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喊我吃饭,我盯着手机没动。

屏幕上是我发小发来的视频,画面里周雨桐蹲在出租屋的卫生间地砖上,搓着手上一双深灰色男士平角内裤。

那双内裤我看着眼熟,上个月李铭来我家喝酒,喝大了吐了一身,我扒下来的就是这条。

李铭是我从穿开裆裤就一起长大的兄弟,也是周雨桐嘴里那个“男闺蜜”。

他们两个一个单位的,李铭在技术部,周雨桐在行政。

李铭右手缠着纱布,就站卫生间门口,倚着门框低头看周雨桐给他搓裤衩,脸上那笑不是平时跟我撸串时那种傻乐,是眯着眼睛的,带着点别的意思。

我认识周雨桐三年,订婚一年。

婚房是我爸妈掏空棺材本出的首付,写的我俩名字,一千两百万。

没错,北京五环外一套小三居,首付掏了我家两代人的家底。

彩礼三十六万,我爸妈跟亲戚借了八万才凑齐,这钱月初刚打她卡上。

我家就普通工薪,我爸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我妈三千八,为了我这婚事,老两口把攒了半辈子的定期全取了。

我月薪两万三,在互联网公司做运维,周雨桐一个月八千。

去年她说上班挤地铁累,我花十五万给她买了辆比亚迪海豚,写的她名。

我舍不得打车,天天早晚高峰挤十号线。

我没跟我妈说视频的事,扒拉了两口饭就出门了。

打车去周雨桐租的那间公寓,路上给李铭打了个电话,他没接。

我又给周雨桐打,她接了,那边很安静,她声音软软的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在你楼下呢,上来拿个东西。

她顿了一下,说那你上来吧。

进屋的时候李铭不在,卫生间地砖是湿的,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最边上那条深灰色内裤还在滴水。

周雨桐穿着我的旧T恤,头发湿漉漉的,刚洗完澡的样子。

她看我盯着阳台,顺着我目光扫了一眼,转头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

我把手机解锁,点开那段视频放桌上推给她。

视频播完,她脸上没慌,把手机推回来,语气跟解释今天午饭吃的啥一样平淡:“他手受伤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天搬服务器机柜砸的,缝了五针,医生不让沾水。 他一个人住,内裤总不能泡臭了,我就顺手套了两把。 ”她说“套了两把”的时候,手指还在空气里比划了个搓洗的动作。

我盯着她无名指上那颗三十万的钻戒,心里盘算的是这钱能不能退。

“你俩啥关系? ”我问。

她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像我在无理取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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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铭咱俩都认识三年了,我跟他要有啥还能轮到你? 他就是个男闺蜜,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瞎琢磨。 ”她转身去阳台收衣服,把那灰色内裤摘下来往里屋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补了一句:“你要是为这事跟我吵,那你可真没劲。 ”
我跟着她进了卧室,她从衣柜里翻出收纳袋装内裤。

李铭的,周雨桐的,还有我上周落这的两条,她全码得整整齐齐塞一个袋子里。

我说你要把李铭内裤带咱新房去?

她拉上收纳袋拉链,仰着脸看我:“他下周末搬家,我先收着到时候给他送过去,怎么了? ”她说“怎么了”那俩字的时候微微歪了下头,眉头皱着,语气里全是“你小题大做”的嫌弃。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下楼坐车里抽了根烟,烟灰弹在脚垫上,那块脚垫还是周雨桐选的,浅灰色长毛的,说显档次。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婚不结了。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能有半分钟,最后问了一句“那三十六万呢? ”我说我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银行,查周雨桐那张彩礼卡的流水。

她月初收到钱第二天就转了二十万给一个叫“李铭装修”的账户,剩下的十六万在三天内分四笔取现。

我从银行出来蹲马路牙子上又抽了根烟,烟是旁边小卖部买的十三块一包的利群,平时我抽二十二块的玉溪,今天没舍得。

当天下午我去了李铭租的房子,他右手还缠着纱布,开门见是我愣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跟他这人一样,乱得可以,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啤酒罐。

我开门见山问他周雨桐转他那二十万怎么回事。

李铭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跟视频里一模一样,眯着眼。

“她跟你说了? ”他从冰箱里给我拿了罐啤酒,自己开了一罐坐沙发上,“她没跟你说实话吧。 那钱是她借我装修的,我上个月不是刚买了那个小开间嘛,手头紧。 你俩都要结婚了,她手里攥着彩礼钱借哥们儿应个急,多大点事。 ”
我问他你跟周雨桐到底什么关系。

李铭喝了一口啤酒,用缠纱布那只手拍了拍我肩膀:“兄弟,我真就是她男闺蜜。 她要真想跟我,能跟你订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里放的足球赛。

我站起来走了,出门的时候把他那罐没喝完的啤酒带走了,放在楼道垃圾桶盖上。

晚上周雨桐给我打了十二个电话我没接,第十三通我接了。

她在电话那边哭,说我不信任她,说她跟李铭清清白白,说我小题大做辜负她三年感情。

她说她同事都夸她找了我这么个体贴的,彩礼房子车子全写她名,她都要跟我结婚了还能有啥二心。

她哭得抽抽噎噎,说我要是再不接电话她就从阳台跳下去。

我听了半天,问她:“李铭那二十万装修款,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边哭声停了,安静了三秒,她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挂断电话第二天,找了律师咨询。

律师说彩礼属于婚前以结婚为目的的赠与,婚约解除可以要求返还,但对方如果主张已经用于共同生活支出,打官司耗时耗力。

我说她转了二十万给别人。

律师点头说那更好,有明确去向,法院支持返还的可能性很大。

我没再跟周雨桐见面,电话里跟她说婚房过户的事。

那房子写的我俩名,我得让她配合过户回来。

她开始不同意,说我始乱终弃,说谈恋爱三年我耽误她青春。

我把转账记录截图发给她,说要么配合过户,要么法院见顺便把彩礼案一起立了。

她隔了半天回我一句“你等着”。

第三天我接到李铭电话,他语气不像平时了,有点硬,问我能不能别为难周雨桐。

他说那二十万他已经花出去一部分买建材了,一时半会还不上。

我说那你俩过吧,我成全你们。

李铭急了,说他们真没事。

我说有没有事你俩心里清楚,我一外人就不掺和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加班到十点,回家倒头就睡。

我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话里话外劝我别冲动,说周雨桐那姑娘看着挺老实的,别因为点误会错过好姻缘。

我说妈,三十六万我给咱家要回来。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没接话。

周雨桐那边开始找人说和。

她姐给我打过电话,说她妹妹年纪不小了,折腾不起,让我给个台阶下。

我公司一同事大姐也来劝,说现在小姑娘有几个没异性朋友的,你别太守旧。

我谁的话也没听,每天照常上班干活,晚上回爸妈那吃饭。

转折来得突然。

周雨桐公司下个月要提拔一个行政主管,她俩竞选,另一个是她顶头上司陈雅。

陈雅三十五岁,离异,带个上小学的女儿,去年刚从分公司调来。

我跟陈雅见过两面,一次是去年周雨桐生日她来过,另一次是上个月公司团建我接周雨桐下班碰上的。

陈雅这人话不多,做事利索,离了婚以后自己带着孩子过得清清爽爽。

我找陈雅吃了顿饭。

就在她公司楼下那家川菜馆,她点的毛血旺和蒜泥白肉。

我开门见山说周雨桐跟李铭那点事,还说了彩礼转走二十万的事。

陈雅听完拿纸巾擦嘴,看了我一眼说:“李铭下季度评职称,行政那边要出个考核意见,正好归周雨桐管。 ”她没说别的,我明白了。

过了大概一周,周雨桐主动约我见面。

这回她没哭没闹,坐我对面安安静静喝了半杯奶茶,说同意配合过户,彩礼全退,那二十万她找李铭要回来。

我说行,下周一去办手续。

她点点头,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

周雨桐把二十万从李铭那要回来那天,李铭给我发了条长微信,大意是说我做事太绝,为条裤衩毁了兄弟情。

我回了四个字:各自安好。

李铭回了个竖中指的表情,我把他删了。

婚房过户手续办了三天。

从房管局出来那天下午,下了点小雨,我站在门口公交站台等车,手机响了,是陈雅。

她说她们公司行政主管任命刚下来,她升了。

我说恭喜。

她停顿了一下,问我晚上有空没,说她女儿想吃披萨,问我能不能帮着参谋参谋哪家好吃。

我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说行,我在西二旗等你下班。

去了才知道陈雅带我去的是她家。

她女儿叫果果,小学二年级,扎俩羊角辫,见我就喊叔叔好,拉着我给她看乐高。

陈雅在厨房热披萨,出来的时候围裙上沾了块番茄酱。

果果凑她妈耳朵边说了句悄悄话,声音大得我隔着茶几都听见了:“妈妈,这个叔叔比你上个男朋友帅。 ”
陈雅耳朵尖红了,拍了她闺女一巴掌让她去写作业。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喝了杯柠檬水,杯子是粉色的,杯沿磕了个小豁口。

陈雅坐对面,电视开着,放的动物世界,谁也没看。

她主动提了周雨桐的事:“她下个月调去库房做统计,行政那边她待不下去了。 ”我说跟我没关系。

陈雅笑了,说我又没说是你让我动的。

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

周雨桐那天之所以转走二十万,是她跟李铭合计好的,想着彩礼到手先挪去给他装修,等我俩结了婚生米煮成熟饭,这钱也就混过去了。

她算好了我不会为二十万跟她撕破脸,算好了我爸妈要面子会压着我忍,算好了“男闺蜜”这个幌子能用一辈子。

她没算到的是我会在结婚前三天看到她搓那条内裤的视频,更没算到我转身就能找上她竞争对手吃那顿饭。

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我找陈雅的时候心里明镜似的,就知道她能压周雨桐一头。

陈雅不是傻子,她也用得着我。

她升主管需要上面领导觉得她“家庭稳定、有担当”,我一个险些被戴绿帽子的受害者形象摆在那,她拉我一把,领导看了觉得这女人心善大度,离异带娃还愿意接盘个被前女友坑了的男人。

我俩各取所需。

跟陈雅正式确定关系是三个月后。

她生日,我请她吃了顿海底捞,果果在旁边捞虾滑溅了我一身红油。

陈雅一边擦我袖子一边笑,说她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她前夫出轨跟秘书跑了三年,她一个人把果果从幼儿园拉扯到小学,中间相过三个对象,都不靠谱。

我说我也好久没正经谈过恋爱了,上一段就当交了笔学费。

国庆我带我爸妈跟陈雅果果吃了顿饭。

我妈之前还念叨周雨桐,见了果果以后改了口风,说闺女乖巧,比我那个前女友强。

我爸没说话,回去路上跟我说了句“过日子找实在人”。

陈雅确实实在,她月薪比我高两千,从来不要我给她花钱,反倒隔三差五给我妈买点保健品。

李铭后来听说跟周雨桐闹掰了,二十万还回去以后,周雨桐没再搭理过他。

单位里关于他俩的风言风语传了一阵,李铭评职称的事黄了,陈雅批的行政考核意见里如实写了“职业道德存疑”。

周雨桐在库房干了两个月辞职了,去哪了没人知道。

我有时半夜加班回来路过以前跟周雨桐租的那片小区,会想起那条灰色内裤挂在阳台上滴水的样子。

我后来问过陈雅,你当初怎么就看上我了。

她正给果果包书皮,头也没抬说:“你找我这步棋走得够损,我就喜欢不窝囊的男人。 ”
陈雅说的没错。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个普通运维,一年到手三十万出头,在北京够养家糊口。

但我有一条,谁把我当傻子,我就让她知道傻子急了也咬人。

婚房是爸妈用棺材本换的,彩礼是亲戚那借来的,我结婚是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过日子,不是给谁当冤大头的。

前阵子刷朋友圈,看见有人转发一条鸡汤,说婚姻里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划过去了。

有些事能闭,比如谁做饭谁洗碗。

有些事闭不了,比如有人拿你爸妈的血汗钱给男闺蜜填窟窿,还告诉你这叫纯洁的友谊。

我跟陈雅准备明年五一办婚礼,不大办,请几桌亲戚朋友。

果果说要当花童,我妈连夜给她织了条红围巾。

我把之前那套婚房卖了,在昌平换了个小点的,差价还了爸妈借亲戚的八万,剩下的存了定期。

陈雅说房子写咱俩名就行,她出装修。

我说行。

上周末去超市,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碰见周雨桐了。

她瘦了一圈,头发剪短了,推着辆超市手推车,车里就一袋挂面和两颗大白菜。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挪到旁边货架,推着车拐弯走了。

我没喊她,低头看手机,陈雅发微信让我买瓶蚝油,果果要吃蚝油生菜。

我拿起货架上那瓶蚝油看了眼价签,八块九。

后面周雨桐推车经过的声音远了,拐过粮油区听不见了。

日子这东西,怎么过都是过。

你跟谁睡一个被窝,决定了你吃的是八块九的蚝油还是被坑的一千两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