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晚上,我刚把最后一盘饺子端上桌,手机就在围裙口袋里震了起来。
陈梅看了一眼屏幕,把筷子摆好,没说话。电话是母亲打来的。
那头很吵,电视里正唱着喜庆的歌,锅铲碰着铁锅。母亲声音挺亮,像是早已想好了,只等我点头。
“你妹快要生了,你把市里那套大房让给他们住。”
我捏着滚烫的盘沿,过了几秒才笑了一声。
“好啊,月租一万,先付一年。”
电话那边没了杂音似的,只剩母亲粗重的喘气声。陈梅低头盛醋,手里的小勺碰了两下碗沿。
“李强,你说的什么话?”
“实话。要住可以,签正式租约。十二万到账,我交钥匙。”
母亲把声音压得很低,还是能听出火气。她说李娟临产,赵明店里生意又忙,一家人正是最难的时候。
我看着桌上那盘饺子。皮有些破了,肉馅露在外面,油顺着盘底慢慢淌。
父亲去世后那笔三百六十万赔偿款,一分没留,全进了李娟的账户。我当时没吵,也没去银行拦。
如今母亲又要我腾地方,还说得像挪一张凳子。
“她手里有钱,租得起。”
“那钱是我给她的,轮不到你惦记。”
我嗯了一声,把盘子放稳。掌心烫红了一块,细细发疼。
“既然轮不到我惦记,我的那套住宅,也请你们按规矩来。”
母亲骂我算计亲妹妹,说一家人谈钱伤感情。我望向窗外,楼下有人放烟花,红光照过玻璃,很快又暗下去。
“合同我来准备。住多久写多久,物业、水电另算。”
电话被挂断了。
陈梅把一碗饺子推到我面前,隔了半晌才说:“先吃吧,都凉了。”
我夹起一个,咬开后才发现没蘸醋。嘴里淡得很,偏偏喉咙发紧。
01
父亲出事是在入冬后的一个早晨。
那天我正在公司仓库核对瓷砖批次,母亲打来电话,只说让我赶紧去医院。到了急诊门口,我看见李娟扶着墙,赵明站在旁边,棉袄拉链都扣错了。
父亲没能回来。
后面的日子混成一团。亲戚进进出出,纸钱的灰落在门槛边,母亲坐在卧室里,常常一整天不动。饭端进去什么样,出来还是什么样。
赔偿事项办了几个月,最后确定三百六十万。
钱下来前,母亲把我和李娟叫到县城老宅。桌上摆着父亲生前常用的搪瓷杯,杯口缺了一小块,还没人舍得扔。
母亲说,这笔钱先放在她名下。她六十七岁,身体虽没大毛病,可往后看病吃药、日常开销,都得有个准备。
我当时答应得很干脆。
“这是爸留下的保障,你收着。”
陈梅也赞成。她在社区超市上班,见多了老人手里没钱的难处。回家路上,她还提醒我,别因为母亲有退休金,就觉得什么都不用管。
我每月照旧给母亲转生活费,逢体检也陪她去。那三百六十万,我从没问过密码,更没盘算过该分多少。
一个星期后,银行给我打来电话。
工作人员说母亲办理大额转账时,把我的号码留作紧急联系人,对方只是例行核实。我起初还以为她要买理财,便打电话过去问了一句。
母亲正在菜市场,背景里全是摊贩的叫卖声。
“钱转给你妹了。”
她说得平常,像是顺手买了几斤白菜。
我站在公司走廊尽头,看着楼下货车倒进院子。司机连续按喇叭,尖锐的声音顶得人太阳穴疼。
“三百六十万,全转了?”
“全转了。她现在用钱的地方多。”
我问母亲自己留了多少。她说退休金够花,手里还有几万元存款,平时又不生大病,留那么多也是放着。
我靠在窗边,好一会儿才开口:“至少留一部分养老。哪怕定期存着,也比全给出去稳妥。”
母亲不耐烦了。
“李娟会管我一辈子,你不用操心。”
那句话说完,她就挂了电话。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身后有人叫我签出库单,我应了一声,拿笔时却把日期写错了一行。
晚上回家,我把事情告诉陈梅。
她正在摘芹菜,听完后停了停,将发黄的叶子单独放进垃圾袋。厨房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落进不锈钢盆。
“你妹知道你没意见吗?”
“没人问过我。”
陈梅没有劝我去争,只问母亲以后要是生病,钱从哪里出。我说该尽的责任我不会躲,可那笔钱既然说好留作养老,就不该一句话不说全转走。
第二天,李娟给我发来消息,说母亲年纪大了,操作不方便,钱暂时放在她那里。末尾还加了一个笑脸。
我回她:“妈的日常和医疗要留足。”
她隔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复,说这些不用我提醒,她心里有数。
赵明后来也打过一次电话。他说店里忙,改天请我吃饭,好好聊聊。我等了两个多月,那顿饭始终没吃上。
母亲倒像卸下了一桩心事。每次通话,她都说李娟孝顺,隔三岔五送菜送药,赵明也会帮她修电器。
我没反驳,只照常转钱。
有一回我回县城,看见母亲穿的还是父亲在世时买的旧棉鞋,鞋帮已经开线。我带她去商场,她嫌贵,最后在街边店挑了一双七十九元的。
付款时,她把零钱数了两遍。
我望着她布满细纹的手,忍不住又问,那笔钱是否该收回一部分。她脸上的笑一下淡了,把装鞋的塑料袋往怀里拢。
“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妹多了?”
我说,不是多和少的问题,是她不能把自己的后路全交出去。
母亲抬脚往前走,步子不快,腰却挺得很直。
“我的钱,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街上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气。她走在前面,我提着那双旧棉鞋,鞋底沾的泥已经干了,一块块往下掉。
从那以后,我没再问过三百六十万。
只是每月转账时,备注从“生活费”改成了“母亲日常开支”。字不多,写得清清楚楚。
02
入冬以后,李娟忽然常给我打电话。
起初她问的都是闲话,比如公司忙不忙,陈梅春节排不排班。聊不了几句,话头便绕到我在市里的那套大三居。
那处住宅一百四十多平方米,登记在我个人名下。前几年我们搬到离陈梅超市更近的小区,原来的地方便空了下来。
里面家具齐全,我偶尔过去开窗通风。没有出租,是怕租客弄坏装修,也想着以后家里来人能有地方落脚。
李娟第一次问,是在十一月底。
“哥,那边到底有几个卧室?”
我说三个,她又问客厅朝向、有没有电梯、楼下离医院多远。我以为她在替朋友打听,随口都告诉了她。
隔了几天,她发来一张婴儿床的图片,问主卧放不放得下。
我盯着图片看了片刻,才问她什么意思。
“随便问问。孩子出生后,东西肯定多。”
她把话收得很快,转头说起产检。医生让她少走动,赵明最近每天接送,母亲还给她炖了鸡汤。
我没往深处问,只提醒她注意身体。
十二月中旬,赵明来市里进配件,约我在公司附近吃面。饭馆不大,玻璃门上全是热气,他脱下外套,袖口还沾着修电器留下的黑油。
吃到一半,他问那套大三居空了多久。
“快两年了。”
“空着也可惜。长时间没人住,水管、电器都容易坏。”
他说完低头喝汤,像是在替我盘算。我夹了两片牛肉,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有没有跟中介签约。我说没有,也暂时不考虑出租。
赵明笑笑,把纸巾揉成一小团。
“都是自家人,我就随口问问。”
结账时他抢着扫码,说以后搬到市里,还得让我多照应。我问他是不是打算换店面,他摆摆手,说事情没定,春节后再讲。
那句话让我留了心。
回到家,我把几次谈话告诉陈梅。她正核对超市的排班表,听完抬起头,问我有没有答应什么。
“没有。他们也没明说。”
陈梅用笔尖点了点桌面。
“没明说,才会一直问。”
我想起母亲前几天也问过钥匙放在哪里。当时她说想替我去擦擦灰,我告诉她不必,自己周末会过去。
第二个周末,我和陈梅去了市里。
门打开时,屋里有股久不住人的凉味。阳台积了薄灰,冰箱插头拔着,餐桌上的防尘布却被掀开了一角。
我记得上次离开时压得很平。
陈梅走进主卧,看了看窗台,又打开衣柜。里面空着,只在底层落了一根长头发。她头发齐肩,李娟却一直留着过腰长发。
“有人来过。”
我给母亲打电话。她先说没去,停了几秒,又说李娟想看看采光,她便把备用钥匙给了妹妹。
“自家人看看怎么了?”
我望着那根头发,没有跟她争,只说以后进门前先告诉我。
当天晚上,李娟发消息道歉,说她只是顺路过去坐了会儿。紧接着,她问我春节前会不会把这里租出去。
我回复:“暂时不会。”
她很快发来一句:“那就好。”
我再问她为什么,她没有回答。第二天中午才说,母亲喜欢那边的阳台,觉得晒被子方便。
临近除夕,赵明又给我打电话。他这次直截了些,说李娟生产后需要安静,县城到市里的医院来回不便,他们想春节后尽快搬。
“先住一阵,等孩子大点再说。”
我问他准备住哪里。
他笑了两声,反问我那处住宅不是正空着吗。语气亲热,像钥匙已经在他口袋里。
我说这事要正式谈,不能靠电话定。赵明沉默片刻,随后说母亲会跟我讲。
那天傍晚,我回县城给母亲送年货。李娟也在,坐在沙发上削苹果,肚子已经很大。她见我进门,把旁边的靠垫往里挪了挪。
桌上放着一沓旧票据,母亲正在找医保缴费单。李娟翻了几页,忽然问:“老宅的产权材料放哪儿了?”
母亲抬头看她,说大概在卧室柜子里。
李娟又问,是上层还是下层,有没有跟存折放在一起。她问得细,手里的苹果皮却一直没断。
我把牛奶放到墙边,看了她一眼。
她笑着解释,说以后母亲年纪更大,重要材料总得有人知道位置,免得到时候找不着。
母亲点点头,让她吃完苹果自己进去看。
我没出声,弯腰拆开年货纸箱。胶带粘得紧,扯开时发出刺耳的响声。李娟手里的苹果皮终于断了,落在她隆起的肚子旁边。
03
除夕那通电话挂断后,我和陈梅还是回了县城。
年夜饭摆在母亲家。桌子中间是一条红烧鲤鱼,鱼尾塞不进盘里,母亲垫了片白菜叶。赵明开了饮料,给每个人都倒满。
我进门时,李娟正靠着沙发揉腰。母亲忙着给她垫靠枕,见我只点了一下头,脸上的气还没消。
饭吃到一半,母亲把筷子放下。
“我都说好了,正月初六,他们搬去市里。”
她没看我,先给李娟夹了块鱼肚。语气平稳,像是在宣布一件已经办妥的事。
我慢慢咽下嘴里的饭,问她跟谁说好了。
“跟你妹他们。你那里空着,住几个人也不会坏。”
赵明低头剔鱼刺,李娟端着碗,没有接我的目光。陈梅坐在我旁边,把一张沾了汤的纸巾折起来。
我说租约还没谈,钥匙也不会提前给。
母亲的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
“一家人借住,还弄什么租约。孩子刚出生,你当舅舅的不能这么小气。”
她接着安排起来。主卧原来的床太软,要换硬一点的。次卧添婴儿柜,客厅空调旧了,也该换台新的。
物业费由我交,水电可以让赵明自己出。母亲说到这里,像是已经替我省下一笔钱。
我听完,问家具和空调预算多少。
“你看着买,别太差。”
“为什么由我买?”
母亲脸一沉,李娟赶紧把碗放下。她说自己只是暂住,没要求换东西,母亲也是怕孩子受凉。
赵明跟着打圆场,说床可以他们买,等不住了再留给我,谁也不吃亏。
“不必。原来的家具能用。损坏照价赔,添置的东西你们自行处理。”
我的话说得不重,饭桌上却没人再动筷子。电视里锣鼓响得热闹,窗缝钻进一股冷风,鱼汤表面很快结了层薄油。
母亲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是不是还惦记那三百六十万?”
我把筷子搁平,说那笔钱已经转给李娟,既然是她的钱,我不会伸手。可市里的住宅归我,怎么使用也该由我决定。
李娟眼圈慢慢红了。
“哥,那钱不是拿来享受的。生孩子要花钱,往后养孩子也要花钱,我们还想换个住处。”
她说赵明的维修店收入不稳,自己休产假后工资会少。那笔钱看着多,真分到买房、生产和以后照顾母亲上,也未必宽裕。
我问她既然准备买住处,为什么还要搬进我的大三居。
李娟抿住嘴。赵明接过去,说合适的楼盘还没挑好,他们想先过渡两年,把钱留在手里更稳当。
“两年也叫暂住?”
我看向母亲。她低头挑鱼刺,细小的白刺排在碟子边,摆得一根挨一根。
母亲说,亲妹妹住两年怎么了。她以前在亲戚家借住过,谁也没把钱挂在嘴边。
我听到这里,胸口那点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顶了上来。
“赔偿款是赔偿款,住宅是住宅,养老安排是养老安排。三件事分开算,谁也别混在一起。”
母亲猛地抬头,说我连父亲留下的钱都算得清。碗里的汤被她碰洒,顺着塑料桌布流到膝边。
陈梅抽纸去擦。我没起身,只把提前打印好的租赁条件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转盘旁。
一年起租,每月一万,押一付十二。物业和水电由使用人支付,屋内物品列清单,双方签字。
赵明扫了一眼,把纸推回来。
“这比附近租金高。”
“那就去附近租。”
李娟捂着肚子换了个坐姿,额角冒出细汗。母亲赶紧扶她,回头瞪我,骂我挑着除夕让孕妇难受。
我拿起那张纸,重新折好。
这顿饭没吃完。离开时,母亲没有往常那样给我们装炸丸子,只隔着防盗门说了一句,正月初六不能耽误。
楼道灯坏了半边,我扶着墙往下走。陈梅跟在后面,塑料袋里的礼盒一下下碰着栏杆。
走到二楼,她问我:“你真准备收一万?”
我说,是。
楼下鞭炮炸开,碎纸落进积雪里。陈梅没再问,伸手掸掉我肩上的一点红纸屑。
04
初一早上,母亲把电话打到陈梅那里。
陈梅开着免提,我在厨房热昨晚剩下的饺子。锅里的水刚冒小泡,母亲的骂声便从客厅传了进来。
她说我冷血,父亲才走没多久,我就拿亲妹妹当外人。又说李娟月份大,经不起折腾,要是出了状况,我一辈子都别想安心。
陈梅没有替我辩,只让她慢慢说。
母亲越说越急,最后问陈梅,是不是她在背后拦着。陈梅拿起手机,关掉免提,站到阳台上说了十来分钟。
回来时,她脸色不好,把手机放到桌角。
“她认定是我出的主意。”
我把饺子捞进盘里,有两个煮破了,白菜馅散在水面上。我关掉火,问母亲还说了什么。
“让你今天回去道歉,再把钥匙交出来。”
我没回县城。中午,李娟给我发了很长一段消息,说从小到大,我吃的用的都比她好,如今她只想借个地方住,我却开出一万元月租。
她问我,是不是父亲那笔赔偿款没分给我,我就见不得她过得安稳。
我看了两遍,只回了一句:“钱和居住分开谈。”
几分钟后,她直接打来电话。
“哥,你现在眼里是不是只有财产?”
我坐在餐桌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旁边还能听见赵明压低声音劝她。
“如果我只看财产,当初就不会同意钱放在妈那里。”
李娟说,那是我装大方,因为我没想到母亲会全给她。如今我拿租金卡她,不过是想把没拿到的钱一点点收回去。
这话扎得准。我握着杯子,没有立刻反驳。
赵明接过手机,说孕妇情绪不能太激动,让我别在这时候较真。他还说母亲已经答应,长辈的话总该有点分量。
“她能决定自己的东西,不能决定我的。”
我说完挂了电话。
下午,陈梅从超市回来,羽绒服上带着冷库里的寒气。她没脱外套,先把一袋临期面包放进冰箱,然后坐到我对面。
“租约该签,边界也该立。”
她抽出一张纸,把押金、物业、物品损耗逐项写下来。写到租金时,她停住笔,抬头看我。
“可你开一万,是按市场价,还是想出口气?”
我说附近同户型差不多这个数。她点点头,又问为什么必须预付一年,为什么电话里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屋里暖气很足,我却觉得后背发紧。
陈梅没催。她把纸推过来,起身去洗手。水声响了一阵,我看见纸上那几个端正的字,忽然想起母亲在银行转钱后的那句话。
李娟会管她一辈子,你不用操心。
我追着问过养老,提醒过风险,得到的却总是一句不用你管。等到需要住宅和物业费,我又成了应该出力的儿子。
陈梅擦着手回来时,我才开口。
“我确实想让她也尝尝,被一句话挡回来的滋味。”
说出这句,嗓子里像粘着一层干面粉。陈梅坐下,把那张纸翻了个面。
“你可以拒绝,也可以收租。但别拿租金报复妈。到最后,合同没错,人却越走越偏。”
我没有回应。窗外有人清理爆竹屑,竹扫帚刮过水泥地,一遍又一遍,声音又硬又干。
傍晚,母亲亲自来了。
她坐最早一班城乡公交,到小区时天已经黑透。棉帽边沾着细小的雪粒,左手拎着布袋,右手提着一袋冻得发硬的馒头。
陈梅赶紧给她倒热水。她没喝,把布袋放到餐桌上,从里面取出户口本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和几份装订好的材料。
“你不是要按规矩吗?东西都带来了。”
我翻了翻,最上面是租赁合同样本,后面还夹着几张印有表格的纸。母亲按住袋口,不让我继续往下拿。
她说有些是李娟生产要用的资料,放在一起省得丢。
“今晚给句准话。初六到底能不能搬?”
我说按我的条件签,可以搬。母亲问租金能不能免,我说不能。她又问减一半行不行,我还是摇头。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伸手把材料全拢回去。
“我养你四十二年,就养出这么个儿子。”
陈梅想劝,她抬手挡住,弯腰去提布袋。袋底有个硬角顶出来,像塞着一本厚册子。
走到门边,母亲忽然停下。
“明天我还有别的字要签。你今晚不答应,以后也别管我的事。”
我看着她弯下去的背,把门重新关上。
“东西留下,我看完再说。”
母亲攥着袋带,站了许久。雪水从她鞋底化开,在地砖上洇出两小片深色印子。
05
母亲最终还是回到餐桌边,把布袋重重放下。
她催我先看租赁合同,说李娟不能久站,赵明正月里店铺也要开门,搬家的日子不能再拖。
我把材料一份份摊开。租赁样本是赵明从网上打印的,租金一栏空着,使用期限却已经填了三年。
“不是说先住一阵吗?”
母亲把热水捧在手里,说有孩子后搬来搬去麻烦。三年不算长,等李娟缓过来,自然会另作打算。
合同后面夹着家具清单,婴儿床、净水器、洗衣机都写了型号。付款人一栏填的是我的名字。
陈梅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把那张清单挪回母亲面前。
我继续往下翻。几张产检单之后,是县城老宅的产权证复印件。页角折了起来,上面贴着一张黄色便签,写着明早九点。
我问母亲带这个做什么。
她说李娟帮她整理重要材料,明天陪她去办点事。具体办什么,她也讲不清,只说赵明都问好了,不会让她吃亏。
“要签什么?”
母亲皱起眉,说老年人办事表格多,她看不懂,李娟让她照着工作人员指的位置签名就行。
我把复印件压在桌上,不再翻页。
“看不懂就不能签。”
她嫌我疑心重。三百六十万给了李娟,我不痛快,现在连女儿替母亲跑手续,我也要挑毛病。
陈梅拉开椅子坐下,问她明天去哪里、谁陪同、原件在谁手里。母亲被问烦了,从口袋掏出旧手机。
“都在这里。你们自己看。”
那是父亲生前用过的手机,屏幕边缘裂了一道口。母亲换了新机后,旧机留着接收一些资料,平时很少碰。
她让我找赵明发来的时间。我点开聊天界面,里面有几张模糊照片,还有一段二十多秒的语音转发。
手指碰到播放键前,布袋从桌沿滑了一下。陈梅伸手去扶,袋口朝下,几份材料散落在地。
其中一张落在我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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