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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的寨子里,第三天的日头升起来了。仓房的门缝里透进一缕薄光,落在付大丑脸上。他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周虎那天写完血书又被带走了,直到现在也没回来过。

付大丑问过关在一起的伙计们,一个年轻伙计说,他从门缝里偷看到周虎被两个土匪架着拖进了聚义厅后面的一间小屋子,门关上之后就再没开过。

另一个伙计说,他听见聚义厅那边传来骂声和砸东西的声响,但隔得太远,听不清骂的是什么。没人知道周虎是死是活,也没人知道土匪下一步要干什么。

“大丑哥,”一个年轻伙计挪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干得起了皮,“周爷他会不会……”

“不会!”付大丑打断他,“他们是求财的,不是害命的。平安集那边凑足了银子送过来,就能把人换回去。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稳住,别慌!”

他说得笃定,嗓门不小,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伙计听的。果然,几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伙计听了这话,脸色稍微缓过来了一点。

可付大丑自己心里没底。他把后背靠在冰凉的土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妹夫,你千万不能出事。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小青交代。

整整一个上午,仓房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到了晌午,门板下面那条缝里塞进来几只黑面馍馍和一罐水。付大丑把馍馍一个个掰开,分给伙计们。

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又嚼,干涩的麸皮刮着嗓子眼,怎么也咽不下去。他把剩下的半块馍馍塞进怀里,想着留给周虎。

过了会外面又传来脚步声,付大丑听出来这脚步声又集又密。几个伙计也听见了,纷纷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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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房的门锁哗啦一声被拉开了,木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两个土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刀。其中一个朝里面扫了一眼,目光在十几张惊恐的脸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付大丑身上,抬手一指:“你,出来!”

付大丑心头一紧,他看了一眼那两个土匪,又看了看门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在寨子的土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找我什么事?”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可嗓子太干,说出来的话有些发飘。

“让你出来你就出来,哪那么多废话!”那土匪不耐烦了,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就往外拖。付大丑被拖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他没有挣扎。被拖出仓房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伙计们在喊“大丑哥”,喊了几声就被土匪喝止了,然后是门重新锁上的声音。

付大丑被两个土匪押着,穿过寨子中间的土路,往聚义厅走去。聚义厅门口站着四个挎刀的汉子,个个面色阴沉,手按在刀柄上,看见付大丑过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进了聚义厅,付大丑一眼就看见了周虎。周虎跪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抬起头来,看见付大丑被押进来,眼睛里充满惊恐。

付大丑看见周虎这副模样,心里猛地一沉。他这才注意到,聚义厅里站着六七个持刀的喽啰,个个面色阴沉。厅中央的地上铺着一块旧麻布。

赵大堂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把折扇,脸上的表情不阴不阳,看不出喜怒。刘敢子还是一言不发地坐在虎皮椅上。

赵大堂看了看被押进来的付大丑,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把刀,忽然开了口:“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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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大丑!”付大丑站在厅中央,直直地看着赵大堂,没有低头。

“你跟周虎是什么关系?”

付大丑看了一眼周虎。周虎还在拼命摇头,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求他不要说。

付大丑心里明白了几分。他知道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要了他的命,可他没法撒谎。他一辈子没学会撒谎。

“他是我妹夫!”

赵大堂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印证一个早就猜到的答案:“难怪。我早看出来了,你不是普通的伙计,你是周虎的亲近人!”

付大丑没有说话。他的右胳膊垂在身侧,肿得已经没了知觉。

赵大堂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慢慢走到付大丑跟前:“付大丑,你别怪我们心狠。我们绑了你妹夫,要五百两银子赎人,信已经送出去了。可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所以,总得让赵家他们知道怕!”

付大丑的身子僵住了。他看见赵大堂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缓缓落在地面那把刀上。

“你妹夫值钱!”赵大堂说,“他是赵德才的小舅子,有他在手,银子才会来。所以我们不能动他!”

他顿了顿,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刷的一声展开,又合上。

“可你又不一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重新盯住了付大丑,“你是周虎的大舅哥,是他的亲近人。杀了你,信送到平安集,赵家的人看了,就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银子自然会来得快些!”

周虎猛地挣了一下,却又被另外两个喽啰死死按住,脸被压在地上,嘴啃着泥。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和地上的泥土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付大丑站在原地,膝盖有些发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或者说,不全是害怕。那一刻,他的脑子里忽然涌上来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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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春夜,张承祖正把付小青往床上按。他看见那一幕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抄起棍子就把张承祖打死了。

后来他们逃到了平安集,遇到了陈大河和张大个。再后来,周虎娶了妹妹,他娶了媳妇付氏,有了一个自己的家。他以为苦日子终于到头了,以为老天爷总算开了眼。

可如今,他的命要丢在这里了!三年前他杀了人,带着妹妹逃命。三年后他自己也要死在别人刀下。他逃了三年,躲了三年,好不容易过上安生日子,到头来还是这样的结局。

他忽然就不怕了。甚至觉得这命里该有这么一遭。三年前他夺了别人的命,三年后他自己把命还上,一报还一报,谁也逃不掉。他只是没想到,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给媳妇留。

付大丑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那股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抬起头,看着赵大堂的眼睛,开口了:“你要杀便杀。只求你说话算话,杀了我,就放了我妹夫?”

赵大堂愣了一下,折扇停在了半空中。他盯着付大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倒是个硬骨头!”

他转过身,朝刘敢子看了看。刘敢子放下酒碗,抬起眼皮看了看付大丑,又看了看赵大堂,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赵大堂收回目光,朝那个持刀的喽啰扬了扬下巴。那喽啰走过来,弯腰提起地上的刀,然后一把揪住付大丑的后领,把他拖到那块旧麻布上。

付大丑没有挣扎,膝盖磕在麻布上,低着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周虎,周虎已经被按在地上,脸埋在泥里,整个身子都在抽搐。

付大丑闭上眼睛。刀锋划开他的喉咙,他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旧麻布上。

周虎从泥里抬起头,看见了这一幕。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赵大堂让人把周虎从地上拉起来。两个土匪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桌子前面。赵大堂从怀里掏出一块发黄的粗布,铺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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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赵大堂的声音从周虎头顶落下来,“写清楚你大哥已经死了。把信送到平安集,让他们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银子若晚到一天……”他顿了顿,手里的折扇在周虎的后脑勺上轻轻一点,“下一个就是你!”

周虎跪在地上,手抖得不行。赵大堂皱了皱眉,语气冷了下来:“快写,别磨蹭。再磨蹭……”他朝地上那把带血的刀看了一眼,“下一刀割的就是你的舌头!”

周虎低下头,把手指塞进嘴里,狠狠一咬。血从指尖渗出来,他把手指按在粗布上,一笔一画地写,每一个字都在抖:“姐夫,大丑哥被杀了。土匪嫌银子来得慢,杀了他示威。嫂子,小青,我对不起你们。周虎!”

赵大堂把血书拿起来看了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点了点头。他折好血书,又让人从付大丑的尸首上扯下一块衣襟,两样东西包在一起,系紧了口子。

他把布包交给一个喽啰,吩咐道:“快马连夜送到平安集,带足干粮和水,别在路上耽搁。让赵家的人看看,咱们不是跟他们闹着玩的!”

那喽啰接过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出了聚义厅。不一会儿,寨门口传来马蹄声响,嘚嘚嘚地顺着山路远去了。

赵大堂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对两个喽啰摆了摆手:“拖到后院去,用柴草盖着。别让野狗叼了。等他们拿银子来赎,到时候这个也得要他们几两银子!”

两个喽啰走过去,一人拽着一只脚,把付大丑的尸首拖走了。麻布被拖得卷起来,露出下面的夯土地面,上面留着一道暗红色的拖痕,从聚义厅中央一直延伸到门槛。

没有人知道,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死之前,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春夜。他杀了人,带着妹妹逃命,在荒野里跑了一整夜。

那时候他一边跑一边想,跑了这么远,应该就安全了吧。再跑远一点,再跑快一点,把张村甩在身后,把那个晚上甩在身后。到了新地方,就能重新做人了。

可终究是没跑掉,只是这命运为何就对他如此苛刻!那张承祖难道不是该杀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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