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在聊城回宜昌的列车上,接到付同事打来的电话,约时间相聚。相聚时,聊到曾经的往事,不禁有些感慨。回家后,翻出当年写的一篇感想,发出来,以纪念那年的相遇以及餐桌上的笑声。

有一同事家住江南,杀了年猪,约去吃血花,于是七八个人欣然前往。

这个同事姓付,黄岗人,有一叔叔在本地工作。经叔叔的介绍和安排,在江南一个船务公司上班,后来几经周折到了我所在的单位,我们成了同事。在船务公司上班期间,经人介绍认识了他现在的妻子,尔后结婚。

付同事的妻子今年28岁,长得眉清目秀,小巧玲珑,做事能干却是远近闻名。二十来岁的时候,她就自己买了个中巴,在码头上运送旅客,一直坚持到结婚生孩子才把中巴转出去。那段时间,可以用“风风火火、风尘仆仆”来形容她。后来她们孩子稍大一点,码头上的中巴已经取消,她就买了一辆小货车,主要在汇腾市场给人送货,披星戴月,不分寒暑,收入要比她F同事多很多。

按农村的习俗,家里来客人的时候,除男主人外,其他人是不会上桌的。我们在付同事的陪同下吃完饭,一起来的几个人急不可耐的下桌打牌去了,这时候,付同事的岳父、岳母和他妻子才来吃饭。为表示礼节和一种尊重,我也坐在桌上,他们边吃,我陪他们聊天。

付同事的岳父姓胡,人清瘦却很精神。男人的话题自然是先说年龄、论长幼。我问他有多大年龄了,他说今年59岁,翻年就60岁了。父亲60岁,女儿30岁,我顺口说:“那你结婚有点迟啊。”他说:“是啊,我们结婚有点晚,那时,我家成份不好,是富农。”他说的时候很平和、也很淡然。现在,家庭成份的影响早已在人们心中消除了。于是,我开玩笑的和他妻子说:“你当时有胆量啊,敢和富农的儿子结婚?”他妻子的回答却让我有些意外:“那时,我家的成份也不好,是地主成份。”虽然意外,但她说话的语气却是轻松的。我又笑着对他们夫妻说:“富农的儿子找地主的女儿,这也瞒般配的。”付同事和他夫人都笑了起来。

说到这个话题,大家虽然都在笑,可是我从他们的笑声中感觉到不同辈份人的不同笑意。付同事和他妻子都不过30岁左右的年龄,他们出身的时候,或者说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农村就已经取消的地主富农的成份划分,他们几乎没有地富子女的那种特殊经历,也没有那种特殊感受,因而他们的笑是自然,或者说是无知和附和的笑。但是,同是一种笑声,付同事岳父岳母的笑,虽然轻松、平和,可是我却能从这平和的笑声中感受到一丝丝历史的苦涩。

无论什么事,如果没有经历过,怎么也不能想象其中特别的滋味。作为知青,我在农村呆了三年,所以我知道当时的农村一个人成份的沉重,虽然当时我的年龄也是小的。

在30年以前的农村,如果是地主富农或是地主富农的子女,不管在哪方面,永远会低人一等。那是的农村实行工分制,做一天工记10分。地主富农或地主富农的子女一般做的都是最累、最脏、时间最长、工分最低的农活。但同时,地主富农或他们的子女无论怎么优秀,怎么能干,基本没有招工、参军、上大学的机会。遇到运动,生产队或生产大队就会把这个范围内的地主或富农拉出来批斗、游行。

当年年轻的时候看到或听到这类情形,到没有什么感受。后来年龄大了,有了独立意识和思想,每当想起这些,就很为他们感到不平,因为那种生理、心理和心灵的折磨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如果说作为地主富农曾经剥削过贫苦的农民,那他们的子女则完全是无辜的,因为他们也同样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根本不知道地主富农与贫农有何区别。

我曾经听说过这样的真实的事情。有一位地主,年事已高,身体也不是太好,但本人却知识丰富,人缘颇佳,常为乡亲们解文字之困,代书信之劳,在他所在的生产大队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老人。但在后来的运动中因不堪经常性的被批斗、被游行而借病困于家中,历经数年足不出户。后来,我自己的人生岁月中,我常常想到这位老人,将心比心,这位老人当时该是经历了怎样的一种内心自我折磨或自我封闭啊!

下乡插队的时候,生产队有一位与我同龄的右派分子的子女。十几岁的时候,被生产队长安排做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农活,在做不了的时候被这个队长扯着耳朵狠打了几巴掌。当晚,我呆呆的看着他红红的脸颊,留他与我同宿却是无言慰藉。后来的岁月里,这情形总是不经意的在我的脑海显现,让我心情沉重起来。而当时,右派分子的社会地位是明显高于地主富农的,从这里也可以想象地主富农或他们的子女们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生活、生存环境了。

为了教育广大农民热爱社会主义新中国,把旧社会剥削劳动人民的地主富农和资本家拉出来当成一个反面教材而批斗,也许无可非议,毕竟那是巩固社会制度的需要。可是,出身不由已,道路可选择,祸及他们无辜的子女则显得有点不尽人道。

历史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

为了活跃气氛,我开玩笑的对付同事的岳母说:“看你女儿长得这么漂亮,想你当年也是特别漂亮的。我小的时候就经常听人说,地主的女儿都是长得漂亮的,原来果然是这样。”听我这样说,付同事的岳父连忙说:“那是那是,她年轻的时候可漂亮了。”而付同事的岳母则面露羞涩的说:“看你说的,我们农村人,那有什么漂亮不漂亮的了。”付同事和他妻子都笑了起来,我这时候才感觉到大家的笑声流露出来的真正的开心和发自内心的愉悦。

那时是何时,往事已如烟!真诚的祝福历经苦难岁月的人们!(2008.12.15.星期一下午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