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知道张玉娘,是因为她与沈佺那段没有结果的爱情,但如果只把她当成痴情才女,其实低估了她。

更难得的是,一个深居闺阁的女子,笔下竟频频出现战马、刀剑、边塞和忠烈。

她会写相思,却没有把自己困在相思里;她能写婉约细腻的离情,也能写出慷慨激烈的家国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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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但张玉娘的创作并没有因此充满书卷气到脱离生活。

她真正熟悉的,还是江南。

《采莲曲》中的水面是流动的。画船划过,水波荡开,采莲女子隐现在荷花之间,春风吹过,一派轻快明亮。

这和后来那些充满离愁的作品完全不同。在这里,张玉娘只是看见了江南生活本身的美,并把它写了下来。

她还写《牧童辞》《秋江辞》,目光从闺房转向田野、江水和普通人的生活;又写元日、端午、元夕等岁时节令。四季更替、民间节俗、山水风物,都成为她笔下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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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作品很重要,因为它们让张玉娘的形象从后来那个凄婉的爱情故事中脱离出来。

她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等待一个男人。

她看荷塘里的采莲女,看山野里的牧童,看秋江上的舟船,也会注意一年之中不同节令带来的变化。

这种生活经验又影响了她后来写词的方式。

张玉娘很喜欢用具体景物承载情绪。竹影、月色、流水、秋荷、雨声之所以能够反复进入她的作品,并不完全来自典故和前人词句,也与她所生活的江南环境有关。她先熟悉这些景物,后来才把个人情绪放进去。

所以,松阳对于张玉娘并不仅仅是籍贯。

而就在这个江南深宅里,另一件事也逐渐进入她的生活。

那是一桩原本已经约定好的婚姻。

张玉娘与沈佺的故事,并不是一场偶然邂逅。

按照后世传记,两家原有亲缘关系,二人年纪相仿,很早便订下婚约。沈佺出身也不差,但随着沈家境况发生变化,原本顺理成章的婚事有了波折。

张玉娘的父母希望未来女婿能够取得功名,沈佺于是离开松阳,踏上求取功名之路。

对张玉娘来说,真正重要的不是这段故事后来被演绎得多么凄美,而是它改变了她的创作。

《山之高》中有高山、明月和远道。人与人无法相见,月亮却可以同时照见两地。

到了《玉蝴蝶·离情》,这种空间感更加明显:远树、春山翠竹、鸿雁、败荷、疏雨等层层铺开。

张玉娘很少直接诉说自己有多悲伤,而是通过景物的铺陈来表达自己的情感。

她无法完全决定自己的婚姻,却可以决定怎样表达感情。

于是,那些远、月、雁、归等意象,不只是传统词人的惯用景物,也逐渐成为她表达个人情感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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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因沈佺年轻时病逝,两人的婚约最终没有完成。

从此,她笔下的等待变成了诀别。

在《哭沈生》等悼亡作品中,过去那个尚可期待归来的人已经成为永远无法重逢的故人。

以前写明月,还有千里共月的可能;写鸿雁,还有传递音讯的希望;到了此时,所有关于归来的想象都被死亡截断。

而就在她经历个人生死之痛的同时,松阳之外,一个更大的时代也正在走向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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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最后的风雨,已经逼近。

1273年,襄阳、樊城失守。此后元军沿江东进,南宋防线不断瓦解。1276年,元军进入临安,宋恭帝一方投降。

《幽州胡马客》《从军行》《塞上曲》《王将军墓》等作品中,出现了战马、刀剑、征戍与烈士。

特别是《王将军墓》,她把目光从个人悲欢转向死于战争的武将,表现出对忠烈与气节的关注。

一个生活在浙南的年轻女子,现实中的活动范围或许有限,精神世界却没有被锁在闺阁之中。

这也是张玉娘容易被后世爱情故事遮住的一面。

她可以在词中细细描摹月色、秋雨和远山,也能够在诗中想象边塞与征战。相关研究甚至认为,她的军旅作品表现出勒兵破虏的精神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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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最后的风雨尚未完全散去,张玉娘自己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沈佺去世后,她拒绝父母另择婚姻,长期郁郁,最终于1127年悲痛去世。

张玉娘的生命虽然短暂,但那个生活在南宋末年的年轻女子,曾怎样看月色、听秋雨,又怎样把目光越过松阳的山水投向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仍留在《兰雪集》的字里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