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爸葬礼结束那天,五个兄弟姐妹在殡仪馆旁边的土菜馆吃了最后一顿饭。
老大点了八个菜,一个汤。
吃到一半他起身结账,回来坐下,把打印出来的账单拍在转盘上,说:“这顿我请了,以后各家就各过各的吧。”
没人接话。
转盘被谁拨了一下,那张纸慢慢转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花生米12块,酸辣土豆丝18块,冬瓜排骨汤38块。
我哥请我们吃的最后一顿饭,人均不到30。
我妈走是去年四月,我爸是今年九月。
前后不到一年半。
以前逢年过节挤在老房子里吵吵闹闹的九个大人六个孩子,从今往后再也没凑齐过。
微信群还留着,最后一条消息是老三发的:我爸头七烧纸,谁去?
没人回。
我后来才懂,有些东西碎掉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我爸住院那三个月,陪护排班是我排的。
老大家两个孩子都要高考,老二说腰椎间盘突出不能熬夜,老五刚生完二胎走不开。
最后排出来,周一到周五白天是我和老四,晚上请护工,周末老五老公能来看一下午,老大老二轮流来露个面。
护士站的小姑娘夸过我,说你们家算兄弟姐妹里配合好的。
我当时笑了笑,没说话。
配合好?
我后来才咂摸出这个词有多荒唐。
那三个月我每天下了班骑电瓶车去医院,路上买两个包子,到病房门口吃完再进去。
我爸那间病房朝北,下午三点就没了太阳,走廊里常年一股84消毒液混着隔夜饭菜的味道。
我把保温桶里的小米粥倒进碗里,我爸看了一眼,说没放糖。
我说大夫不让吃甜的。
他把勺子搁下,脸转向窗户。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灰墙,墙上爬满了空调外机。
我端着碗站在床边,粥的热气扑在脸上,前胸蒸得微微发汗,后颈贴着墙面的凉气顺着衣领往下钻。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叫什么。
后来回想,那种身体前侧热后侧冷的感觉,就是那三个月全部的感受,一边想尽孝,一边想逃。
老四比我来得早。
他提前办了内退,每天上午十点到医院,把水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我爸手边,然后坐在陪护椅上刷手机。
他老婆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孩子补习班的钱这个月交不上,问我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转了她两千。
转账备注我打了又删,最后什么都没写。
我以前觉得,兄弟姐妹之间最难的是分配。
分钱、分时间、分精力。
现在我不觉得了。
最难的是你心里已经不平衡了,脸上还得装着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你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第一个撑不住的是老四媳妇。
不是当面吵,是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链接,标题是《家不是一个人的事,别让老实人寒了心》。
老大没说话。
老二发了个大拇指表情。
老五发了个“?”。
那条链接在群里挂了三天,没人点破。
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我妈还在的时候,每年除夕都是在我家过的。
不是我家最大,也不是我条件最好,是因为我离爸妈最近,走路十五分钟。
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炸丸子、卤牛肉、蒸八宝饭。
我给她打下手,站在灶台边递盘子,油锅滋啦滋啦响,厨房的玻璃上全是白雾。
她一边炸一边说,你大哥喜欢吃藕夹,你二哥喜欢糖醋排骨,老五不吃香菜你记得。
我在旁边一个一个记,冰箱上贴了四张便利贴,不同颜色对应不同的人。
后来便利贴还在,人来的越来越少了。
老三前年说孩子补习走不开,老五去年说婆婆感冒了怕传染,老大每次都来,但吃完饭就走,说要回家盯孩子作业。
我妈坐在沙发上数碗,喃喃说年夜饭还是凑不齐一桌。
我发现一个规律,在父母面前,兄弟姐妹之间的矛盾永远处于休眠状态。
就像冰箱里的冻肉,你看着硬邦邦的一块,以为没什么问题,其实里面早就在慢慢变质。
只要冰箱门不关,你就一直看不见。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我跟我老公说了一句实话。
我说我松了一口气。
他说我知道。
我们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不知道。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
我忽然想起我妈去世前一个月,我去看她,她坐在床边叠衣服,叠得很慢,一件T恤要折三四个来回。
我坐在旁边看手机,她在某个间隙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以后你们五个要好好的啊。”
我头也没抬,说嗯。
我现在回想起那个“嗯”,恨不得把自己手机摔了。
她那时候是不是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她一辈子生了五个孩子,她比谁都清楚这五个人的脾性。
她大概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一直在撑。
撑着每年除夕做一大桌子菜,撑着在每个孩子生日那天打电话,撑着在家族群里发红包把所有人都炸出来说几句话。
她撑着那个家,撑了四十多年。
她一走,没人撑了。
我妈出殡那天,五个兄弟姐妹在灵堂里站成一排,按照风俗要给来吊唁的人鞠躬。
老大站在最左边,我站在中间。
弯下腰的时候我余光扫见老五在抹眼泪,老二低着头看脚尖。
那一刻我们五个看起来还是很齐整的一家人,黑色衣服,胸别白花,脸上挂着差不多的倦容。
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开始松动了。
真正断掉,是我爸遗产分割之后的事。
我爸一辈子存了不到三十万,一套老破小房子卖了八十多万。
五个人平分,每人到手二十万出头。
账算得清清白白,签字也顺顺利利。
问题出在签字之后的那顿饭,老大说大家好久没聚了,选了个海鲜自助,人均268。
老四老婆当场就笑了。
她说四哥内退之后工资少一半,孩子刚考上民办,一年学费好几万,268够我们家吃三天的菜。
老大的脸一下子沉下来,说那就换个便宜点的地方。
老五接话说换个地方也没意思,要不各回各家吧。
各回各家。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盯着桌子中间那盘没动的刺身,冰冒着冷气,三文鱼切得很薄,底下垫着紫苏叶。
我突然想起我爸住院时我每天给他买的那碗小米粥,三块钱一碗,他总嫌太稀。
从海鲜自助门口分开之后,那个六人群就彻底安静了。
不是退了,是没人说话。
没人说话比退了更瘆人,退群是个动作,是表了态的;
不声不响地沉默,才是真的算了。
有人会说,为了二十万就不来往了,至于吗?
但我觉得,不是二十万的事。
那二十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前面那些年,我妈住院的护工费、我爸的降压药、过年过节给父母买衣服买营养品、老房子漏水重新做防水,所有的账,从来就没有平过。
我是那个总在往里垫的人。
我妈每次住院,我先去交一万押金,然后回家在群里发缴费单截图,老二发个“收到”表情包,老大说“辛苦小妹了”,然后就没下文了。
下次住院还是我先交。
后来我学乖了,不交了,在医院走廊里给老大打电话,说哥押金不够了。
老大沉默了五秒,说知道了,然后他转给老五,老五转给我,我再去窗口排队。
一圈下来,谁也没多出。
但谁都知道,那个“先垫”的人永远是我。
我以前觉得这叫不计较。
兄弟姐妹嘛,一家人,谁多谁少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现在我不觉得了。
我现在觉得,“不计较”是最危险的一种美德。
你以为你在付出,别人以为你不在乎。
等有一天你在乎了,别人不会觉得你以前在忍让,只会觉得你现在在计较。
老四是最先“翻脸”的那个。
不是跟我,是跟老大。
事情的起因很小,我爸去世后老家祠堂每年要交一笔维护费,八百块。
老大在群里说,还是老规矩,五家均摊。
老四回了一句:以前爸妈在的时候,这笔钱一直是爸妈交的,没有所谓的“老规矩”。
群又沉默了。
我在那个沉默里,突然看清楚了一件事,以前所有我们以为是“规矩”的东西,其实都是父母在替我们摆平。
他们在的时候,钱不够了他们会补,人不够了他们会上,面子挂不住了他们来圆。
他们在,所有裂缝都被糊上了一层纸,看着光鲜,其实底下早就各是各的纹理。
现在纸没了。
我有个老同学,他们家也是五个。
他爸走了之后,四个兄弟姐妹签了一份协议,白纸黑字,财产怎么分、父母赡养怎么轮、医疗费怎么摊,写得清清楚楚,最后每个人按手印。
我当初听说的时候觉得冷冰冰的,一家人搞成这样至于吗?
他现在每年过年还会在朋友圈晒全家福,五个小家庭二十几口人,在饭店订三桌,热热闹闹。
而我呢?
我今年除夕做了八个菜,其中四个是跟我妈学的。
炸藕夹、糖醋排骨、八宝饭、卤牛肉。
我把菜端上桌,摆了六副碗筷,我的、我老公的、孩子的、还有三副空碗。
我老公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空碗撤下去了三个。
那天晚上我刷朋友圈,看到老五发了张照片,是她在婆家吃年夜饭,一桌子人,杯子碰在一起,模糊得很。
老三点了个赞。
老大没动静。
老四的头像挂在那里,一个小时前更新了一条,是他在江边放烟花的小视频,配文是“新年快乐”。
五个人,五条动态,各过各的。
我后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在难受?
是我不够豁达吗?
还是我太念旧?
有天夜里睡不着,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很冷的结论,我难受不是因为兄弟姐妹散了。
我难受是因为我忽然发现,这四十多年里,我对“家”的那个想象,是假的。
我一直以为我们家是那种热热闹闹、互帮互助、谁有难处大家一起上的家庭。
我在外面跟朋友同事介绍,都是“我大哥”“我二哥”“我妹妹”,每个称谓后面都带着一种底气,好像背后站着一群人。
爸妈在的时候,这个想象是成立的。
每年除夕那顿饭、每次父母生病大家往医院赶的那个阵仗、甚至在灵堂里站成一排的那些时刻,都让我觉得,我们就是一整个的。
但爸妈一走,所有仪式都取消了。
没人再需要我们在同一个场合出现,没人再把我们五个人的名字写在同一张请柬上。
我们就从“一家人”退回了“五个各自有各自生活的人”,中间连过渡都没有。
我有个瞬间甚至恨过我妈。
恨她走之前说的那句“你们五个要好好的”,轻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维系的责任扔给了我。
我后来才懂她那句话的真正意思,她知道她走了之后我们会散,她没办法,她只能这么说。
那是她作为一个母亲,最后能做的,最无力的一件事。
春节过后我把那个群退了。
不是赌气,就是我有一天早上醒来看手机,那个群还安静地躺在列表里,头像还是去年我妈还在时换的红色福字。
我盯着那个福字看了很久,然后点进去,点了退出。
退了之后心里空了一小块。
但空着就空着吧,以前塞得太满了。
前两天在超市遇见老四老婆。
她在挑排骨,我在旁边挑青菜,对上了眼,都愣了一下。
她先开口说,好久不见。
我说是啊。
她问孩子成绩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又问家里暖气热不热,我说挺热的。
然后两个人就站着,手里各拎着一个购物篮,中间隔了一排冰柜,冷气从里面往上涌,白茫茫一片。
我们聊了大概三分钟,全程没提老四,没提老大,没提任何一个人。
临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走了。
那天我没去买排骨。
我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转了两圈,最后拿了一把青菜、一盒豆腐、两瓶酱油,去自助结账台刷了码。
出超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地上有水渍反着光。
我拎着塑料袋走回家,手被勒出一道红印。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我妈让我去老大家送一锅炖好的羊肉。
我端着锅走了二十分钟,到的时候手指冻得通红。
老大开门接过锅,说替我跟妈说声谢谢。
我转身往回走,心里特别高兴,觉得我妈真厉害,一锅羊肉就能让一家人黏在一起。
现在我知道了,那锅羊肉能黏住的,不过是一顿饭的距离。
真正把一家人黏在一起的,从来都是我妈本身。
她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写这些的时候,我老公在旁边削苹果。
他削完递给我一半,说了句:“你要是想他们,就打个电话。”
我咬了一口苹果,说不想。
我是真的不想。
我就是觉得,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你用再多的电话也打不回来。
我们五个就像五根从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枝条,根烂了,枝条就只能各长各的。
有些往东,有些往西,有些长着长着就枯了。
这没什么好怨的。
就是在超市遇见老四老婆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青菜洗了,豆腐切了,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喝那碗青菜豆腐汤。
汤很淡,我舀了一勺吹了吹,热气糊了我一脸。
我忽然想起我爸住院时那碗三块钱的小米粥。
他嫌太稀,没喝完就走了。
我端着碗,把汤喝完了。
一滴没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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