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好的故事是需要精读的。它就像宝藏,能装进我们的一生;也是一面棱镜,照出千人千面。艾丽丝·门罗的故事就属于这一类。这位大师级的短篇小说家只用一个简简单单的句子,就能荡进生活深处。
今天的文章是对门罗的精读。作者陈思呈是作家,也是门罗的忠实读者。在阅读课上,她和学生们共读了小说集《我一直想告诉你的事》中的五篇。思呈以一个作家的视角,细致剖析了门罗的叙事策略和主题倾向。
门罗为什么反复书写相似的题材?她在故事里“藏”了什么?她在用写作持续不断地追问哪些问题?这些问题与我们的生活,又有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你好奇一个真正好的故事能通向哪里,欢迎阅读。
这本书共有13个短篇,每篇都很耐读。我在阅读课上选了这本书来和学员们讨论,用了两节课一共六个小时的时间。我们一共细读了其中五篇。
第一篇是同名小说《我一直想告诉你的事》,这个故事主要的角色是四人,姐姐查尔,妹妹埃特,姐夫亚瑟,还有姐妹俩共同的好朋友布莱基。这个布莱基,竟让我联想到《倾城之恋》中的范柳原,擅长真诚的调情。门罗这样描写布莱基听别人说话时的表情:
“他表情温柔,带着笑意,又逐渐变得专注而认真;仿佛他是一名深海潜水员,一路穿过寂静、冷清与废墟,去寻找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东西,那是个小小的珍宝,犹如海床上的一枚红宝石般难以找到。”
我有学生说这就是个“渣男”,但另一位学员却有相反的感受,她联想到自己在潜水时的感受,如果有人能接受自己的倾诉并给予那样的安心感,那就是很有价值的瞬间。所以,这个人物身上的种种矛盾,真不知是门罗的才华还是布莱基的才华。
这篇谜团重重,当然最迷的是姐妹俩,尤其是妹妹埃特。埃特不如姐姐是个美人,但无疑也极有魅力。课堂上我曾让学生们想象埃特和查尔各自的长相,门罗对于具体人物的五官和脸型吝于多说,但我们在读的时候,头脑里往往对每个角色都会自动生成一张脸,而且这张脸会有表情。比如有学员说,他想象中的埃特瘦高,脸颊有点凹陷,不漂亮,但一定会给人留下印象,他觉得埃特有点像我们之前学过的一个角色,“奥丽芙·基特里奇”的年轻版。而另一个学员则觉得埃特的长相有点攻击性,让他联想到汤唯与章子怡的集合体,但没那么漂亮。
《我和丈夫是怎么认识的》这一篇是女佣视角,这是门罗特别喜欢的视角,她有很多篇都选用女佣作为女主角,包括我们一会儿就会讲到的《行刑者》。这是因为女佣对于一个家庭是个外来物,始终是个外人,但她又深入了一个家庭。门罗对这种边缘化的位置有所偏好。这一篇的年轻女佣(才十五岁)在一个兽医夫妻家帮忙干活,意外遇见来此地的一个飞行员,并爱上他。
这篇的节奏炫技般极慢和极快。很多读者都说门罗的小说絮絮叨叨的,太“慢”了。如果从前面女主和飞行员的故事来看,确实是的。门罗还详尽地写了女主所工作的皮布斯夫妇一家每个成员的情况,甚至讲到了邻居,洛蕾塔·伯德。
这个角色看起来是个闲笔,实际上是最有用的烟雾弹。她能起到两个作用:第一,她作为一个当地的农妇起到了坐标的作用,正是为了让皮布斯医生还有“我”的位置更清晰。第二,她还可以让这个故事马上变成多声部,七嘴八舌的多声部,她一个人就能搅动起来。
但当门罗想快的时候,她就突然提速。所以在这个故事的最后三个自然段,如果从“故事时间”来讲,几乎是“我”后半生的时间:和邮差约会、结婚、生子、家庭生活,但是从“叙述时间”来讲,则只有几百个字,三个自然段的长度。
所以这前面漫长的铺垫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的感受是:一切都在设计之外,一切都无法预测。这篇小说的形式跟女主内心的期待刚好成正比。前面的铺陈有多长,女主心里面的期望就有多长。而后面有多短,就是说明一切的发生如何超乎意料。这是形式跟内容的一个重叠。
门罗的絮叨和迅捷,都是刁钻。
最精彩的一篇也许是《告诉我是或否》。如果要讲这篇好在哪,可能不得不剧透。剧情其实颇为俗套:“我”婚内出轨了一个已婚男人,和他有书信往来。但这个男人有一天突然失联了,后来“我”偶然知道他死了。
男人的妻子在另一个城市的书店工作。于是某天,“我”来到这个书店偷窥这位妻子。然而这位妻子很快就看出“我”是谁,并拿出一叠信告诉“我”说男人死了,别再写信来了。当“我”回家打开这些信,才发现这些信是另一个女人写的。也就是那个男人同时拥有另外一个情妇,她不知他的死讯,所以一直给他写信。
这样的结尾反转已足够精彩,但其实还有一个可能性:反转发生在更早的时候。那个男人失联之后——是“我”想象男人死了,于是后面“我”去到男人的城市,找到他的妻子,以及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我”的想象。
这个男人的死亡,对“我”是一个拯救。周作人小时候爱上邻居女孩,也知此情不易,后来那女孩去世,周作人诚实地写“心里仿佛放下一块大石”。门罗的这篇小说中,在男人断联后,“我”相信此男死去,对“我”而言何止是放下大石,完全是救自己于水火之间。然而还有另一个“我”并不相信他死了,所以才会继续疯狂写信去索要一个回答,“告诉我是或否”。所以这里“我”分离出两个人格,一个在疯狂地追问,另一个则相信他死了,不需要回答。
这两种解读都完全解释得通。不仅在感情和人性上解释得通,在门罗的写法上,也完全解释得通,她全程模棱两可。
她仿佛也分离出两个“我”,每一个“我”来读这个故事,都可以从她的角度觉得“事实如此”。不管哪一种解读,不管“我”的妄想是从哪个节点开始,或者哪怕全篇不是妄想,都能以故事中“我”真实经历让人感到:“我”的爱本来就是一种妄想,让读者联想到“智者不入爱河”。
我们细读的第四篇是《西班牙女郎》。小说一开始是两封信,这两封信是“我”发现自己的闺蜜和自己的丈夫好上了之后所写的,情绪几乎是相反的。这个状态非常真实,就像人们坐在咨询室里或者精神分析室里,同样也会在半小时内说出相反的想法。
然后女主角坐上火车,在这个火车的小隔间里,感觉到“在这个由金属和软垫构成的狭小空间里,一个人完全可以舒适又便利地度过一生。”她开始意识到,一旦踏上这列火车,就能过上另外一种人生。
这让我联想到法国著名作家保罗·莫朗的话:“旅客是不屈服的人。这是远离国家、家庭、婚姻、逃离税务、多元功能、民族禁忌、避开殴打、违法的一种方式。这些皆关系到‘远离’,也有人渴望从专横的母亲、暴躁的妻子、妒嫉的情人身边逃开。”所以实际上,火车就是给了“我”这样一个新身份,一种新生。
接下来女主角在火车上遇到了一个男人,他自称是“玫瑰十字社”的成员。他说自己前世见过女主角,她那时是个西班牙女郎。他对她说:“我相信。我曾经出生过,也死亡过。这是真的。”若你读了这篇小说,你会发现这如此荒唐不可理喻的对话,在小说里竟然合情合理,还充满启迪。
之后女主角与这个男人告别,常规而言小说到这里就要结束了,门罗却让这个故事继续生长。展开的情节里,女主角走下火车、到达温哥华车站,车站有位突然去世的老人。死亡突然被引入到故事里。这个引入,关联起前文“玫瑰十字社成员”关于女主角曾为西班牙女郎的对话。一个婚恋故事立刻有了很不一样的视角,那就是:此生很短暂,此时此地只是一瞬,还有前生和来世,之前困扰她的事一下子进入到另一个话语体系里了。
我们细读的第五篇是《行刑者》。这篇的女主角“我”是个孩子,也是一个集体中的异类,不被消化、不被接纳。而“我”被霸凌的其中一个原因,不可思议,仅仅因为“我”帮助了一个从来都不带纸笔橡皮、不听讲的男生。当“我”借给他纸笔,就是“我”被他霸凌的开始。
“我活该买个教训。他可能就是这样想的。谁让我多管闲事,谁让我自以为是。又或者他看到了一处新奇有趣、令人激动的弱点,眼前一亮。”
人们为什么会恨另外一些人?有些时候,恰恰因为这个人隐约透出的有趣、甚至是善行引发了霸凌者的注意。
这个故事里也有一个智慧的女佣。这次她叫罗比娜。罗比娜是一个残疾人,有一只断臂。但这个断臂却让她彰显了神秘感和重要性,“有时在路上会有小孩跟在她后面,叫:‘罗比娜,罗比娜,把胳膊露出来瞧瞧!’那声音里充满渴望和崇拜。”
罗比娜的手臂怎么断的呢?故事中,罗比娜五岁那年,站在椅子上往甩干机里放衣服。甩干机把她的手、她的胳膊搅了进去。她的小臂没有保住。罗比娜的残疾本来是她最容易被霸凌的理由,她却能令别人把怜悯变成崇拜,以至于令“我”总是将她的残疾视为她主动的选择,一个显示她强悍的标志。所以这个女佣的个性,对于正处于被霸凌的“我”而言是何等重要,不言而喻。
但是罗比娜后来与“我”的关系非常有趣,门罗一点也不想要塑造什么温情故事。故事的结尾处,罗比娜与“我”共同见证了某种“行刑”、某种失控。而罗比娜的兄弟甚至罗比娜本人,就是“行刑者”。罗比娜似乎能猜想到“我”的猜想,这场行刑的原因和之前的故事形成了闭环,非常精彩。
其实这整本书,或者说门罗的所有书,都是在反反复复写一些相近的话题,但那么少的几个点,能写出那么丰富、复杂的上百个故事,这或许也是作家对写作的理解,则是——通过写作处理什么,要让自己的讲述去到哪里,要在哪些事、哪些问题的追究上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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