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对方都是些中年男人,客套地点点头,交换名片,说几句“有机会合作”之类的场面话。
酒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李薇端着杯香槟站在靠窗的位置透气。
窗户玻璃上映着宴会厅里的光,人影晃动,热闹而陌生。
她正准备回去找宋衍,余光扫到斜对面那一桌,有个男人正看着她。
那个人她认识。
她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她多看了两秒,确定没认错。
赵启明。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端着酒杯,跟同桌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放下杯子朝她这边走过来。
“李薇。”他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真巧。”
“你怎么在这儿。”
“公司业务。”他说,“我上个月调来欧洲分部了,今天过来认识一下这边的同行。没想到能碰上你。”
李薇看着他,手里的香槟杯轻轻晃了一下。
“你告诉孟淮了?”
“没有。”赵启明立刻说,“我发誓,我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我要是提前知道,我就——”
“就什么?”
“就不来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但你放心,我不会跟他说。你这大半年他找你都找疯了,我要跟他说你在曼彻斯特,他明天就飞过来。”
李薇没说话。
赵启明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李薇,我知道你恨我。我帮着瞒你,这事我认。但有些话我那时候没法跟你说,他是我兄弟。”
“你现在可以说了。”
赵启明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孟淮他妈你知道吧,她在周念身上投了不少钱。周念那个公司表面上是她自己开的,启动资金全是孟淮他妈给的。他妈一直想让孟淮娶周念,因为你爸的事,她觉得你家欠了他们家的,你是低嫁。”
李薇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收紧了。
“周念离婚之前就跟孟淮好上了,他妈在中间撮合的。”
赵启明继续说,“那半年我不是故意瞒你,是孟淮跟我说他要自己处理。他说他会跟周念断掉,说他只是一时糊涂。我当时信了。”
“然后呢?”
“然后他没断。”
赵启明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
“他一直拖着,拖到你发现为止。李薇,你那半年忍得值不值你自己心里清楚,但你没做错什么。”
李薇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窗台上。
“周念现在还在他身边?”
赵启明摇了摇头。
“你走了以后他跟周念吵了一大架。具体为什么吵我不知道,但吵完之后他把周念拉黑了,他妈那边也闹翻了。我离开国内之前听人说,他妈放话说这儿子白养了。”
李薇没接话。
窗外是曼彻斯特的夜景,灯火零零星星铺开,跟国内的城市比显得冷清得多。
“你这一年在国外过得怎么样?”赵启明问。
“挺好的。”
“那就行。”
赵启明说,“我说真的,你过得比他好就行。别的我不多说了,说多了你又烦我。”
他退了一步,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桌子。
李薇一个人站在窗边,手搭在窗台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脑子里转着赵启明说的那几句话——他妈让周念投的钱,他妈在中间撮合,他妈嫌她是低嫁。
原来她以为是自己跟孟淮两个人的事,背后站着他妈。
怪不得孟淮签离婚协议的时候那么干脆。
他那会儿大概也觉得跟她过够了,他妈给他安排的路才是正路。
只是他没料到这条路走完之后,他发现自己脚底踩空了。
李薇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酒会已经接近。
宋衍正跟一个本地商人聊得热络,看见她回来也没多问,只是冲她举了举杯。
散场之后李薇跟宋衍一起往外走,出了酒店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肩膀。
“刚才看见熟人了?”宋衍问。
“嗯,以前认识的人。”
宋衍没追问,只是说:“干这行圈子小,碰上谁都不奇怪。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明天上午不用太早来,昨天那批货的单子我让财务整理好了,你上午看一遍就行。”
李薇点了点头,跟他道了别,往公交站走。
路上人很少,路灯把地面照得泛白。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一段,觉得脚后跟有点磨,就放慢了步子。
走到公交站牌下面等车的时候,她看见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棉袄的女孩,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李薇多看了她一眼。
那个女孩感觉到目光,抬头看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李薇认出来了。
是那次蹲在巷口的女孩。
女孩也认出了她,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
“……是你。”
“嗯。”李薇笑了一下,“你还记得我。”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天……谢谢你。”
“没事。你还好吗?”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好。我找了份工作,搬到别的地方住了。”
“那就好。”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都上了车。
车里人不多,李薇在靠前的位置坐下,女孩坐在后面几排。
全程没有说话。
李薇在公寓那站下了车,下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女孩还坐在座位上,靠着窗,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转身往公寓楼走。冷风灌进领口,她加快了步子。
进了电梯,她靠着电梯壁,从包里摸出手机。
微信上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她把通讯录翻到最底下,看见孟淮的名字还在那个分组里,头像是一张灰蓝色的风景照。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
朋友圈是空的,大概是把她屏蔽了,也可能什么都没发过。
她退出来,把他从通讯录里删了。
电梯到了。
她走出去,开门,进屋,把包挂在门后。
她换了拖鞋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外面的街道。
路灯下面空荡荡的,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站了几分钟,转身去厨房烧水。
水烧开的时候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
她端着杯子走出来,拿起来一看,是周姐发的微信。
“小妹,明天周末,来店里吃饭。”
她回了个“好”。
然后把手机放下,端着热水坐到沙发上。
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她低头抿了一口。
窗外有一阵风刮过,把街边的树枝吹得晃了晃。
她靠在沙发里,看着那根晃动的树枝,忽然觉得很平静。
那种平静是她在过去三年里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她以前以为平静需要别人给你,需要一个稳定的家、一个爱你的人、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现在她知道了,平静是自己给自己的东西。
你把它放在别人手里,它就随时可能被人拿走。
她喝了口水,关了灯。
黑暗中她躺下来,拉过毯子盖在身上。
耳朵里是暖气片里水循环的低沉声响,规律而安心。
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她爸坐在老家的院子里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案板上撒着面粉。
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
她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拿起一张饺子皮。
她爸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
她低头包饺子,一抬头她爸就不见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和树影。
她站在原地,没有觉得害怕。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一个人,四周很安静。
她不觉得孤单。
第5章
宋衍的公司在一月底接了一个大单,英国本地一家连锁商超要采购一批定制电子配件,数量是他们平时出货量的三倍,交货期压得很紧。
李薇连着加了两周的班,每天跟国内工厂那边反复敲生产排期和物流方案,邮件发了上百封,电话打到嗓子发哑。
宋衍有时候半夜给她发消息问进度,她也回,有时候回完看一眼时间,已经快凌晨两点。
最后一批货在二月十二号凌晨从深圳港装船发出。
那天李薇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回家。走之前她把确认邮件抄送给宋衍,附了一句“预计到港时间二月二十四号,清关衔接已安排”。
她关上电脑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下头顶一排节能灯还亮着,工位旁边的绿植在灯光下投出薄薄的影子。
她穿外套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周姐发的消息:“明天除夕,别忘了来吃饭。”
她把手机收进兜里,关了办公室的灯。
第二天是除夕。
曼彻斯特不放假,街上该开门的店照样开门,该上班的人照样上班。
但李薇到了公司之后发现宋衍给她发了消息,说今天放一天假,让大家都早点回去过年。
她坐在工位上把最后几封邮件处理完,快到中午的时候关了电脑。
出了公司大门,天是阴的,风不大,但很冷。
她把手揣进外套兜里,沿着街往周姐的面馆走。
路过那家小书店的时候,她看见橱窗里换了一批新书,其中一本的封面是一棵光秃秃的树,树底下坐着一个人影。
书名她这次看清了,叫《漫长的告别》。
她盯着那个封面多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面馆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周姐在厨房忙活,案板上堆满了包好的饺子,桌上摆了几盘凉菜,还有一瓶白酒。
店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周姐店里的帮工小刘,另一个是个年轻男人,李薇没见过。
周姐从厨房探出头喊:“小妹来了!快坐,马上开饭!”
李薇在桌边坐下,小刘给她倒了杯茶。
那个年轻男人主动伸手过来:“你好,我姓许,周姐的表弟,过来过年的。”
“李薇。”她跟他握了一下手。
人齐了,周姐把菜端上桌,饺子、红烧鱼、酱牛肉、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
她坐下来开了白酒,每人倒了一杯,举起杯说:“除夕团圆,咱们几个在他乡的人凑一桌,就是一家人了。来,干一个。”
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响亮。
李薇喝了一口,酒液辣辣的,从喉咙滑下去,胸口热起来。
桌上有说有笑。小刘说她老家那边过年要放鞭炮,但英国不让放,她今年买了电子鞭炮那个App,准备零点的时候在手机上放。
许表弟说他在谢菲尔德读书,今年没回去是因为论文没写完。
周姐说她昨天给她妈视频拜年了,她妈在那边包了两百个饺子,说等她回去再补吃。
李薇坐在那儿听着,夹了一个饺子送进嘴里。韭菜鸡蛋馅的。
她嚼了两下,忽然顿住了。
这个味道跟她爸包的饺子一模一样。
馅料比例、咸淡、连韭菜切段的长短都像。
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饺子,眼睛有点发酸。
周姐在旁边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又给她夹了两个放在碟子里。
吃完了饭,周姐说晚上不放人走,谁走了就不够意思。
于是一桌人把桌子收拾了,搬了小茶几出来,摆上瓜子花生和零食,开了电视调出春晚的直播。
画面里是熟悉的红布景和热闹的音乐,主持人穿得亮闪闪的站在台上说吉祥话。
李薇窝在沙发角落,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眼睛盯着屏幕,其实也没怎么看进去。
手机放在茶几上,静音了。
大概到了英国时间晚上十点多,国内那边已经跨了年,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一条短信,国内那张卡她已经拆了没装,这是新号码收到的。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李薇,新年快乐。”
没有署名。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号码归属地是国内那个城市。
她大概能猜到是谁发的,但她没法确认。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零点的时候,小刘真的把电子鞭炮开了,手机里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客厅里响了一阵,大家都笑。
周姐站起来说“新年快乐”,挨个跟人碰杯,李薇也站起来,杯子里换成了果汁,跟周姐碰了一下。
“新年好,小妹。”周姐说。
“新年好。”李薇说。
凌晨两点多大家散了。
李薇帮周姐收拾完碗筷才走,周姐在门口塞给她一个饭盒,说里面是包好的冻饺子,让她带回去吃。
“一个人也要好好过年。”周姐说。
李薇接过饭盒:“谢谢周姐。”
“谢什么,”周姐拍她肩膀,“明年还来。来年好了,后年再来,大后年还来。姐这店开一天,你就有地方过年。”
李薇抱着饭盒在路灯下走了很久。
冷风吹着脸,她把围巾往上扯了扯,挡着半张脸。
回到公寓她把饭盒放进冰箱,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新年快乐”的短信还显示在通知栏里。
她想了想,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然后她关了灯,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安静。
那个春节过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忙碌。
二月那批货顺利到港,连锁商超的验收一次过,宋衍很高兴,给她发了一笔项目奖金。
李薇拿到钱之后做了一件事——她在网上查了那家墓园的管理处联系方式,给她爸的墓地续了十年的管理费。
钱不多,但她终于能自己做这件事了。
以前是孟家出的钱,她没能力还,现在算还清了。
处理完这件事之后,她给周姐发了一条消息:“姐,我这周末有空,来帮你包饺子。”
三月初的一天,李薇在公司整理旧邮件的时候,看见一封被系统自动归到垃圾箱里的邮件。
她原本要一键清空,手滑点开了。
发件人是孟淮。
邮件是两个月前发的,只有两个字:“李薇。”
内容是一段话: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邮件。我把你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试过了,你全拉黑了。赵启明说他在曼彻斯特碰见你了,你看起来挺好的。那就行。我没什么别的想说的。做错的事我认,你走是对的。就这样。”
李薇把邮件从上到下看了两遍。
然后她点了删除。
垃圾箱清空。
她继续看下一封邮件,是工厂发来的新报价单,她打开附件开始比对价格。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她又路过那家小书店。
橱窗里的书换了,这次摆的是一本旅行摄影集,封面是海。
她在橱窗前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面很安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李薇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靠里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诗集。
她翻了两页,觉得有几句写得不错,就拿着走到柜台前。
老人接过书扫了码:“五镑八。”
她付了钱,拿着书出门。
春天的曼彻斯特风还是凉的,但阳光变长了。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攥着那本诗集,脚步不快不慢。
回到公寓她把书放在茶几上,然后去厨房煮了一壶水。
等水开的间隙她站在窗前往外看。
街对面的树枝上冒出了很小的嫩芽,灰褐色的枝条尖上染了一层极淡的绿。
她看着那些嫩芽,忽然算了一下时间。
她离开那个城市已经快八个月了。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替孟淮煮咖啡、熨衬衫、把他今天要用的文件按顺序摆在餐桌一角。
他起床之后多半不会看那些文件,要到公司才临时翻,然后打电话回来让她重新传一遍电子版给她。
她那时候每天都在做一些别人看不见也不会在意的事。
她那时候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在一个人的影子里站着,站着站着就是一辈子。
现在她站在这扇窗前,站在自己的影子里。
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
她走过去关了火,把热水倒进杯子,端着回到客厅。
手机在沙发上亮了一下,是宋衍在群里发消息:“下周行业论坛,有兴趣的去报名,报名费公司出。”
李薇打了一个字:“去。”
她发完,把手机放在一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
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窗外那排嫩芽隔着水汽看过去,像一团温柔的绿雾。
她靠着沙发背,翻开那本诗集,从第一页开始看。
第6章
那个行业论坛在伦敦办,三月中旬,李薇坐了三个小时的火车过去。
会场上全是人,大部分是中年男性,穿深色西装,手里端着咖啡或者文件夹,三五成群站在过道里交换名片。
她没什么可交换的。
宋衍的公司规模不大,在会场里属于最底层的那一档。
她也没打算靠这一次论坛拉到什么大客户,就是来听听行业趋势,顺带看看别人都在怎么做事。
第一天的会开到下午五点,散场之后她沿着泰晤士河走了很长一段。
三月的伦敦风很凉,河面上泛着灰青色的光,对岸的建筑剪影叠在天际线上,像一张滤镜调暗的照片。
她走累了就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喂鸽子的老头,一把一把地往外撒面包屑,十几只鸽子围着他脚边咕咕叫。
她看了一阵,起身回酒店。
第二天论坛下午有个分论坛,主题是“中英贸易的新通路”。
她原本没打算去,但看到议程里有一个主讲人来自她以前那个城市,做的是跟她差不多领域的业务,她改了主意,进去坐了最后一排。
主讲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说话干脆利落,内容确实有干货。
李薇在底下认真记了几页笔记,觉得自己以后跟工厂对接的时候能用上。
提问环节有人站起来问了几个问题,主讲人一一答了。
快结束的时候李薇犹豫了一下,举了手。
主讲人看见了她:“这位女士,请讲。”
李薇站起来:“您好,我想问一下,您在供应链管理这块提到的小批量多频次模式,对于中小规模贸易商来说,前期投入成本大概在什么区间?我们刚起步,想参考一下。”
主讲人看着她,笑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得挺具体。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我回头让人把数据发给你。”
李薇报了自己公司的邮箱,坐下来的时候旁边一个男人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在意,继续低头记笔记。
分论坛结束之后她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刚才那个看了她一眼的男人追上来。
“李薇?”
她转过身。
眼前这个人她有印象。
她以前在孟淮公司的时候见过他几次,姓沈,是做供应链金融的,孟淮跟他合作过两个项目,每次见面都在饭局上。
这位沈总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直切要害,给人印象很深。
“沈总。”她点头,“真巧。”
“是你啊,”沈总打量了她一眼,“刚才听你问那个问题,觉得像你,但又不确定。你这几年变化挺大的。”
“是吗。”李薇笑了笑。
“你离开那边之后我一直没听说你消息。”沈总语气平淡,不带什么试探,“现在在这边做?”
“对,曼彻斯特,一家小贸易公司。”
“挺好。”沈总说,“你在那边更合适。”
李薇没有追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点了点头,说“谢谢沈总”。
两个人站在会场门口又聊了几句行业的事,都是没营养的内容。
临别的时候沈总忽然说了一句:“孟淮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吧?”
李薇看着他。
“他公司去年下半年出了点问题,有两个项目资金链断了,他后来撤资不做了。现在人在国内,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
李薇嗯了一声。
“知道了。”
沈总没再多说,跟她握了个手就转身走了。
李薇站在会场门口,人来人往,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离返程火车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没多想孟淮的事。
出了论坛会场她拐进街边一家小店买了杯咖啡,端着站在路边喝。
三月的伦敦偶尔有阳光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出一层刺眼的白光。
她喝完咖啡,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朝火车站走去。
回到曼彻斯特的第二天,李薇去公司上班,刚坐下就收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她不认识,是“关于行业论坛提问的回复”。
她点开,是那位主讲人让助理发来的数据表格和操作指南,内容比她预期的还要详细,附了一份PDF演示文稿,全是实战案例。
她把文件存进工作专用的文件夹里,然后给主讲人回了封感谢邮件。
发完邮件她靠在椅背上转了一圈椅子,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见外面的天空是晴的,蓝灰色,云飘得很低。
这一年多她断断续续收到过一些关于孟淮的消息。
赵启明那次,沈总那次,好像所有人都在替她确认一件事:那个人过得不好。
但她一直不确定自己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不是高兴,也没有难过。
她只是接收了那些信息,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
像看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你出门的时候带不带伞都行。
她知道自己对这个人的感受已经被清零了。
那天中午周姐给她发消息,说店里进了新的茶叶,让她晚上来拿一包。
李薇回了个“好”,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
到了晚上她去了面馆。
周姐果然给她包了一小袋茶叶,说是国内朋友寄过来的正山小种,让她回去尝尝。
李薇接过茶叶说了谢谢,站柜台旁边跟周姐聊了几句。
周姐说店里最近的生意好起来了,打算夏天的时候把店面重新装修一下。
李薇说那敢情好,到时候我来帮忙搬东西。
从面馆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街上的灯全亮着,行人稀稀落落。
李薇沿着那条走了快一年的路往回走,步伐散漫。
经过那家小书店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橱窗。
里面换了一盏新台灯,暖黄色的光罩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被光照成浅浅的金色。
她停下来看了几秒。
然后她继续往回走。
进了公寓楼,电梯到了她的楼层,走廊里很安静。
她摸钥匙开门,推门进去,屋里的一切跟她出门时一样,沙发、茶几、那本诗集还翻开在四十七页。
她把茶叶放在厨房台面上,脱下外套挂好,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她走过去,把窗帘完全拉开,站在窗前。
外面是一条安静得快要入睡的街。
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天空还有最后一点深蓝色的残光。
她站在那里,周围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一年前她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这扇窗前的时候,面前是雨天灰蒙蒙的街道,身后是空荡的房间,她连把行李摆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而现在她站在这儿,这个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她自己的。
书架上的书是她挑的,冰箱里的食物是她买的,窗台上那盆绿植是她上周在市场旁边花两镑买的。
这些东西都很小。
但她看着它们,心里有一种踏实感。
她伸手在冰冷的玻璃上按了一下,指尖的温度留在上面,很快消失。
然后她转身走向厨房,打算烧水泡一杯周姐给的茶。
水壶放在灶台上,她打开水龙头往里接水,水流哗哗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把水壶放到底座上按下开关,然后靠着灶台等。
水烧开的时候发出呼噜噜的响动,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向上弥漫消散。
她关火,把水倒进杯子,撕开那袋茶叶放进去。
红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水色变深,一缕茶香升上来。
她端着杯子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双腿蜷起来收进沙发垫里。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起来。
茶几上那本诗集还翻开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的句子。
上面写着一行英文,大意是——你不必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才能被看见。
她看了两遍,把书合上,放在旁边。
手机在沙发角落里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宋衍在群里发了张照片,他正在某个商务晚宴上,旁边坐着的是上次论坛那位主讲人。
下面配了一句话:“李经理,你的口碑已经传到我这儿了。”
她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回过去:“那明年给我涨工资。”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窗外有风经过,把树枝吹得轻轻晃了晃。
路灯的光影在地板上摇曳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她靠着沙发,手里握着那杯茶,温度从掌心传上来,稳妥而持续。
她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了,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很久以前她以为幸福是被人需要,是有人在深夜等你回家,是有人把你的名字写在房产证上。
现在她知道了,那叫依附。
真正的安稳是你坐在自己买的沙发上,喝着自己泡的茶,窗外是谁的风景都不重要,因为窗内是你的地方。
她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杯子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站起来,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台灯。
暖黄色的光笼罩着客厅一角,房间里很安静。
她躺下来,拉过毯子盖在身上,面朝着窗的方向。
窗帘没有拉严,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她的枕边,细细的一条。
她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下来。
在进入睡眠之前,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她爸坐在院子里包饺子、周姐在柜台后面叫她小妹、曼彻斯特下雨那天她把戒指扔出车窗、深圳机场阳光刺眼、伦敦河边那个喂鸽子的老人。
最后一个画面是她自己。
站在她公寓的窗前,外面是那条安静的街道,头顶是灰蓝色的天空,前方是她自己选的路。
她在那条路上走着,走着走着就不想停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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