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哈夫达尔、凯莉・弗洛伦斯
上映年份:2019年
导演:乔丹・皮尔
编剧:乔丹・皮尔
主演:露皮塔・尼永奥、温斯顿・杜克
制作成本:2000万美元
全球票房:2.496 亿美元
复仇是一个自古便存在的概念。《圣经・出埃及记》21章23节记载:“以命抵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手还手,以脚还脚,以烙还烙,以伤还伤,以打还打。”
威廉・莎士比亚在1599年的《哈姆雷特》中也书写了复仇。第一幕里,父王的亡魂勒令哈姆雷特,向克劳狄斯复仇——这位叔父卑劣地弑兄,夺走兄长的性命、王后与王位。哈姆雷特立誓,要乘着快如沉思、疾似相思的羽翼,即刻奔赴复仇之路。
复仇同样是艺术作品的经典母题。彼得・保罗・鲁本斯1612年的名作《被缚的普罗米修斯》是最知名的复仇主题画作之一,描绘普罗米修斯因盗火种赠予人类而遭受酷刑。这幅作品承载着一则神话训诫:“世间最大的背叛,莫过于冒犯神祇,尤其是希腊诸神——他们是史上报复心最重的生灵。”
另一幅卡拉瓦乔1599年的画作《朱迪思斩杀荷罗浮尼》,展现了人为保全族人所能做出的极端举动。画作以残酷血腥的笔触刻画:荷罗浮尼酩酊大醉之际,朱迪思割下他的头颅,以此阻止敌军彻底摧毁自己的故乡贝图利亚城。
一份2002年的报告显示,1974至2000年间,美国六成校园枪击事件的作案动机均为报复。这并非近代才出现的心理,而是贯穿人类历史、挥之不去的执念。
该研究表明,极度看重权势的人,一旦遭受侵害,会认为自身权威受到折损,更倾向于想方设法报复、讨回公道;而内心更包容、善于共情、心系他人福祉的人,则很少执着于复仇,即便遭遇同等伤害,也不会执着于索取补偿。
但那些受辱后执意完成报复的人,长远来看未必会获得真正的快乐。倘若复仇无法带来慰藉,人类为何仍执着于此?有一种假说给出解释:“惩戒他人是维系社会有序运转的手段。人们甘愿牺牲自身安宁,也要惩处作恶之人。”
深入研究恐怖片里的复仇片子类型时,你会发现大量影片都围绕强暴复仇这一题材展开。在故事创作中,强暴情节常被用作人物背景,或是赋予女性角色反抗力量的叙事工具,但电影学者们对此种创作手法的必要性提出了质疑。
吉尔・古托维茨曾表示:“不少编剧塑造的女性主角形象立体完整,强暴复仇类影片观看后能带来情绪慰藉,对于性侵受害者群体而言尤其如此。但影视角色终究是现实女性的投射,其实有无数种动机、行为方式与人生过往,都能塑造出饱满复杂、富有张力的女性形象,未必非要借助强暴桥段。”
我们打算从全新的视角剖析恐怖片里的复仇内核:女性复仇者还有哪些与众不同的身世背景?她们的复仇动机与男性复仇者又存在何种差异?
2019年乔丹・皮尔自编自导的影片《我们》,便是一部构思极具独创性、情节扣人心弦的复仇佳作。影片围绕阿德莱德与瑞德两位女性展开,两角均由露皮塔・尼永奥饰演。电影结局揭晓,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两人在游乐园互换了人生。 这段剧情呼应了民间传说中的换生灵概念:精灵偷走人类孩童,再留下自家仙童取而代之。
二重身在现实中是否存在?二重身指与本人无血缘关系、容貌完全一致的替身,常被描绘成灵异超自然现象,普遍被视作厄运降临的预兆。另有诸多传说故事将二重身等同于邪恶双胞胎。如今该词也泛指所有容貌高度相似的陌生人。
自体幻视是精神病学与神经医学专业术语,指患者产生分身幻觉,能在远处看见自己的躯体。该症状常见于精神分裂症与癫痫患者,学界认为它或许可以解释各类分身灵异传闻,同时也常被视作死亡将至的征兆。
1884年有一则临床病例:一名男子起初看见自己的分身性情温和,可后来分身愈发独立、拥有自我意识,男子不堪分身带来的精神羞辱,最终开枪自尽。
1994年另一例病例记录,一名男子产生幻觉并与自己的分身搏斗,场面近似《鬼玩人2》(1987)里阿什(布鲁斯・坎贝尔)与被恶灵附身的自己的手掌缠斗的桥段。这名男子为摆脱身心分裂的痛苦,从三楼窗户一跃而下。
先天禀赋与后天养育之争,也是解读《我们》可深挖的一大命题。纪录片《孪生陌生人》(2018)记录了三胞胎的真实经历:他们一出生便被迫分离,分别被送往家境、社会阶层截然不同的家庭收养。研究人员长期追踪三人的成长轨迹,探究先天基因与后天环境究竟会对人生道路、个人抉择、身体健康与性格塑造产生何种影响。这项研究最终未能得出明确结论,后续更曝光该实验从未通过伦理审批。
这一议题恰好契合《我们》中特权与机遇的核心设定,也解释了地下束缚者与地上自由人的天壤之别。影片中生活在地面的人类手握选择权,拥有自主掌控人生的能力,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而居住在地下的束缚者却得不到同等机遇,只能被动走上早已安排好的命运,毫无自主权,只能盲目听从摆布。通往地下的扶梯只下不上,这正是社会特权的隐喻:在现实社会中,底层群体想要冲破层层壁垒、跨越命运阻碍,难如登天。
现实中,拉斯维加斯城市地下绵延上千英里的泄洪隧道里,藏匿着五百至一千名与世隔绝的居民。而H.G.威尔斯的中篇小说《时间机器》塑造了莫洛克人一族,他们常年生活在地下,白天无法来到地面之上。
阶级的定义为:“个人或群体凭借自身经济实力、在其他群体间的影响力,以及改造所属社群的能力所获得的社会地位。”阶级歧视指“对弱势从属群体(即不具备先天或后天经济实力、社会影响力与特权的人群)实施系统性压迫”,维系这套压迫的是一套价值观念体系,该体系“依照经济水平、家世血统、职业与受教育程度将人划分三六九等”。
电影《我们》中,阶级以富人与底层穷人两大群体具象呈现:“阶级歧视论调宣称,优势阶层群体比工薪底层群体更聪慧、表达能力更强。借此,优势阶层(中上层与富裕人群)垄断话语权,为整个阶级体系定下何为‘正常’、何为‘得体’的标准。”
《我们》的复仇主线,建立在瑞德对地上世界早已有所了解这一设定之上。《地下怪物》(1984)、《七宝奇谋》(1985)以及“全美携手慈善活动”(1986),都是影片借瑞德的童年经历、她接触过的媒介埋下的线索。影片开篇镜头里出现了这两部电影的录像带,二者都探讨阶级与特权的对立关系,故事核心也都围绕地下族群展开。这些主题与社会批判,为《我们》增添了极具吸引力的深度表达。
数十年来身处不公的生存环境,瑞德心中积压了满腔怒火与委屈,她选择如何宣泄这份情绪,是整个人物成长弧光的核心。尽管复仇看似能带来情绪释放的爽感,但相关领域专家认为,还有更健康的方式去处理这类复杂情绪。
亚里士多德曾提出卡塔西斯(净化宣泄)一词,用以阐释悲剧能够疏导、净化人内心情绪的疗愈作用;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则将其定义为心理治疗中,重新直面、体验被压抑情绪的过程。
多项研究表明,执着于复仇的人,攻击性普遍远高于选择放下的人。布拉德・J・布什曼的研究指出:“靠发泄怒火来平复情绪,无异于用火油灭火——只会让火势愈燃愈烈。宣泄会不断激化攻击性想法与感受,进而催生更多暴力对抗行为。”
瑞德拥有漫长岁月筹谋针对地上世界的复仇,但这不代表我们应当效仿她。与之相反,人应当唤醒自身“宽恕本能”,以此“抑制复仇欲,释放愿意向前看的信号”。
那些地下束缚者从地底涌上地面、屠杀对应的地上同胞后,内心是否获得了慰藉?或许是的。而这一点,恰恰是《我们》成为一部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片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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