰以前养的那几只鸡,早就不养了,鸡圈塌了半边,我懒得修。

院子里就剩我和那条狗。狗是秀兰走后第二年我捡的,一条土狗,黄毛,瘦骨嶙峋的,在村口垃圾堆旁边刨食。我骑车路过,它跟着我跑了半里地,跑着跑着就趴下了。我停下车看它,它也看我,眼神蔫蔫的,不叫。

我心想,这眼神我熟。秀兰疼得最厉害那阵子,就是这么看我的。

我把狗抱上车,带回了家。给它洗了澡,喂了碗剩饭。它吃完就趴在我脚边,不走了。

我给它起名叫"来福"。秀兰以前说,等以后有条件了养条狗,就叫来福。她说这名字吉利。

来福现在长大了,个头不小,但性子温,不咬人。我走到哪它跟到哪,像个小尾巴。有时候我坐在石墩子上抽烟,它就趴在我脚边,下巴搁在我鞋面上,眼睛半睁半闭。

我拍拍它的头,说:"来福,你媳妇要是还在,你早就有骨头啃了。"

它"汪"一声,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二十二

一个人住,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

有时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发现锅里还有昨天的剩饭,热一热就吃了。有时候懒得热,凉着就扒拉几口。秀兰说的对,我离了她就跟没头苍蝇似的,吃饭都成问题。

村里人都劝我再找一个。

最先开口的是我二姑,就是当年给我和秀兰说媒的那个。她今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行。她隔三差五就来我家一趟,名义上是来看看我,实际上是来当说客。

"大陈啊,你才四十出头,总不能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吧?"她坐在炕沿上,剥着花生,语气跟当年劝我结婚时一模一样。

我说:"二姑,我一个人挺好的。"

"好啥好?"她白我一眼,"你看看你这屋里,乱得跟猪窝似的。衣服也不洗,碗也不刷,你这是过日子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邋遢。衣服穿了好几天没换,胡子也好几天没刮。但我懒得解释。

"我给你留意着呢,"她压低声音,像说什么机密,"东头老刘家的侄女,离了婚的,三十八,没孩子,人长得周正。条件是不如秀兰,但人家愿意来咱村,愿意跟你过日子。"

我一听就烦了。

"二姑,你别费心了。我不找。"

"你——"她急了,"你这不是糟践自己吗?秀兰走了,她也不希望你这样。"

我说:"她希不希望,我知道。但她走了,这事她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二姑气得把花生皮往地上一扔:"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倔!"

她走了,摔门走的。

来福被吓了一跳,从地上弹起来,冲着门"汪汪"了两声,又趴下了。

我笑了笑,继续抽烟。

二十三

其实二姑说得对,我过得确实不像样。

但有些事,不是道理上想通了就能做到的。我知道我该振作,该好好过日子,该往前看。可每次我刚要往前迈一步,就觉得秀兰在后面看着我,眼神还是那种——不责备,不埋怨,就是那么看着。

我迈不出去。

有时候我会翻她的照片。手机里存了好多,大部分是她生病以后拍的。她瘦了,变了样,但笑起来还是那个酒窝。

有一张照片,是她没生病的时候拍的。大概是零几年,记不清了。她站在地里,穿着花布衫,手里攥着一把豆角,脸上全是汗,笑得露出牙。那时候她圆脸,红扑扑的,看着就喜庆。

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有人给我打电话,看见壁纸,问:"这是嫂子?"

我说:"嗯。"

"真好看。"

"嗯。"

然后就没话了。

二十四

村里这几年变化大。

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以前村里热热闹闹的,谁家烟囱冒烟都能看见。现在好多房子空了,院子长满了草,门上的锁锈得打不开。

我隔壁那家,老王家,去年也搬走了。他儿子在城里买了房,把老两口接走了。走之前老王来找我喝酒,两杯下肚,他红了眼圈。

"老陈啊,村里就剩你一个光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开玩笑。

我说:"光棍怎么了?光棍自在。"

他说:"自在个屁。你一个人,病了谁管?老了谁送终?"

我说:"死了就死了,谁送终不一样?"

他叹了口气,不说了。

老王走的那天,我帮他搬东西。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圈,说:"这院子,住了四十年了。"

我说:"城里好,有暖气,有电梯。"

他说:"暖气是暖,可没人情味。"

车开走了,扬起一路灰。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面包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柳树,不见了。

来福在我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尾巴耷拉着。

二十五

我爸生前攒了点地,三亩水田,两亩旱地。我妈走了以后,地就全归我了。我以前跑车,没种过地,但秀兰在的时候跟着她学了不少。她干活利索,教我也教得仔细。

春天的时候,我把地翻了,种了玉米。

种子是秀兰以前留的,她每年都会留一些好种子,用报纸包好,放在柜子最上层。她说好种子才能长出好庄稼。我打开柜子,找到那包种子,报纸都发黄了,但种子还好好的,硬邦邦的。

我拿着种子,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种地这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翻地、播种、施肥、除草,每一步都不能马虎。我以前觉得这些活又脏又累,现在干起来,倒觉得踏实。一锄头下去,土翻上来,湿乎乎的,有股腥味。那种味道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

玉米苗长出来的时候,绿油油一片,我站在地头看,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秀兰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她以前最喜欢玉米地。每年秋天收玉米,她总是第一个下地,最后一个上来。她说玉米秆子高,风一吹哗啦啦响,听着舒服。

我有时候在地里干活,会恍惚觉得她在旁边。不是那种鬼魂附体的感觉,就是觉得,她好像还在。她的影子投在玉米叶子上,她的声音混在风里。

我知道是幻觉。但我不讨厌这个幻觉。

二十六

村里有个小诊所,大夫姓孙,六十多了,以前在县医院当过护士。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他。

去年冬天我感冒了,发烧三十九度,浑身疼得起不来床。来福在我床边转来转去,急得直哼哼。

我给孙大夫打了个电话,他骑着电动车来了,给我量体温、听诊、开药。走的时候他说:"你这人,烧成这样才打电话。你一个人,出点事都没人知道。"

我说:"不是有来福嘛。"

他翻了个白眼:"狗能给你叫救护车?"

他走了以后,来福趴在我床边,一步都不离开。我迷迷糊糊睡着,感觉它时不时用鼻子拱我的手,确认我还有气。

那次病了五天,瘦了六斤。病好以后我照镜子,看见自己那张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跟秀兰走之前一个样。

我吓了一跳。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死了,没人知道。不是没人收尸那种没人知道,是怕自己死了,这世上就没人记得秀兰了。

她娘家那边,她妈去年也走了。她哥在城里打工,一年回不来一次。她那些东西,那些照片,那些话,那些笑,就剩我一个人记着了。

我要是也走了,她就真的没了。

这个念头让我后怕。不是怕死,是怕她被彻底忘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写东西。不是写文章,就是记。记她说过的话,记她做过的事,记她笑起来的样子。写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写了大半本。

我字丑,跟鸡爪挠的一样。但我不在乎。只要记下来,她就还在。

二十七

今年开春,村里来了个收旧货的。

不是那种走街串巷吆喝的,是开着小货车,挨家挨户问有没有不要的东西。他到了我家门口,看见院里堆着一堆破烂——旧家具、废铁、空瓶子——问我要不要卖。

我说卖。

他一件一件翻,翻到秀兰的那台缝纫机。

那台缝纫机是她嫁过来第二年买的,二手的,花了八十块钱。她用它缝衣服、补被褥、做窗帘,用了十几年。后来她病了,缝纫机就停了,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收旧货的看了看,说:"这缝纫机,老式的,还能用。给你五十?"

我说:"不卖。"

他说:"你这堆破烂里,就这个值钱。五十不少了。"

我说:"不卖。"

他看我脸色不对,没再纠缠,把其他东西收了,给了八十块钱,走了。

我站在缝纫机旁边,用手摸了摸机头。铁皮凉的,上面还有秀兰的手印——不是真的手印,是那种经年累月磨出来的光泽,在机头把手的位置,亮得跟镜子似的。

她坐在这台缝纫机前,踩着踏板,针头上下翻飞,布料在她手里变成衣服、被套、窗帘。她低着头,嘴唇微微抿着,专注的样子特别好看。

我看了很久,转身回了屋。

来福跟进来,趴在我脚边。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来福,你说,我是不是该把这些东西收拾收拾?"

它舔了舔我的手。

"算了,不收拾了。留着吧。"

二十八

夏天的时候,村里来了个扶贫工作队。

不是第一次来了,隔几年就来一批,换着花样帮村里搞建设。这次来的是县里的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大学生,戴个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挨家挨户走访,到了我家,看见我一个人住,皱了皱眉。

"叔,您这情况,可以申请低保。"

我说:"不用。"

"您一个人,没有收入来源——"

"我有地。"

"地能挣几个钱?"

"够花。"

他叹了口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走了。

过了几天,他带了个女的来。女的也是工作队的,三十来岁,短头发,说话干脆利落。她说:"大哥,我们了解一下你的情况。你爱人和父母都不在了,一个人生活,条件确实困难。我们想帮你申请一些补助,你看——"

我说:"不用。"

"这不是施舍,是国家政策。符合条件的都可以申请。"

"我知道。但我不符合。"

她愣了一下:"你符合啊,孤寡——"

"我不是孤寡。"我打断她,"我有老婆。"

她愣住了。

我指了指墙上秀兰的照片。照片是她生病前拍的,笑得灿烂。

"她还在。"

那个女的工作队员看了照片一眼,没说话。她那个年轻的同事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摆摆手。

"大哥,"她换了语气,柔下来,"你爱人,走了多久了?"

我说:"快三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那您平时,有人来看您吗?"

我说:"有。我二姑,隔三差五来一趟。还有隔壁老李家,他媳妇有时候给我送点吃的。"

"那——"

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说:"大哥,补助的事你再考虑考虑。不着急,什么时候想通了跟我说。"

我说:"谢谢,不用。"

她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说:"这树真大。"

我说:"嗯,她种的。"

她没再问"她"是谁,点点头,走了。

二十九

八月了。

今年夏天热得邪乎,蝉叫得人心烦。我每天早起去地里看看玉米,浇水、除草,干到十点多就回家。中午太热,干不动。

来福也怕热,趴在树荫底下,吐着舌头喘气。我给它一碗水,它一口气喝光,然后继续趴着。

玉米长得不错,比我预期的好。秆子粗壮,叶子绿得发黑,顶上的穗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

我站在地头,看着这一片绿,心里踏实。

秀兰以前说,种地这事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用心了,它就对得起你。她种地是一把好手,我比不了。但我在学,一点点学。

我想,等玉米收了,卖了钱,我去给她上坟。带点她喜欢吃的东西——她爱吃苹果,脆的那种,不喜欢面的。每次买苹果我都挑最脆的,她咬一口,咔嚓一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坟地在村后山坡上,我每年去好几次。清明、七月十五、十月一、过年,都去。有时候不去节日也去,就是想看看她。

她的坟头长草了,我拔掉,换上新的土。碑是我立的,黑色大理石的,上面刻着"爱妻周秀兰之墓"。字是我找镇上刻碑的写的,我嫌他写得不好,自己又描了一遍。

碑后面我刻了一行小字:"下辈子,我还娶你。"

刻的时候手抖,刻歪了。但没关系,她不嫌弃。

三十

昨天晚上,我又梦到她了。

这次她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她回头看我,说:"老陈,饭好了,洗手吃饭。"

我走过去,看见锅里炖着排骨,香味扑鼻。我说:"今天啥日子,炖排骨?"

她说:"啥日子也不是,就是想炖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炖排骨的?以前不是只会炒土豆丝吗?"

她笑了:"跟你学的啊。"

我低头一看,自己手上戴着那条红绳。绳子旧了,但没断。

我醒了,天还没亮。来福趴在床边,听见我翻身,抬起头来看我。

窗外有蛐蛐叫,一声接一声。夏天的夜晚,闷热,但风里有一丝凉意了。

我想起秀兰说过:"秋天快到了。"

她总是第一个感觉到季节变化的人。她说她的骨头是"天气预报",比手机准。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坐起来,点了一根烟。

烟抽完了,天也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白,老槐树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树上的知了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但我不烦。

我起床,烧水,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跟秀兰做的一模一样。

我端着碗,坐在石墩子上吃。来福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我。

"给你一个。"我夹了一个荷包蛋给它。

它一口吞了,尾巴摇得欢。

我吃着面,看着院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墙角的缝纫机还在,上面落了一层薄灰。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遮了半个院子。

秀兰不在了。

但她在这院子里留下的痕迹,比她人还在的时候还多。

她种的树,她补的衣服,她包的饺子,她留下的种子,她写的那几行字,她编的那条红绳——全都在。

她没走。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我身边。

三十一

有人问我,一个人过日子,不孤独吗?

孤独。

怎么不孤独?晚上躺在炕上,翻身的时候旁边是空的,那种空不是没有人的空,是心里缺了一块的空。你拿什么填都填不上。

但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孤独不是因为没有人在身边,是因为心里没有人。我虽然一个人住,但心里装着她,就不算真的孤独。

她走了,但她没消失。

她在我手腕上的红绳里,在我吃的每一碗荷包蛋面里,在老槐树的花香里,在玉米地哗啦啦的风声里。

她在我每一次想起她的时候,就活过一次。

所以我不怕死。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我知道,我死了,就能见到她了。

到时候她肯定又在那儿站着,穿红色羽绒服,扎马尾,酒窝露出来,说:"老陈,你咋才来?"

我说:"路不好走,来晚了。"

她说:"来了就好。"

然后她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三十二

写到这里,手腕上的红绳又松了一点。

我紧了紧,怕它掉了。来福在旁边看着我,尾巴轻轻摇着。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老槐树上,照在石墩子上,照在缝纫机的铁皮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还有地要种,有饭要做,有狗要喂,有红绳要戴着。

日子还长,慢慢过。

秀兰,你放心。

我好好的。

二六年八月,老陈,四十五岁。一个人,一条狗,一棵老槐树,一条红绳。日子还长,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