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下午,公司行政部往每个人工位上放了个纸箱子。

我掀开看了一眼,三箱赣南脐橙,每箱十斤装。

旁边工位的小周正拿手机拍他桌上的东西,一张银行卡,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

他拍完发朋友圈,配文是“今年没白干”。

我知道那信封里装的什么。

上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路过老板办公室,门没关严,听见财务老张在里头说:“王总,今年绩效前五的每人三十万,您看这表对不对。 ”老板王建国说了句“行,按这个发”。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刚打印出来的季度报表,打印机嗡嗡响,走廊日光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

那五个人里有小周,有销售部的小李,有产品部的赵姐,还有两个我不太熟的。

反正没我。

我在公司干了七年。

七年里每个春节都是我值班,因为其他人要回老家。

我是本地人,家就在城南老小区,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我妈去年走了,我爸跟后妈在海南过冬,我回去也是一个人。

三十岁那年离婚,前妻带孩子去了成都,一年见不了两次。

所以春节值班这事,我从没跟谁争过。

橙子搬回家那天,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我一脚踩空,膝盖磕在台阶上,纸箱子散开,滚出来七八个橙子

隔壁王姨正好开门扔垃圾,看见我坐在地上揉腿,叹了口气说:“小陈,你这日子过得。 ”我笑了笑说没事,把橙子一个个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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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晚上我给爸打了电话,那边听着挺热闹,后妈在喊“老陈快来端饺子”。

爸问我在哪过年,我说在家。

他说那你吃啥,我说煮了速冻饺子

他沉默了两秒,说“那行,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挂了。

我看着桌上那盘饺子,十五块八买的,超市打折。

电视开着,春晚正在播开场歌舞,声音调得很大,隔壁王姨家也在放春晚,两家就隔一堵墙,鼓点咚咚响。

吃了六个饺子就饱了。

我坐在沙发上剥了个橙子,酸。

脐橙皮厚,汁水溅到茶几上,我用袖子擦了擦。

茶几玻璃下面压着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她穿了件碎花裙子,站在老厂门口笑。

我盯着看了会儿,把橙子一瓣一瓣吃完了。

正月初三那天小周给我发微信拜年,顺便问了我一句“陈哥你明年有啥打算”。

我没回。

他这话里有话,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去年年末公司接了个新项目,我是项目经理,从头跟到尾,甲方验收那天当着全公司面夸我“老陈这个人靠谱”。

可项目奖金下来的时候,我分到的比刚来半年的实习生还少。

王建国找我谈过,说公司今年资金紧张,等明年形势好了再补给我。

我嘴上说没事没事,心里记着呢。

初五晚上我睡不着,在床上翻手机。

公司群里有几个人在发红包,小周晒了他新买的苹果手机,说是年终奖买的。

赵姐发了张全家福,背景是三亚的海。

小李发了条语音,在KTV唱歌,背景音乱七八糟。

我翻到王建国的朋友圈,他初二发的,配图是他家饭桌上一桌子菜,文案是“一家人齐齐整整,比什么都强”。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桌上那瓶茅台是去年的,我认得,因为去年就是我给他搬上车的。

初七上班那天,王建国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开了个收心会。

他坐在长条桌最前头,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说今年公司打算扩大规模,业务要翻番,希望大家加把劲。

说完他顿了顿,眼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这边。

“老陈,”他点了我的名,“去年那个项目甲方很满意,今年他们又给了个新单子,比去年大两倍,还是你来牵头。 ”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小周低头刷手机,赵姐在看指甲,小李拿笔在本子上画圈。

我坐着没动,手放在膝盖上,能感觉到裤子布料下面膝盖那块还有点疼,年前磕的。

“王总,”我开口了,声音不大,“这个项目我一个人怕是带不了。 ”
王建国眉毛抬了一下。

“前年也是我带的,去年也是,”我说,“今年要是还是我一个人,后头的事不好说。 ”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就是唠家常那样。

旁边的小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赵姐也不看指甲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王建国笑了两声,说老陈你这人就是谦虚,谁不知道你是咱们公司最稳的。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跟发朋友圈说“一家人齐齐整整”一个调。

散会之后我回了工位,打开电脑接着做手头的事。

中午去食堂吃饭,赵姐坐我对面,她端着餐盘,把里面的青椒炒肉拨了一半到我碗里,说不爱吃青椒。

我说谢谢。

她夹了块土豆嚼着,忽然说了句:“老陈,你这些年,亏了。 ”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食堂今天有红烧肉,三块五一份,汁水拌饭挺香。

下午王建国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了门。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盒软中华,递给我一根。

我摆摆手说不抽。

他自己点了一根,靠在椅背上吐了口烟,说老陈你是不是心里有想法。

我说没有,就是觉得累了。

他说项目奖金的事他记得,今年一定补上。

我说行。

他又说今年公司情况比去年好,年终奖的差额,他私人贴补我五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夹着烟,烟灰掉在他桌上那盆绿萝的土里。

我看着那盆绿萝,叶子黄了好几片,土也干了。

“王总,”我说,“您那三箱橙子我吃了一个,酸。 ”
他愣了一下。

“剩下的还在我家阳台上堆着,”我说,“我打算周末给楼下看门的老刘送去。 ”
王建国把烟掐了,脸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 ”
“我没别的意思,”我说,“就是觉得这么多年了,该算的账得算清楚。 ”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他桌上的加湿器嗡嗡响,窗外的天灰扑扑的,楼下有辆电瓶车响了声喇叭。

我看着他桌上那个保温杯,去年给他搬茅台那天,他从后备箱拿出来的就是这个杯子,那时候他说“老陈你辛苦了”,我笑了笑说应该的。

我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从饮水机接的,温水,递到他面前。

“王总,我算了一下,”我说,“这七年我加班时长折成法定加班费,加上被克扣的项目提成,再算上今年那三十万年终奖的差额,您给我六十八万就行。 ”
他手停在半空,没接那杯水。

“不耽误您用三倍工资续我,”我把水杯放在他桌上,“就是这账,咱们得清了。 ”
窗外的风灌进来,他那盆绿萝叶子又晃了两下。

门口有人敲门,是小周的声音,说王总甲方电话。

王建国盯着桌上那杯水,愣了半天没动。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那只拿过茅台、发过朋友圈的手正微微发抖,指甲缝里还有烟灰。

我轻轻把门带上,回了工位。

打开电脑,桌面上还留着去年那个项目的文件夹,我右键点了删除,回收站清空,桌面干干净净。

窗户外头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啄了两下铁皮,飞走了。

小周打完电话经过我工位,停了一下,说陈哥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哦了一声走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干干净净的桌面,想起我妈那张照片。

她年轻时候在厂里当质检员,有回评先进没评上,回来跟爸抱怨。

爸说你争那个干嘛。

妈说她不是争,是觉得干了那么多活不能被当没干。

那年她才二十九,比我现在的岁数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