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攀峰
丁秀英自打嫁给杜商城,就守着家里的几亩薄地,从未外出打过工。不是她不想出去闯,而是家里实在脱不开身,年过八旬的公公杜继承,常年需要人贴身照料。
杜商城有两个姐姐,大姐杜月娥在县城高中任教语文,二姐杜月凰在北京摆摊卖菜。姐妹二人,一个深耕讲台、一个奔波生计,谁都抽不出空闲回乡照料老父亲。几人商量再三,最终定下规矩:大姐、二姐每月各出两千元赡养费,将伺候老人的担子,全权托付给弟弟和弟媳。
说到底,不过是花钱换一份省心。
四千块钱的赡养费,在小小的龙塘镇不算小数目。丁秀英拿着这笔钱,打理公公的吃穿用度、买药看病、添置衣物,家里的日子勉强过得去。可她心里始终堵着一团委屈:凭什么两个姐姐只需要转账出钱,就能落得一身清闲、博得孝顺美名,所有又脏又累的伺候人的活,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素来隐忍,从不当面抱怨,可心底的不甘,日积月累,从未消散。
这天,是婆婆逝世十周年的忌日。
十年光阴,转瞬即逝。
杜家在龙塘镇的锦正饭店置办酒席,宴请亲友。婆婆生前性情温和、人缘极好,一众亲友借着缅怀逝者的由头,齐聚一堂,闲话家常。
饭店一共摆了四桌宴席。杜商城、丁秀英、杜月娥、杜月凰,连同公公杜继承五人,坐主桌,其余亲友分坐另外三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热闹融洽。正当众人谈笑风生时,邻桌的大舅李学习端着酒杯,高声感慨:
“还是杜继承老大哥福气好!儿子儿媳贴身尽孝,闺女们又懂事孝顺,每月四千块赡养费,日日有人伺候,这份福气,旁人羡慕都来不及!”
话音刚落,大姐杜月娥仿佛等来了绝佳的发声机会,刻意拔高音量接过话茬:
“可不是这个理!我和二妹每月各给两千,四千块钱在咱们镇上,怎么花都绰绰有余。我和妹妹心甘情愿出钱尽孝,尽做女儿的本分。”
二姐杜月凰也连忙附和,不甘落后:
“就是这个道理!如今县城保洁员一个月薪资才三千,三弟、三弟媳守着老人确实辛苦。多出来的钱,就当是我们姐妹补贴三弟两口子的辛苦费了。”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眼底满是心安理得的自得。在她们看来,金钱一出,孝心已尽,从未亏欠家中任何人。
一旁静坐的丁秀英,指尖死死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隐忍再三,她终究还是开了口。
“从下个月起,这笔钱我不收了。”
话音落下,整桌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丁秀英轻轻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爸以后,由我们三家轮流赡养,一家伺候一个月。”
空气骤然凝滞。
大姐杜月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满脸不悦地反驳:“轮流怎么可行?爸年纪这么大,来回奔波折腾身体,哪里吃得消?依我说,三家一起出钱,请个专职保姆在家伺候,省心又稳妥。”
丁秀英抬眸,淡淡应声:“大姐说得对,就轮流。”
杜月娥一时误会,以为她松口同意请保姆,心头稍稍松懈。
可丁秀英紧接着重申一句:“我说的是,三家轮流赡养。”
这下,杜月娥彻底听明白了,脸色愈发难看。
二姐见状,连忙打圆场缓和气氛:“行了行了,今天是咱妈十周年忌日,别扯这些扫兴的事,大家赶紧吃饭。”
一顿宴席,人人心怀心事,吃得压抑又尴尬。
宴席散去,亲友各自离场。
月底,杜月娥、杜月凰依旧准时给丁秀英转来两千元赡养费。
丁秀英分毫未收,直接忽略收款,在微信上回复了八个字:“这钱免了,轮流赡养公公。”
杜月娥急了,接连发来数条语音:“弟妹你这是何必?四千块钱安稳拿着,爸依旧由你照看,大家都省心,多好的事!”
丁秀英只回了一句:“下个月,谁来照顾爸?”
简单一句反问,让杜月娥瞬间哑口无言。
僵持之下,最终由大姐杜月娥率先接走公公,开启第一轮轮流赡养。
杜月娥教书半生,家里向来干净整洁,却从未做过伺候老人的琐碎活计。第一天给父亲端热水,不慎烫伤了手;第二天做饭,口味拿捏不准,饭菜咸得难以下咽;第三天杜继承起身如厕,她力气太小扶不稳,老人险些摔倒。
短短数日,她便心力交瘁。不到一个月,杜月娥直接在亲戚群发文:
“照顾父亲实在太过辛苦。往后还是让三弟媳照料最为妥当,我们姐妹出钱、弟妹出力,这才是最公平合理的方式。”
丁秀英看到消息,平静回复:“轮流赡养才是真公平,我不愿再出力不讨好。”
一句话堵得杜月娥无言以对,只能憋着怨气,勉强熬完当月的赡养责任。
很快轮到二姐杜月凰。
可杜月凰在北京摆摊谋生,生意缠身根本无法脱身。八十多岁的杜继承,更是不可能独自坐高铁远赴北京。万般无奈之下,杜月凰只能将公公重新送回丁秀英家中。
接连的推诿与敷衍,彻底激怒了丁秀英。
她索性不再迁就,直接花钱聘请了一位住家保姆,月薪六千元。保姆魏红娜,年龄三十多多岁,手脚麻利、性情温和,将杜继承的饮食起居打理得妥妥帖帖、无微不至。
丁秀英心里算得通透:六千块的保姆费,三家平摊,每家刚好两千。她们出钱,我在家监督照料,各司其职,谁也不亏欠谁,再也不用白白受累、受尽委屈。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次月本该轮到大姐赡养,杜月娥却直接推脱,打电话对丁秀英说:“弟妹,现在既然有保姆照看,爸也在你家住习惯了,就不必来回折腾了。保姆的薪资依旧三家平摊,这样大家都省事。”
丁秀英握着手机,沉默良久。
半晌,她忽然笑了。
那是看透人心、彻底释怀的淡然笑意。
“好,就按你说的办。”
自此,杜继承便一直住在丁秀英家中,保姆魏红娜全天贴身照料。魏红娜命途坎坷,丈夫早年车祸离世,她独自拉扯儿子长大,为补贴家用,才常年做住家保姆谋生。
杜月娥、杜月凰每月按时转来两千块费用,丁秀英收得心安理得。
她终于彻底想通:人情冷暖,从来不是一味退让、默默付出就能换来真心。既然姐妹二人只想出钱省心,那便遂了她们的愿。有钱请人尽孝,公公有人妥善照料,自己也能卸下重担,落得清闲。
闲暇之时,她总会想起婆婆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孝顺孝顺,既要尽孝,也要顺心。若是日日憋屈、满心委屈,那‘孝’字头上的一把刀,割的从来都是自己的心。”
丁秀英说不清,自己这些年的隐忍付出,到底算不算真正的孝顺。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一场颠覆一切的变故,正在悄然降临。
自从家里雇了保姆,无需日夜贴身照料公公,空闲下来的丁秀英,便去往郑州思念食品厂打工,平日里数月才回乡一次。杜商城留守家中种地务农,日子清闲孤寂。
杜商城不过三十出头,正值壮年血气方刚。夫妻二人多年无子,皆是因为丁秀英身体原因无法生育,夫妻俩辗转郑州多家医院诊治,终究未能如愿。长久的分居与孤寂,让杜商城渐渐失了分寸。
夜晚闲来无事,他便时常和保姆魏红娜闲聊谈心。一来二去,两人越发投机,总觉得彼此是最懂自己的人,渐渐越过底线,暗生私情,偷偷走到了一起。没过多久,魏红娜意外查出怀孕。
纸终究包不住火,事情败露后,杜商城自知无法遮掩,心里竟生出了离婚的念头。他深知丁秀英温柔贤惠,对他、对公公都尽心尽力、无可挑剔,可事已至此,别无选择。他主动打电话,将在外打工的丁秀英唤回了家。
丁秀英匆匆返乡,刚进门,就看见跪在地上的杜商城。
杜商城满脸愧疚与愧疚,声音沙哑:“秀英,我对不起你,我出轨了,对方是保姆魏红娜。”
一句话,如利刃穿心,瞬间刺穿丁秀英的五脏六腑。她强忍翻涌的悲痛,狠狠甩了杜商城一记耳光,委屈多年的泪水,终究还是汹涌而出。
哭过痛过,她终究念及多年夫妻情分,选择了妥协:“我可以既往不咎,你和她彻底断绝关系,往后再也不许往来,你能做到吗?”
可杜商城的回答,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希望:“做不到,魏红娜怀孕了。”
“怀孕了……哈哈……怀孕了……”
巨大的打击彻底击溃了丁秀英,她仰头苦笑,笑声苍凉又绝望,满是心酸与讽刺。
良久,杜商城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我们离婚吧。家里的存款、耕地,我们一人一半。”
丁秀英心如死灰。她知晓自己无法生育,不愿拖累杜商城,坦然应允:“离婚可以,但从此之后,公公的赡养义务,我一概不再承担。”
就这样,相伴多年的夫妻,终究一拍两散。周遭所有知晓内情的亲友,无不为任劳任怨的丁秀英感到惋惜、不值。
离婚之后,丁秀英拿着自己分得的财产,在龙塘镇东区购置了一套商品房,只为给自己留一处安稳的落脚之地。
而魏红娜顺势上位,从卑微保姆变成了杜家的女主人。魏红娜儿子在县城上学,也不在家里,每个月转生活费就行了。因身怀身孕,她再也无法照料年迈的杜继承。杜商城四处招工,可月薪六千、全天贴身伺候老人的活儿,在小镇上根本无人愿意接手。
走投无路之际,杜商城想到了丁秀英。
他特意找到丁秀英,放低姿态劝说:“秀英,你在郑州工厂打工,一个月薪资才五千多,不如回来帮我照看我爸。我每月给你六千五,比你打工划算,你回来做保姆行不行?”
丁秀英沉思许久,最终点头答应。
世事荒唐,令人唏嘘。昔日堂堂正妻,一朝沦为家中保姆;曾经的保姆,反倒成了高高在上的女主人。
不久后,魏红娜顺利生下一个女儿,杜家添丁,一时热闹不已。
这天,家中老屋电线老化短路,骤然起火。火势蔓延极快,瞬间汹涌冲天,将卧室内的魏红娜与襁褓中的女儿死死困在屋内。
彼时,杜商城外出帮魏红娜的父母干农活,并不在家中。杜继承与做保姆的丁秀英,住在院子另一侧的偏房,侥幸安然无恙。
街坊邻居纷纷赶来救火,可火势凶猛、浓烟滚滚,无人敢贸然冲进火场救人。
危急关头,丁秀英毫不犹豫,扯过一床旧棉被,在水龙头下彻底浸湿,披在身上,不顾一切冲进熊熊燃烧的房间。
此时的魏红娜和婴儿,早已被浓烟呛得昏迷不醒。丁秀英拼尽全力,先将襁褓中的孩子抱出火海,转身又想去背魏红娜,可连日操劳心力不济,根本无力将人背起。
她只能俯身,一点点徒手拖拽,终于将魏红娜拉出了危险的火场。
刚喘过一口气,她猛然想起,卧室抽屉里,还存放着她和杜商城唯一的一张结婚照。那是她数年婚姻,仅存的一点念想。
执念难舍,她不顾旁人劝阻,转身再次冲进烈焰翻腾的房间。
就在这一刻,灼烧断裂的房梁轰然坠落,整间屋子彻底坍塌。
消防车疾驰而至,杜商城也匆匆赶回。大火被彻底扑灭,一切尘埃落定。
众人从废墟之中找到丁秀英时,她早已没了气息。那双冰冷僵硬的手中,死死紧紧抱着的,是那张被烟火熏黑、却依旧完好的结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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