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客厅里的吊扇转得慢悠悠的,扇叶上积着一层灰,转一圈就往下掉点细碎的尘土。我正蹲在地上擦茶几底下那块瓷砖,听见公公推门进来,拖鞋底蹭着门槛发出"吱嘎"一声。他站在玄关那儿没动,手里拎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头装了两根葱,还有一块用旧报纸裹着的豆腐。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色不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的褶子比平时深了不少。
"小娟。"他开口喊我,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你小姑子查出来了,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水滴顺着指尖往下淌,在浅色的地砖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小姑子叫张兰,是公公最小的闺女,今年三十四,嫁到城西那边去了,婆家条件一般,两口子都在厂里上班,前年刚生了个二胎,小的还不满两岁。
"什么癌?"我把抹布扔进水桶里,站起来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肝。"公公把塑料袋搁在鞋柜上,弯下腰去换拖鞋,动作慢得像生了锈的发条,"医生说发现得太晚了,已经扩散了,手术做不了,只能化疗拖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没看我,眼睛盯着自己那双旧得发白的布鞋,鞋帮上有个拇指大的洞,露出里头灰扑扑的袜子。我走到厨房门口,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他叹气的声音。
"那得不少钱吧。"我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靠着门框看他。公公已经走到沙发那儿坐下了,整个人陷进那块坐垫都塌了一半的旧沙发里,显得又瘦又小。他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街道办的印刷厂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婆婆走得早,家里就他一个人住这套老破小的两居室。
"兰兰她婆家那边凑了五万,她男人把他那辆开了八年的面包车卖了,又找亲戚借了三万。"公公从裤兜里摸出一包揉得皱巴巴的红双喜,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在吊扇的风里被搅得四散,"可是化疗一次就要一万多,再加上靶向药,光第一个疗程就花了六万八,这钱根本不经花。"
我没接话,转身进厨房把水桶里的脏水倒了,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晾着。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热浪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厨房里闷得像蒸笼。我听见公公在客厅里咳嗽,一声接一声的,大概是烟呛着了。
"小娟。"他又喊我,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带着点试探的意味,"爸跟你商量个事。"
我擦干手走出来,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凳子矮,坐下来膝盖几乎顶到下巴,客厅里那台老旧的海尔空调嗡嗡地响着,制冷效果差得可怜,开了跟没开差不了多少。公公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烟灰缸是我去年在早市上花五块钱买的,玻璃的,底上印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
"兰兰那边的医生说,可以试试一种进口的靶向药,效果比国产的好,但是贵,一个疗程下来得十几万。"公公的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她婆家那边已经掏空了,实在是拿不出钱了,兰兰才三十四,孩子那么小,爸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啊。"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像有块石头从高处掉下来,砸在胸口上。我今年三十六,跟张强结婚九年了,孩子都上小学了,这些年我们两口子省吃俭用攒下的那点钱,全砸在城东那套两居室的婚房上了。那房子是六年前买的,首付二十八万,有十万是我从娘家借的,剩下的是我跟张强这十年的全部积蓄,每个月房贷还四千多,到现在还欠着银行好几十万。
"爸,您直说吧,想怎么商量。"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甚至带着点冷,连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公公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张了张嘴,停了好几秒,才把那句话说出口:"爸想把你们那套婚房卖了,先给兰兰治病,等以后有钱了,爸再帮你们凑首付。"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吊扇转动的"嗡嗡"声,空调外机在窗外"轰"地响了一下,又哑了。我看着公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起我嫁进这个家九年,从来没跟公公红过脸,家里大事小事我都让着,逢年过节该给的钱一分不少,公公感冒发烧我端汤送药。可是这一刻,我觉得坐在我对面的这个老头,陌生得像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
"先卖您住的这套房,再谈我的。"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公公的脸一下子白了,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手停在膝盖上不动了,指甲掐进裤子的布料里,掐出几道深深的褶子。窗外的蝉叫得更响了,热风从阳台门缝里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张旧报纸"哗啦"翻了个面。
"小娟,"公公的声音抖了一下,"爸这套老房子不值钱,卖了也就三四十万,还不够兰兰一个疗程的。你们的婚房地段好,现在行情能卖一百多万......"
"那是我跟张强的家。"我打断他,站起身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张强知道这事吗?"
公公低下头,后脖颈上那块老年斑在日光灯底下显得特别刺眼:"强子那边我还没说,想先跟你通个气,你是他媳妇,这个家你说了算。"
我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爸,您这话说反了。这个家张强说了算,他要卖,我没话说,但他得先把他自己那套婚前的老房子卖了,再来动我们俩的婚房。您住的那套房子写的是他的名字吧?那是他妈留给他的,跟我们这套婚房没关系。"
公公猛地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错愕,像是没料到我连这个都知道。是啊,我当然知道。结婚第一年我就翻过家里的户口本和房产材料,公公住的这套老破小,产权人是张强,是他妈临终前过户给他的,我从来没提过这事,但不代表我不知道。
空气像凝固了的胶水,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茶几上那杯凉白开水里漂着一只小飞虫,死了,腿朝上,在水面上打着转。公公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上,反复了好几遍,最后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拖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
"小娟,"他站在我面前,比我矮了半个头,得仰着脖子看我,眼眶里那点红慢慢地洇开了,"兰兰是强子的亲妹妹,你们结婚这么多年,她逢年过节来看你,哪次空过手?上回你生病住院,兰兰在医院守了你两个晚上,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我生完孩子那年大出血,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小姑子张兰确实在医院陪了我两夜,给我端水擦脸,帮我换产褥垫。那会儿她还没嫁人,扎着个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她婆婆后来跟我说,张兰为了照顾我请了三天假,扣了六百块钱工资。
可是六百块钱跟一套房子能比吗?
"爸,我没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兰兰对我好,我记得。但是那套房子是我跟张强的家,是我儿子上学的地方,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您让我们把房子卖了,我们一家三口住哪儿?租房住?我儿子转学?您想过没有?"
公公的肩膀塌下去了,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旧布袋。他转过身往卧室走,脚步拖沓着,拖鞋底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声响。走到卧室门口他又停住了,背对着我,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小娟,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回。"
说完他推开门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我透过那条缝看见他走到床边坐下,弯着腰,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头垂得低低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我站在原地没动,吊扇的风从头顶上旋下来,吹得后脖颈一阵发凉。茶几上那杯凉白开里的小飞虫还在打转,夕阳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长条橘红色的光。我听见主卧室里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是张强下班回来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张强拎着个公文包站在门口,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额头上一层薄汗。他看见我站在客厅中央,脸色不对,又看见他爸卧室门开着条缝,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过来。
"怎么了?"他低头看我,伸手想碰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抬起头看着他。张强比我大两岁,今年三十八,在开发区的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工资到手七千多,我们每个月的房贷就扣掉一大半,剩下的钱刚够一家三口吃喝拉撒。他长得像他爸,额头宽,眉毛浓,眼角往下耷拉着,一着急就喜欢皱鼻子。
"你爸说要把咱家房子卖了,给你妹妹看病。"我说。
张强的眉头拧起来了,鼻子上皱出几道纹:"什么?"
"晚期了,肝癌,说最多半年。"我靠在冰箱上,冰箱嗡嗡地震动着,贴着我的后背,"你爸说要卖咱们那套婚房,凑钱给你妹妹治。我说先卖你那套老房子,再谈我的。"
张强愣住了,站在客厅中央,公文包还拎在手里,像是忘了放下来。吊扇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底下那片疤,是他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月牙形的一道白印。
"那套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套房子是你妈留给你的,我们这套房子是我们俩一起买的,首付还有十万是我从娘家借的。你爸要卖我娘家出的钱买来的房子,给你妹妹治病,你觉得合理吗?"
张强不说话了,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跟他爸坐过的那个位置,连姿势都一模一样,弯着腰,手肘撑在膝盖上,头垂着。吊扇的影子在他后背上转过来又转过去,像一把慢悠悠的铡刀。
我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淘米的时候水溅到灶台上,我拿抹布擦掉了。切菜的时候刀有点钝,切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我索性改成了滚刀块。油锅里"刺啦"一声响,葱花爆出香味来,我往锅里倒酱油,深褐色的液体在热油里翻滚着冒泡。
客厅里张强一直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卧室里公公也没出来,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大概是开了床头灯。我把炒好的菜端上桌,三菜一汤,醋溜白菜、土豆炖肉、番茄蛋汤,还有一盘昨天剩的酱黄瓜。
"吃饭了。"我喊了一声,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钩子上。
张强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我盛了两碗饭,一碗搁在他面前,一碗端到自己跟前,然后朝卧室方向喊了声"爸,吃饭了"。
卧室里没动静。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
张强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我看见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走进去,过了大概一分钟才出来,脸上一片灰白。
"我爸说他不饿。"张强坐回桌边,端起饭碗扒了两口白饭,没夹菜。
我看着他扒饭,心里那个"咯噔"一下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沉,沉到胃里去了。我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说:"吃菜。"
他没说话,把那块肉夹起来吃了,慢慢地嚼,眼睛盯着桌上那盘酱黄瓜,像在看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东西。
那天晚上张强睡在沙发上,我睡在主卧。儿子被他奶奶接去住两天了,家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模糊的对话声透过楼板渗下来,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公公说的那些话,还有张兰那张脸。
张兰比我小两岁,嫁人的时候我给她包了八千块的红包,那是我跟张强当时攒了大半年的钱。她生了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我送了一对银镯子,生了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我包了两千块。她确实对我好,每次来家里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兜子苹果,有时候是几斤她婆婆腌的咸菜,去年冬天还给我织了条围巾,枣红色的,我挂在衣柜里一次没戴过。
可是那套房子,那套房子是我的命。
首付二十八万,有十万是从我爸妈那儿借的,我跟张强打了欠条,每年还两万,现在还差四万没还清。每个月的房贷四千三,张强工资七千,我工资四千五,加起来一万出头,除了房贷还剩六千,要养孩子、交水电煤气、应付人情往来,月月精打细算,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去年冬天我看中一件羽绒服,打折后五百六,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还是没买,回家在淘宝上买了件一百三的,穿了一冬天,里面的绒都结块了。
那套房子就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命。
要是把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租房一个月至少两千,我儿子上学怎么办?他在小区对面的实验小学念三年级,转学的话要换学校、换老师、换同学,孩子才九岁,他能适应吗?我跟张强每天上班来回将近三个小时,搬远了通勤怎么办?这些公公想过没有?
他想的是他闺女。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的时候,公公已经出门了。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白粥,旁边搁着双筷子,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膜,彻底凉透了。我把那碗粥倒进垃圾桶里,重新煮了一锅新的,煎了三个鸡蛋,热了四个馒头。
张强从沙发上醒过来的时候,眼睛底下两道乌青,像被人揍了两拳。他洗漱完坐到桌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突然说:"小娟,我今天去找兰兰,看看她什么情况。"
我没抬头,往他碗里夹了个煎蛋:"去呗。"
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低头把那碗粥喝了,把煎蛋吃了,拿着公文包出了门。我站在厨房窗边洗碗,看见他的电动车从楼下骑出去,拐上主路,汇进早高峰的车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那天下班回来的时候,张强坐在客厅里等我,公文包搁在脚边,人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我换鞋的时候他开口了:"兰兰瘦得脱相了,头发掉了好多,她婆婆在病房里哭了一下午。"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手机上有一条我妈发来的微信,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饭,我没回,锁了屏。
"多少钱?"我问。
张强转过头看我:"什么多少钱?"
"治病到底要多少钱?"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他拍的几张照片,医院的病历单、收费清单、医生开的诊断说明,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太懂,但最底下那个数字我看清了:预计总治疗费用约六十万。
"这是第一阶段的,"张强收回手机,"后面可能还要更多。"
六十万。我跟张强的存款目前不到三万,我爸妈那边还欠着四万,信用卡里还透支了一万二。六十万对我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你爸那套房子卖了能值多少?"我问。
张强沉默了一会儿:"我爸问过中介了,那一片老破小,户型不好,六楼没电梯,顶多能卖个四十万出头。"
"那我们这套呢?"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中介说能卖一百一到一百三。"
客厅里静下来了,空调呜呜地吹着冷风,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风口,把脚蜷到沙发上,抱着膝盖坐着。
"张强,"我喊他名字,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特别清晰,"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也想卖咱家这套房?"
他没回答,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泛着白。过了好半天他才说:"那是我妹妹。"
"那也是我的家。"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各自洗漱完就躺下了。张强还是睡沙发,我睡主卧,隔着一道门,我听见他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的声音,沙发弹簧"吱呀吱呀"地响,像只被困住的困兽。
第三天是周末,公公把张兰的丈夫叫到家里来了。姑爷姓刘,叫刘建军,比张兰大五岁,在城西一家汽修厂当修理工,个子不高,黑黑壮壮的,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他进门的时候拎了一箱牛奶,搁在鞋柜边上,鞋也不换就进来了,脚上那双解放鞋底上沾着泥。
"姐夫。"刘建军冲我点了点头,嗓子眼里挤出来两个字。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了声谢谢,捧着杯子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搓着杯壁,搓得杯子里的水直打转。公公从卧室里出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打理过。
"建军,兰兰这两天怎么样?"公公问。
刘建军把杯子搁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抠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还是那样,昨天又做了一次化疗,吐了半宿,今天早上精神好一点,喝了半碗粥。"
公公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钱的事,我跟小娟和强子商量过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商量过了"三个字,眉头跳了一下。什么叫商量过了?张强坐在沙发另一头,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爸,"我开口了,"您什么时候跟我商量了?"
公公转过头看我,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僵住了:"小娟,爸这不是在说嘛。"
"您说的是您商量过了,可我压根不知道您跟谁商量了什么。"我走过去,在张强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下来,看着公公,又看了一眼刘建军,"建军,你来之前,爸给你打电话说了什么?"
刘建军抬起头,眼神在我和公公之间来回跳了两下,最后落在公公脸上:"爸说......说房子的事差不多了,让我过来一趟,商量兰兰转院的事。"
"房子的事差不多了?"我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张强,"张强,你知道这回事吗?"
张强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脸上那点表情像是被人从脸上揭走了,只剩下一张木着的脸:"我不知道。"
空气一下子紧了。公公嘴唇动了动,指关节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跟敲鼓似的:"小娟,爸是想着先跟建军通个气,让他心里有个底,兰兰那边也好有个盼头。"
"盼头?"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又压下来,"爸,您用我的房子给人盼头?我跟张强还没说同意,您先跟姑爷说差不多了,您这是替我做的决定吗?"
刘建军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茫然到尴尬,再到一丝我看不太明白的东西。他站起来,手里那杯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茶几上:"姐,姐夫,爸可能也是着急,没别的意思。兰兰那边实在是拖不起了,医生说再耽误下去,连转院的机会都没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知了趴在树干上叫得声嘶力竭。我听见身后张强说话了,声音闷闷的:"爸,你确实不该先跟建军说,这房子的事还没定下来。"
"强子,"公公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妹妹躺在医院里等着救命,你还在这儿跟爸谈定不定?那是你亲妹妹!"
"那是我跟小娟的家!"张强的嗓门也上来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沙发前面,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你把我们的房子许出去,你让我们住哪儿?让明明住哪儿?他才三年级,你让他转学?"
"明明可以住我那儿!"公公拍了一下椅子扶手,那声音闷响,像什么东西炸了,"我那儿两间屋,一间我住,一间给明明住,你们两口子先租房子,等兰兰病好了,爸帮你们凑首付!"
我转过身来,看着公公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着张强,指头尖都在抖。刘建军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搓着裤缝,像一尊泥塑的像。
"爸,"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那套房子卖不卖?"
公公愣住了,手放下来,捏成拳头搁在大腿上:"小娟,你咋还提这个?我那房子破得墙皮都掉了,卖了也不够兰兰治病的。"
"够不够是一回事,"我说,"您要是真想让强子卖婚房,您先把自己的房子挂出去卖,卖不掉再说卖我们的。您住的那套房产权是张强的,他要卖自己的房子我管不着,但我们的婚房有我一半的产权,我说不卖,谁都动不了。"
刘建军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被公公抬手拦住了。公公看着我,那种眼神让我想起多年前我嫁进这个家的第一天,他站在门口欢迎我的样子。那时候他笑着递给我一个红包,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眼睛里满是慈祥和热乎劲儿。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陌生,像隔着一条结了冰的河,河这边是我,河那边是他。
"小娟,"公公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都快听不见了,"兰兰她......她跟你是姑嫂,不是仇人。"
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我转过身去看窗外,把那点热意逼回去了,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是平的。
"爸,我知道兰兰是好人。但是这房子是我的命,您要是拿我的命去救兰兰的命,那我跟兰兰有什么差别?"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客厅里安静了好久,然后传来公公低低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那天刘建军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拉开门出去了。公公回了卧室,把门关严了,一整个下午没出来。张强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放的是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可他脸上一点笑都没有,就那么坐着看,遥控器捏在手里,节目播完了一集又一集。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公公说的那句话:"兰兰是强子的亲妹妹。"是啊,她是亲妹妹,可是我也是他的妻子,明明是他的儿子。亲妹妹和妻儿之间,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周日的时候我带着明明回了趟我爸妈家。明明在后座上坐着,用我的手机看动画片,耳机塞着,看得咯咯笑。我开着车,手心里全是汗,方向盘滑得都快握不住了。我妈在电话里听出我声音不对,问了好几遍我才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到了家门口,我妈已经炖好了排骨汤,满屋子都是肉香。我爸在阳台上侍弄他那些花花草草,看见我进来,放下洒水壶过来抱了抱明明,又看了看我的脸,什么都没说,转头去厨房帮我妈端菜了。
吃饭的时候明明跟我爸看动画片去了,我妈拉着我到厨房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冲着,她压低声音问我:"是不是张家那边出事了?"
我关了水,把碗搁在沥水架上,用围裙擦了擦手,靠在灶台边上跟我妈说了来龙去脉。我妈听完没吭声,擦了擦案板,把菜刀挂回钩子上,这才转过身来看我。
"你那婚房首付有十万是妈给的,妈不管你们卖不卖,但你得想清楚,卖了那房子,你们一家三口往后怎么过。"我妈的声音很平,我从小就知道她这种语气是压着火的,"你公公心疼闺女,妈能理解。可他心疼闺女就要卖你的房?他自己住的那套房子要是卖不了,他可以抵押贷款,可以跟亲戚借,办法多了去了,凭什么头一个就盯上你们的婚房?"
"他说他那房子不值钱,卖了也不够。"
"不够不是理由。"我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够不够的,得先拿出来再说。他一个当爹的,救自己闺女,自己一分钱不往外掏,先让儿媳妇卖房,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我靠在灶台上,觉得浑身发软。我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粗糙但暖和:"你跟强子好好说,他要是也向着他们家那边,你就回来住,妈这儿永远有你的房间。"
我没接这话,只是点了点头。晚饭后带着明明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在马路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明明在后座上睡着了,小小的一团蜷在安全座椅里,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我把车停进小区车位,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黑暗中仪表盘的光幽幽地亮着,映在方向盘上。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平稳,但是沉。
上楼的时候张强正坐在餐桌前吃泡面,塑料叉子挑着面条往嘴里送,旁边搁着半瓶老干妈。他看见我回来了,把叉子放下,站起来接过我手里拎着的饭盒——我妈让我带回来的排骨汤。
"明明睡了?"他朝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嗯,车上就睡着了。"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进去。
张强把泡面盒推到一边,掀开饭盒盖子,排骨汤的香味一下子漫出来。他拿了个碗把汤倒进去,喝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
"我下午去找了我一个同学,"他放下碗,看着我说,"在银行做信贷的,问了一下抵押贷款的事。"
我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怎么说?"
"我那套老房子可以做抵押贷,评估价大概四十万,能贷出七成,二十八万左右。"他低头看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不够六十万,但能凑一部分。"
"剩下的呢?"
"再跟亲戚借借,我几个表姐那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不下去,"能借多少算多少吧。"
我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我认识的那些年都要矮一些。他是张兰的亲哥哥,他当然想救他妹妹,但他又不想卖我们的房子,所以他选了第三条路,抵押他妈的房子,去凑那个杯水车薪的窟窿。
"张强,"我喊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看我,嘴唇上沾着油光,"你爸知道你去问贷款的事吗?"
他摇摇头:"还没说。"
"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他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就说我那边能凑二十多万,剩下的让他再想办法。要是实在凑不够,咱们这套房子......"
"咱们这套房子不能动。"我打断他。
张强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哀求,又像是无奈:"小娟,那是我亲妹妹,她要是因为凑不够钱走了,我这辈子良心过不去。"
"你良心过不去就要卖我的家?"我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个一个钉在桌面上,"张强,你摸着良心说,我们家这套房子要是卖了,我们住哪儿?明明怎么办?我跟你天天挤你爸那套老破小?你爸跟你妹妹住?你妹妹一家四口呢?都挤进去?你想想那个画面,你告诉我怎么过。"
张强不说话了。他把那碗汤喝完,把碗洗了,饭盒涮干净了搁在沥水架上。然后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又是那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还在笑。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突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实实在在挡在那儿,像一堵透明的墙。
接下来那几天,家里气压低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公公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去医院看张兰,回来就闷在卧室里,吃饭的时候才出来,坐在桌边扒两口饭就撂筷子。张强上班下班,跟我的话越来越少,每天回来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半夜才去洗漱。
我照常上班,照常接送明明上下学,照常做饭洗衣打扫卫生。表面上一切如常,可那层平静底下像埋着根雷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周二下午我正上班呢,手机响了,是张兰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传过来张兰的声音,又哑又细,像风里飘着的一根线。
"嫂子。"她喊我。
我拿着手机走到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靠在墙上:"兰兰,你好点没?"
"化疗难受,但是还能扛。"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听得我心里揪着疼,"嫂子,爸跟我说了房子的事了,你别怪爸,他也是着急。"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走廊那头有同事端着水杯走过,高跟鞋敲着地砖"哒哒"响。
"嫂子,"张兰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更轻了,"我那病治不好的,我心里有数。爸他就是不甘心,想试试那个进口药,可我知道那药也只是拖时间。你跟强子好好的,别为我的事闹别扭,我要是把你们家闹散了,我走都走不安心。"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张兰这个人是真的心善,她自己病得那么重了还惦记着不要拖累别人,可她越是这样,公公那边就越觉得亏欠她,越要想尽办法去救她。这是一个死结,解不开。
"兰兰,"我吸了一下鼻子,"你好好治,别想那么多。钱的事有办法的,强子已经在想办法了。"
张兰在那头"嗯"了一声,停了停又说:"嫂子,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别怪爸。他这人一辈子就这样,嘴硬心软,他也就是急糊涂了。你别跟他吵,他血压高,上回在医院量了一百六。"
我挂了电话,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我回到工位上坐下,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半天呆,屏幕上是一份报表,数字密密麻麻的,我一个都看不进去。
晚上回到家,公公破天荒地坐在客厅里等我。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我走近了才看清是房产中介的合同,还有一张手写的清单,上面列着几套房子的信息。
"小娟,"公公看见我进门,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小心翼翼地赔着笑,"爸这两天跑了几家中介,看了几套房子,都是小户型,离明明学校不远,租金也便宜。"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见公公那双旧布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脚后跟那块布都磨透了。他把那几张纸递过来,手指头捏着纸边,关节泛白。
"这一套在你们小区隔壁那条街上,一居室,四十平,一个月一千八。"他指着其中一张纸上的照片给我看,"还有这套稍微远一点,但是新一些,两居室,一个月两千二,爸寻思你们一家三口住着也够了。"
我看着他那张堆满笑的脸,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他把房子都替我们看好了,也就是说在他心里,我们那套婚房已经等同于要被卖掉了。
"爸,"我把那几张纸接过来放在茶几上,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做,让他看清楚,"您先把自己那套房子挂出去卖,卖完了我们再说租房子的事。"
公公脸上的笑僵住了,慢慢收回去,像潮水退滩。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垂下眼睛看着茶几上那几份中介合同,手指头在合同纸面上划过来划过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小娟,"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爸昨晚去医院,兰兰又吐了一整夜,胆汁都吐出来了。她拉着爸的手说不想治了,想回家。你说爸看着自己的闺女那个样子,爸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站在原地没动。公公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那动作很快,但我还是看见了,他的眼角是湿的。
"可是爸,"我的声音也哑了,"你看着我,看着强子,看着明明,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日子?"
公公抬起头看着我,我们俩就那么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可他脸上的表情远得像隔了千山万水。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把那份合同收起来,折了折,塞进裤兜里,转身走回了卧室。
门关上了。我听见他在屋里打了一个喷嚏,然后是擤鼻涕的声音。
张强那天晚上回来得特别晚,快十一点了才进门。他喝了酒,身上一股子啤酒味,脸红扑扑的,眼神有点发飘。他换鞋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扶着墙才站稳。
"上哪儿喝了?"我给他倒了杯温水。
"跟建军。"他接过杯子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衬衫领子上,"他今天喝多了,拉着我哭了半宿。"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他身上的酒气熏得我有点头晕。张强把杯子搁在茶几上,然后忽然侧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小娟,"他喊我名字,声音带着酒后的黏糊,"建军说兰兰昨天晚上跟他交代后事了,说她走了以后让他再找一个,把两个孩子带好。建军说他这辈子就认兰兰一个,不找了,可兰兰不信,哭着让他发誓。"
我的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张强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建军说他恨自己没钱,恨自己没本事,他说他要是有钱,砸锅卖铁也给兰兰治,可他没那个命。"
我伸出手拍了拍张强的后背,他的衬衫被汗浸透了,潮乎乎地贴在背上。他抬起头来,眼睛红得吓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像个丢了糖的孩子。
"小娟,"他抓住我的手,攥得我骨头疼,"咱们帮帮兰兰吧,就这一回。房子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客厅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留下半明半暗的阴影。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年,他牵着我的手站在婚房里,那套房子还是毛坯,四面水泥墙,可他眼睛里亮晶晶的,跟我说"咱们慢慢弄,总有一天把它弄成咱们的家"。
九年过去了,那套房子从毛坯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每块瓷砖都是我挑的,每面墙的颜色都是我选的,客厅那幅十字绣是我花了三个月绣的,绣的是万里长城,针脚密密麻麻的,挂在电视墙上。次卧里明明的书桌是我跟张强一起去家具城扛回来的,走了两站路,那天热得要命,我们俩一身汗,可明明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样子让我们觉得值了。
而现在,张强让我把这所有的一切都卖掉。
"张强,"我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你让我想想。"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响了好长时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多,脑子里像有台碎纸机,把所有的念头都搅得粉碎。我起来喝了一杯水,走到客厅窗口站着,窗外的路灯亮着一盏,照在楼下那棵槐树上,树叶的影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我想起张兰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想起公公那双磨穿了的布鞋,想起建军坐在我家沙发上抠裤缝的样子,最后想起张强那双红透了眼睛。然后再想起我妈炖的那锅排骨汤,想起明明趴在我爸身上看动画片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儿。
两边的天平在我心里来回晃,晃得我胃里一阵阵发酸。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做了早饭。张强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宿醉让他脸色发灰,坐下来就着白粥吃了半个馒头,吃得很慢。
"张强,"我把煎蛋推到他面前,"你们那套老房子能贷二十八万是吧?"
他抬起头看我。
"你把那二十八万贷出来给你妹妹,不够的,咱们再去借。我跟娘家那边再想想办法,能凑多少凑多少。"我看着他的眼睛,"要是还凑不够,咱们再商量别的办法。但是卖婚房这个事,是我最后的选择,不是第一选择。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强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把那个煎蛋吃了,点点头:"我明白。"
那天下午张强就去找中介挂了他那套老房子的抵押贷款申请。公公知道以后从卧室里出来,站在客厅里看了我们俩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行吧",转身又进去了。可那天晚上他吃了两碗饭,还把我炒的番茄鸡蛋全吃光了。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想这事儿能缓一缓了。
但生活从来不会按你想的方向走。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张强的抵押贷款批下来了,二十八万,利息比普通房贷高一些,但好歹是真金白银拿到了手里。他把钱转给刘建军的时候,刘建军在电话那头哭了,连声说谢谢,张强挂了电话眼眶也红了一圈。
可这笔钱扔进医院的账里,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没了。进口靶向药一个疗程十几万,加上化疗、住院、各项检查的费用,那二十八万只够撑两个多月。两个月之后呢?公公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张强的工资还完房贷只剩两千多,刘建军那边已经欠了一屁股债,连他那个开了八年的面包车都卖了,现在上下班骑一辆破电动车,车闸都不灵了。
公公又开始坐不住了。十月底的时候天凉下来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老棉袄来找我,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说是别人送的,让我拿给明明吃。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搓着手在对面坐下,屁股只挨着沙发边沿,像只随时准备跑的兔子。
"小娟,"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小心翼翼的,跟前些日子的气势汹汹判若两人,"爸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
"爸,"我打断他,"贷款的钱已经给兰兰了,不够的话我们还在想办法,您别急。"
公公的嘴唇抿了抿,手指头绞着棉袄的衣角:"小娟,爸知道上次说的话不对,爸跟你道歉。可这两天兰兰那边又催缴费了,建军来找我,说他实在没地方借钱了,他把他爹的老房子都抵押了,他爹气得住了院。爸寻思着,实在是没法子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头顶那片稀疏的白发,后脑勺那块头皮露出来,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白的光。他比上个月瘦了一圈,下颌骨的轮廓都凸出来了,颧骨高高的,眼睛凹进去两个坑。
"爸,您那套房子挂出去了吗?"我问。
公公的手在衣角上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棉布的纹理里:"小娟,爸那套房子......那套房子是强子他妈留的,爸住了二十多年,实在是不舍得......"
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了一下,不响,但是疼。他说他的房子不舍得卖,却一直逼着我卖我的房子。那套房子是婆婆留给他的纪念,是他们的回忆,所以他不舍得动。那我这套房子呢?是我跟张强省吃俭用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是我跟张强九年婚姻的见证,是明明出生、长大的地方,他就舍得动?
"爸,"我站起来,喉咙里那股酸意往上涌,我使劲咽了一下才压住,"您不舍得卖您的房,您就舍得卖我的房?您心疼您的回忆,您就不心疼我的回忆?"
公公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水光,嘴唇抖了半天,最后从嘴里挤出来几个字:"小娟,爸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您心疼兰兰,我理解,可您有没有心疼过我?我在这个家九年,我敬您是长辈,家里大事小事我都让着您,逢年过节的钱我一分没少过。可我也有我的底线,那套房就是我的底线。您要是实在要卖我的房,那行,您先跟我离婚,把张强那份拿走,我那份谁也别想动。"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离婚两个字像颗石子扔进池塘里,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把整个客厅都淹没了。公公张大了嘴看着我,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脸涨成猪肝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张强正好推门进来,听见了最后那句话,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他站在玄关那儿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懵了。
"小娟,"他喊我名字,声音是飘的,"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跟了我九年的脸,眼眶里那股热意终于压不住了,顺着脸颊淌下来,烫得像烙铁印子。我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完才发现手上都是泪,袖子湿了一片。
"我说,"我的声音在抖,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谁要卖我的房子,先跟我离婚。"
客厅里安静极了,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明明从卧室里探出个脑袋来,揉着眼睛问"妈你怎么了",我赶紧侧过身去把脸擦了,挤出个笑跟他说"没事,妈妈眼睛进沙子了",把他哄回屋里去写作业。
张强捡起公文包走进来,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咔嗒"一声锁舌归位。他把包搁在鞋柜上,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他比我高一个头,我仰着脖子才能跟他对视,看见他眼底下两道青灰,下巴上冒出一片胡茬,整个人憔悴得像个陌生人。
"小娟,"他伸手想碰我的脸,我偏了一下头避开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放下来,垂在身侧,"咱们进屋说。"
我跟着他进了主卧,门关上。张强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我坐在床沿上,床垫轻轻弹了一下。
"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冷血?"我问他。
他没回头,背影顿了一下:"没有。"
"你心里肯定觉得我冷血。"我说,"你妹妹病得快死了,我还在这儿守着房子不放。可张强你替我想过没有,我要是把房子卖了,我爸妈那边怎么交代?那十万块钱我到现在还没还清,我爸妈每个月退休金加起来不到五千,那十万是他们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你让我怎么开口跟他们说,钱没了,房子也没了?"
张强转过身来,靠在窗户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地板。地板上有块水渍,是刚才我进来的时候拖鞋带进来的,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爸那边......"他开了个头又停了,过了好几秒才继续,"他昨天去做了个体检,血压高到一百八,医生让他住院,他不肯,说兰兰还在医院里呢他住什么院。小娟,我真的怕,我怕哪天我爸也倒下了,那就真塌了。"
我的眼泪又涌上来了,我使劲吸了吸鼻子把它们憋回去。张强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床垫往他那头沉了一下,我不自觉地往旁边歪了歪。
"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他说,"我去找公司预支工资,我听说能预支半年的。再去找我那几个同学借,实在不行,我下班去跑网约车,能挣一点是一点。"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对着我,鼻梁的线条还是跟九年前一样挺,可眼角多了好几道细纹,鬓角也冒出几根白头发来。这个男人正在努力地扛着,他不想卖房子,但他也不想放弃他妹妹,他被夹在中间,两头都舍不得丢。
"张强,"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贷款的事,我跟我妈去说,看能不能再借点。她上次说了,家里还有几万块钱的定期存款,下个月到期。"
张强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睛里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你妈那边......"
"我妈那边我去说。"我攥紧了他的手,"但是张强你听好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让步。要是钱凑够了那最好,要是凑不够,你不能逼我卖房子。咱们一家人得活下去,明明得活下去,咱们得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你妹妹的命是命,我儿子的人生也是人生。"
张强沉默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把我拉过去抱住,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传过来:"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跟张强在卧室里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着说着他哭了,我也哭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明明在隔壁敲了敲门问"爸妈你们怎么了",我们赶紧擦了脸打开门,把他抱到床上,一家三口挤在一起睡了。
可事情并没有就这样解决。公公那边虽然不再提卖房子的事了,可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那段时间他天天跑医院,风雨无阻,有时候回来连晚饭都不吃就躺下了。我给他熬了点粥端进去,他靠在床头接过碗,拿勺子的手都在抖。
十一月中的一天,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张兰的病情急剧恶化,癌细胞扩散到了肺部,呼吸都困难了,上了呼吸机。公公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饭,筷子"啪嗒"掉在桌上,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哐"一声响。
张强请了假去医院,我下班后带着明明也去了。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张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蜡黄,嘴唇干裂着。她婆婆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张兰的手,不停地搓着。
公公站在病床另一头,整个人靠在墙上,像是站不住了。刘建军抱着小儿子坐在角落的塑料椅子上,那孩子才两岁多,什么都不知道,趴在他爸肩膀上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
我走到张兰床边,她睁着眼睛看着我,眼球浑浊,但认出了我,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气声:"嫂子。"
我握住她另一只手,那只手细得像根柴火棍,皮肤凉得像秋天的河水。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怎么都止不住。
"兰兰,"我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嫂子在这儿呢,你好好治,会好起来的。"
张兰摇了摇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她吃力地转过头看了公公一眼,又转回来看我,嘴唇又动了动,气声更轻了:"嫂子......别怪爸......"
我攥着她的手拼命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张兰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机"呼哧呼哧"地响着,监护仪上的曲线一跳一跳的。
那天晚上张兰被转进了ICU,公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谁也不让扶,就那么坐着,眼睛直勾勾盯着ICU那扇紧闭的大门。张强陪在他旁边,给他披了件外套,他也没反应,木头人似的。
我在ICU外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冰冷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白光,里面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刘建军抱着孩子靠在墙上,低着头,后脑勺靠墙蹭来蹭去,蹭得墙皮都掉了白灰。
第二天早上张兰的情况稳住了,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医生说是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她体内的癌细胞已经失控了,任何治疗都只是在跟时间赛跑。
公公从长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腿僵得迈不开步子,张强扶着他走了好几步才缓过来。他走到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退回来了,靠着墙"呜呜"地哭出了声。那哭声像个孩子,无助的,绝望的,一声一声往人心里钻。
张强把他爸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走过来靠在走廊另一头的墙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把头皮抓得发红。我看过去的时候他正好抬起头来,隔着一条走廊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着起皮。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反手攥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攥到指节发白。走廊里的灯管"滋滋"地响着,偶尔闪一下,亮白的灯光照得一切无处遁形。
"小娟,"他哑着嗓子喊我,"要是那天真的来了,咱们怎么办?"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绝望的脸,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我肩膀上。他很高,弯着腰才能把脑袋搁在我肩上,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大狗。
"那天来的时候再说,"我拍了拍他的后背,"现在先撑着。"
十一月底的时候,张兰的情况又急转直下。医生找家属谈话,说现有的治疗方案已经效果甚微,建议尝试一种更新的免疫疗法,但费用更高,一个疗程下来可能要二十多万。公公听完医生的建议,从医生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张强和刘建军一人架着他一边胳膊,把他扶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那天晚上回到家,公公破天荒地从自己屋里拿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地打开,里面是一张定期存折,还有几根金条。
"这是我的棺材本,"公公把布包放在茶几上,推到我和张强面前,手在上面按了按,"加上这几根金条,能凑个十万左右。都拿去给兰兰治病。"
我看着那布包里露出来的存折一角,黄色封皮,上面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了。公公这辈子就攒了这么点钱,现在全拿出来了。
"爸,"张强拿起那张存折翻了翻,"您这钱留着自己养老......"
"我养什么老!"公公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又压下去,"兰兰都没了,我养老还有什么意思?拿去,都给兰兰,能多撑一天是一天。"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看着公公那双枯瘦的手按在布包上。他的指甲盖泛着灰白色,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常年干活留下的印记。他这辈子就是个普通工人,没攒下什么钱,就这套老房子和这点棺材本,现在全都掏出来了。
"爸,"我开口了,"这钱先给兰兰用着,我再跟我妈那边想想办法。"
公公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但眼睛里那层戒备消散了不少。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说了句"小娟,爸之前说的话......爸知道错了"。
我没接这话,转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他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水太烫,烫得他吸了一口气。
后来我跟我妈打了电话,说了情况。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妈说"钱下个月到期,五万块,你拿去用,不用急着还"。我攥着手机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哽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妈"。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闺女,你日子过得难,妈知道。你那边要是实在撑不住了,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一场,哭完了洗了把脸出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可就算这样东拼西凑,钱还是不够。公公那十万加上我妈那边的五万,再加上张强预支的三个月工资两万多,拢共也就十七八万。免疫疗法一个疗程二十多万,缺口还是有。
十二月初,张兰转到了省城的大医院。转院那天我去送她,救护车停在住院部门口,担架推出来的时候张兰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小得像个孩子。刘建军抱着大儿子站在旁边,那孩子七岁了,懂事地攥着他爸的衣角,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妈被抬上车。
公公跟着救护车走了,张强开了我的车跟在后面。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开出去,汇进车流里,尾灯一闪一闪的,最后消失在十字路口。
那天晚上家里就剩我跟明明两个人。我做了饭,明明吃了两碗,跟我说"妈妈今天的菜好吃",我说好吃就多吃点。他写完作业看了会儿动画片,九点准时上床睡觉,睡前我问他要不要听故事,他说不用,自己把被子裹好了闭上眼睛。
我坐在他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看他侧躺着蜷成一团,睫毛长长地盖在下眼睑上,呼吸匀匀的。我伸手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肩膀,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
从明明房间出来,我走到客厅窗边站着。十二月的天冷得早,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我伸手在上面划了一下,留下一条清晰的指痕。楼下有对夫妻抱着孩子从单元门里出来,孩子裹得像个球,那对夫妻边走边说话,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我忽然特别想张强。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忽然特别想他在旁边,哪怕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也行。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个微信:"到了吗?"过了十几分钟他才回:"到了,刚办好住院。"后面跟了一张照片,病房的走廊,白色的灯,绿色的墙面,尽头是一扇关着的门。
我给张强回了个"照顾好自己",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钟挂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
张兰在省城医院住了两周。那两周公公和张强轮着在那边陪着,我周末带着明明坐高铁去看了一次。张兰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去,颧骨像两座小山包顶在脸上。但她精神还可以,见到明明的时候笑了一下,伸出手想摸他的头,明明懂事地把脑袋凑过去让她摸。
"明明,想姑姑没?"张兰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明明点点头:"想了。姑姑你快点好起来,好了我带你去看电影。"
张兰笑了,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好,姑姑好了就去看电影。"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不行。张强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伸手揽了揽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那天下午从医院出来,我跟张强在医院外面的小馆子里吃了碗面。面端上来热腾腾的,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张强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医生说怎么样?"我问。
张强用纸巾擦了擦嘴:"说免疫疗法的效果因人而异,有的能多撑一年半载,有的撑不了几个月。兰兰的身体太弱了,能不能扛得住还是个问题。"
"你爸呢?"
"瘦了十几斤了。我跟他说让他回来歇两天,他不肯,说兰兰在哪儿他就在哪儿。昨天晚上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靠了一宿,今天早上起来肩膀都僵了。"
我把碗里剩下那点面拨了拨,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你劝劝他,别把自己熬倒了。兰兰还指着他呢。"
张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我们俩从小馆子里出来,十二月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半张脸。张强走在我旁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回程的高铁上明明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地往后退,天灰蒙蒙的,田埂上覆着一层薄霜。我摸着明明的头发,一下一下的,脑子里想着张兰那张脸,想着公公那个佝偻的背影,想着刘建军那双哭红的眼睛。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开了灯,换了拖鞋,把明明抱到床上给他脱了外套盖好被子。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给张强发了条微信:"到家了,放心。"
他回了个"好"字,然后隔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小娟,我想你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心里涌上来一阵又酸又暖的东西。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我也是"。
十二月中旬,张兰的免疫疗法开始了。第一个疗程打完,她的情况出现了一些好转的迹象,精神好了不少,能自己坐起来喝点粥了。公公在电话里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松快,说"兰兰今天吃了一个包子",那语气像是中了彩票。
可那种松快只维持了不到一个礼拜。第二个疗程刚开始,张兰的身体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高烧不退,血压骤降,又被推进了ICU。公公在电话里哭得话都说不清了,我握着手机听着他那头的哭声,手指把手机壳捏得"吱吱"响。
那天晚上张强从省城回来了,一脸疲惫,胡子拉碴的。他进门把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说话。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握在手里没喝,水蒸气扑在他脸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医生说这次能不能挺过去不好说。"张强的声音又哑又干,"我爸在医院里差点晕过去,护士给他量了血压,高到一百九,逼着他吃了降压药。"
我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上蹭掉了一块皮,大概是磕在哪儿了。
"张强,"我靠在他肩膀上,"要是真到了那一天,咱们得挺住。"
他侧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小娟,我有点怕。"
我把他搂过来,让他靠在我怀里。他那么大一个人,缩在沙发上靠着我,身体微微发着抖。我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哄明明睡觉那样,他抖着抖着慢慢安静下来了,呼吸渐渐平稳。
那天晚上张强在我怀里睡着了,我靠着沙发靠背,一动不敢动,怕惊醒他。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我听着这些声音,感觉它们汇成一条河,我们一家人都泡在河里,拼命地划着水,不知道岸在哪里。
十二月二十号那天早上,我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我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是刘建军的号码,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五点十七分。我接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嫂子,"刘建军的声音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干得像砂纸,"兰兰她......走了。"
我坐起来的时候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耳朵里"嗡嗡"地响。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音,试了好几遍才问出来:"什么时候?"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医生说让我们准备后事。"刘建军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嫂子,我得去办手续了,你跟强子说一声。"
电话挂断了。我攥着手机坐在床上,窗外还是黑漆漆的,天没亮。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阵,没哭出声来。过了大概两分钟我起来去敲了张强的门,他已经醒了,大概是被我的动静吵醒的。我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他从床上坐起来揉眼睛。
"兰兰走了。"我说。
张强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过了好几秒他才动了一下,慢慢地把手放下来,低着头坐在那儿,肩膀开始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转过身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声闷闷地传出来,像野兽的低吼。
我们俩就那么抱着坐了好久,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明明在隔壁敲了敲门喊"妈妈我饿了",我擦了把脸站起来去给他做早饭。
那天的早饭我煎了鸡蛋,热了牛奶,烤了两片面包。明明坐在桌边吃得高兴,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手里端着杯热水,一口没喝。张强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他在桌边坐下,端起牛奶杯子喝了一口,手抖得杯子里的牛奶直晃。
"爸爸你手怎么在抖?"明明问。
张强把杯子放下,把手藏在桌子底下:"没事,爸爸有点冷。"
明明"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他的面包。我看着他们父子俩,那一刻忽然觉得,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这个家还得撑下去。
张兰的葬礼定在十二月二十三号。那天阴天,风大得很,吹得灵堂门口的挽联"哗啦啦"地响。公公穿着一身黑衣服站在灵堂里,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止,脸颊凹进去两个大坑,眼袋垂到颧骨下面。他握着张兰的遗像站在那儿,手抖得厉害,照片上张兰笑着,还是几年前那张笑盈盈的脸,眼睛弯弯的。
张强站在他爸旁边,张罗着前来吊唁的亲戚朋友。刘建军抱着小儿子站在灵堂另一头,大儿子跪在灵前烧纸钱,火盆里的纸灰被风卷起来,飘了一地。我帮着张兰的婆婆招待来客,端茶倒水递烟,忙得脚不沾地,但脑子是木的,像是被冻住了的冰坨子。
葬礼完了之后,公公就病倒了。医生说是心力交瘁加上高血压,让他好好休养。他躺在家里的床上,起都起不来,饭也吃不下,就靠喝点粥汤吊着。张强请了几天假在家照顾他,我每天下班回来熬粥端汤,公公看着我端着碗进他卧室的时候,眼神总是躲闪的。
那天晚上我又端了碗小米粥进去,公公靠在床头接过去,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我伸手去接碗,他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小娟,"公公的声音又轻又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爸对不住你。"
我站在床边没动,手腕被他攥着,他那点力气轻得像没有,但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爸,"我弯下腰把碗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您别这么说。"
公公摇了摇头,眼眶红了:"爸那时候急糊涂了,口口声声要卖你的房子。现在想想,是爸不对。兰兰走了,爸心里头空了,可你们的家还在,强子跟明明还要过日子,爸那时候咋就没想到这个呢。"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脸上那两道深深的泪痕。他抬起手背去擦眼睛,手背上的皮皱巴巴的,老年斑一块一块的。我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手背,他的手凉得像冰块。
"都过去了,爸。"我说。
公公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小娟,你别记恨爸。爸这辈子就是个没出息的老头子,兰兰病了,爸什么都豁得出去,连脸都不要了。你那天说先卖爸的房子再卖你的,爸当时觉得你心狠,现在爸想明白了,你没错。谁家的房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爸不该打你房子的主意。"
我的眼眶热了,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酸意压回去:"爸,您好好养病,兰兰那边,我跟强子把后事都办好了,您别操心了。"
公公闭上眼点了点头,眼角还挂着泪。我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关掉床头灯,带上门出去了。客厅里张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发呆。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他侧过身来靠着我,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窗外的风还在吹,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对面楼上有户人家的灯亮了又灭了,大概是起来倒水喝。这个冬天真冷啊,可家里好歹还有暖气,还有一口热乎饭,还有明明在卧室里睡得呼呼响。
日子还得往下过。张兰走了之后,我们家的日子慢慢回到轨道上。公公的病养了一个多月才渐渐好起来,能下床走动走动了,天气好的时候还去楼下遛个弯。只是他整个人话少了很多,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能看一整天不换台,遥控器搁在手边,一下都不碰。
刘建军带着两个孩子搬回了城西的婆家。他偶尔会打电话过来,问问公公的身体,问问明明学习怎么样。电话里他的声音比以前踏实了些,说他在汽修厂又接了份兼职,白天干完晚上还去跑网约车,要把欠的债还上。他说两个孩子都挺好的,老大期末考试考了班里第九名,老二会喊爸爸了。
张强那套老房子的抵押贷款每个月要还三千多,加上我们婚房的房贷四千多,每个月固定支出就将近八千。我们俩的工资加在一起一万出头,剩下的钱精打细算地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我妈那边的钱我打算等缓过这一阵再慢慢还,我妈在电话里说"不急",可我心里记着呢。
明明寒假的时候问我,姑姑去哪儿了。我蹲下来跟他说姑姑去天上了,他在那儿想了一会儿问"姑姑还回来吗",我说不回来了,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以后想姑姑了怎么办"。我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说"你就抬头看看天,姑姑在天上看着你呢"。他趴在我肩膀上"哦"了一声,过了半天我感觉到肩膀上一小片湿,他在偷偷哭。
那个月公公做了一件事。他去找了中介,把他住的那套老房子挂了出去,说要卖了。张强知道以后跟他爸吵了一架,说"那是我妈留给你的你不能卖",公公坐在沙发上不动,抽着烟说"留着也没用了,卖了把债还了,剩下的给你跟小娟凑凑,你们还得过日子呢"。
张强站在客厅里跟他爸对峙了半天,最后还是妥协了。他回屋跟我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我把他拉到床边坐下,他说"那是我妈留的唯一的东西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那套老房子最后卖了四十二万。还了抵押贷款的二十八万,剩下的十四万公公一分没留,全给了我们。我跟张强拿着那笔钱,站在银行门口半天没动。冬天的风刮在脸上,我用围巾裹住半张脸,隔着围巾跟张强说:"这钱先存着,等以后还我妈那边的钱,剩下的给明明上学用。"
张强点点头,把存折揣进内兜里,拍了拍口袋的位置。我们俩从银行出来,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边有卖烤红薯的,小贩吆喝着"热乎的烤红薯",张强停下来买了一个,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红薯烫手,我左右手倒着捧住,剥开皮啃了一口,甜得发腻。
"小娟,"张强走在我旁边,嘴里嚼着红薯含糊地喊我,"明年开春,咱们把家里那面墙重新刷一下吧,客厅那面墙都起皮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嘴里含着红薯,腮帮子鼓着,胡子又几天没刮了,可眼睛里的光比我这些天看到的都要亮一些。我咬着红薯点了点头:"行,顺便把明明房间的灯换了,那个灯老闪。"
张强"嗯"了一声,两口把那半块红薯啃完了,搓了搓手上的灰,然后伸手过来牵住了我的手。他手心里有烤红薯留下的余温,贴着我的掌心。我们俩就这么牵着走在街上,两边是灰扑扑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快过年了,街上已经开始挂红灯笼。路边有家超市门口摆着卖春联的摊子,红纸金字堆了一桌子,有个老太太弯着腰在那儿挑,挑了半天拿了一副"家和万事兴"。
我忽然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张兰带着两个孩子来家里吃年夜饭,她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说"嫂子你别动手我来",一边炒菜一边跟我唠嗑,说哪个超市的鸡蛋便宜,说老二最近长了两颗牙。那天的年夜饭她做了一大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鱼、油焖大虾,明明吃得满嘴流油。
今年过年,餐桌上少了一双筷子。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人行道上的地砖缺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泥土。张强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我侧过头去看他,他也侧过来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不是笑,就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表情。
我也握了握他的手。
快到家的时候,公公打来电话,问晚上想吃什么,他说他买了点排骨,想炖个汤。张强对着电话说"随便做点就行",那边公公"哎"了一声挂了。挂了电话张强跟我说,我爸最近学会煲汤了,上回炖的萝卜排骨汤还挺好喝的。
我笑了笑,说那晚上回去尝尝。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在脚下投出两个长长的影子,一个高一个矮,挨在一起,慢慢地朝着家的方向移动。
这个家还在,日子还在往下过,苦的甜的,都得接着往下咽。可咽下去之后,总还能尝出点别的味道来,比如公公煲的那锅汤,比如烤红薯的甜,比如张强手心里的那点温度。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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