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读得越深,越觉得李贤这个人有意思。
人们谈论他,总爱说他“不争”——不争权、不争功、不争名,最后反倒走到了最前面。可“不争”只是姿态,真正让他在朝堂上站住脚的,是另一层东西:这人做事特别实,不玩虚的。
景泰二年,李贤上了一道《中兴正本十策》。十策听起来挺大,点开一看全是具体事:“勤圣学、顾箴警、戒嗜欲、绝玩好、慎举措、崇节俭、畏天变、勉贵近、振士风、结民心”。没有一句空话。代宗看完大为赞赏,让翰林院抄写张贴,放在座位旁边随时翻阅。一个皇帝能把大臣的奏章当座右铭,说明这奏章写得在点子上。
李贤真正让人服气的,是他当了首辅之后干的事。
天顺初年,山东大灾,饥民死了十之八九。朝廷拨了赈灾银子,英宗找内阁大臣徐有贞和李贤商议。徐有贞说救灾就是救命,发多了怕赈灾官中饱私囊。李贤当场驳了回去:“虑中饱而不贷,坐视民死,是因噎废食也。”意思是怕人贪污就不给钱,看着百姓饿死,这不是因噎废食吗?因为李贤力谏,朝廷又增拨了银两。
这笔钱能救多少条命?史书上没写。但李贤那句话说得很清楚——宁可让贪官占了便宜,也不能看着老百姓饿死。账不是这么算的。
天顺四年,天下发大水,江南江北尤其严重。李贤又站出来,外筹边计,内请免赋。天顺五年六月,他和几个大臣一起上书,说“今天下人民艰难,况又兵起,宜宽恤以纾民困”。英宗面有难色,但最后还是准了。
天顺七年二月,空中忽然有异响。古人迷信,皇帝想搞祭祀消灾。李贤说:君不恤民,天下怨叛,才会有这种怪事。接着一口气提了十几条宽恤百姓的措施——罢江南织造、清锦衣狱、止边臣贡献、停内外采买。英宗觉得太难办,李贤不依不饶,当面争了好几次。退朝之后,同僚们都替他捏把汗。他说了一句话:“大臣当知无不言,岂可缄口而苟于职位!”这话搁在今天听,还是硬气。最终,皇帝采纳了李贤的意见。
读到这些的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宰相,管着天下大事,为什么偏偏在这些“小事”上较真?罢织造、清监狱、停采买——哪一件都不是军国大计,可每一件都戳在老百姓的日子上。李贤心里大概有个朴素的道理:天下不是靠空话撑起来的,是靠一天一天的日子堆出来的。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江山自然就稳了。
李贤还特别爱才。
他当了首辅之后,最上心的事就是举荐人才。每次提拔官员,先和吏部、兵部认真讨论,再报皇帝。他举荐过的人有一串——年富、轩輗、耿九畴、王竑、李秉、程信、姚夔、崔恭、李绍。这些人后来都成了一代名臣,并为李贤身后两朝储备了人才。
天顺二年,礼部缺尚书,皇上问李贤谁合适,李贤说:“论老成而清廉,莫如九畴。”户部尚书空缺时,他又举荐了年富。英宗曾私下对他说过:“户部如年富不易得。”李贤又补了一句:“若他日接替王翱担任吏部尚书,非年富不可。”——意思是,这个人不仅眼下能管好户部,将来还有更大的能耐。看人看得准,荐人荐得狠。
他还奏请扩建了北京的国子监。明初的国子监规模很小,他提出来要扩建,英宗准了,从正统元年上疏请修到正统九年完工。一个读书人出身的宰相,知道教育这东西急不得,但得有人去做。
人才也好,教育也好,都是慢功夫。种下去看不见,过几年才冒芽,再过几年才成材。愿意做这种“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事,心里得有个长远的打算。李贤大概明白一个道理:再好的政令,得有人去执行;再好的江山,得有人去守。人才不够,什么都白搭。
读到这些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李敬国会长那天晚上说的话。他说李贤这个人,一辈子不说虚的,不玩花的,把事情做到根上。
现在想想,李贤确实是个理想主义者——他关心百姓、重视人才、敢跟皇帝争。但他又特别务实——每件事都落到实处,每句话都说到根上。他不像有些人,理想挂在嘴上,事一样不干。他是那种先把事干了,再让人慢慢咂摸出味道来的人。
世上从来不缺空谈的人,缺的是既看得见远方的光、又肯弯腰把脚下路修平的人。李贤就是这种人——心里装着天下,眼里看得见具体的人;嘴上不说大话,手里干的全是实在事。这种“务实”的功夫,比“不争”的智慧更难,也更有力量。
书才读到一半,后面的路还长着。李贤这个人,越读越觉得有嚼头——不光是“不争”的智慧,更是“务实”的功夫。这两种东西搁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李贤。往后再读到什么有意思的,再写下来,跟读友们聊聊。
【作者简介】刘仲杰,河南邓州人,毕业于郑州大学历史系,现就职于邓州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业余时间喜爱历史文化学习、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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