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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十二年夏天,右副都御史原杰接到了一道圣旨,让满朝文武都倒吸一口冷气。 圣旨命他:即刻前往荆襄,抚治流民。 同僚们私下都摇头:这哪是差事,这是送命。 那荆襄深山是什么地方?湖广、河南、陕西三省搭界的三不管地带,百万流民钻在里面,刘千斤、李胡子接连扯旗造反,朝廷两次派大军围剿,杀了几千人,赶了几十万人,转头流民又钻回山里,越剿越多,越杀越烈。 武将都搞不定的烂摊子,派个文官去,不是送死是什么?

原杰接旨的时候,神色平静。 他没请兵,没调将,只点了十几个主事、文吏,搬了几箱空白的户籍文册、印信,雇了几辆牛车,就往荆襄去了。 别人进山带刀枪,他进山带户口本。 他心里清楚:荆襄的问题,从来不是贼太多,是活路太少。

一、他走进深山,才看见流民的真相

越往荆襄山里走,路越难走。 古木参天,杂草齐腰,山间小路泥泞不堪,随处可见开垦出来的小块坡地,茅草屋东一个西一个,散在山谷里。 看见官差过来,屋里的人先是慌,抄起锄头扁担往林子里躲。 原杰就让随从远远站住,自己不带兵器,只带一个老吏,走上前去喊话: “我是朝廷派来的都御史原杰,不抓丁,不杀人,就是来问问你们的日子。”

喊了三遍,才有个花白胡子的老汉,攥着锄头,从树后面慢慢走出来。 一问才知道,老汉是河南南阳人,正统年间老家闹饥荒,全家颗粒无收,儿子闺女都饿死了,老两口拼着半条命,逃进了这荆襄山里。 “官家不让进,说这是禁山。可山里有地啊,开荒就能种,种了就能收,总比在家饿死强。” 像他这样的人,山里遍地都是。

原杰一路走,一路看,心里把前因后果摸得透亮。

流民为什么偏偏往这里钻?

不是天生想当贼,是这里有三条活命的路: 第一是地肥。荆襄山谷里土地肥沃,雨水足,随便开块荒就能打粮食,比旱得开裂的河南老家强百倍。 第二是没人管。三省交界,湖广的官说归河南管,河南的官说归陕西管,谁都懒得管,山高皇帝远,赋税徭役都追不到这儿。 第三是饿不死。山里有野菜、野果、竹木、矿石,实在没粮了,挖野菜砍竹子卖,也能混口饭吃。

更关键的是,这本就是明初留下的“历史遗留问题”。 元末这里就是流寇老巢,朱元璋开国后派邓愈大军剿平,直接把这片山划成了军事禁区——空其地,禁流民入内,不许百姓进去耕种。 禁令传了几代,山里面荒了上百年,留下了大片大片的无主荒地。 一边是中原连年天灾,百姓易子而食; 一边是隔壁深山里有万顷良田,就是不让进。 老百姓怎么选?当然是命比禁令重要。 从正统年间开始,流民就成群结队往山里钻,拦都拦不住。到成化初年,山里已经藏了几十万没户籍、没管束、没赋税的“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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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两次大军围剿:越杀越多的“贼”

人多了,没官府管,自然要出事。 先是流民之间抢地、抢水、打群架,后来就有不怀好意的人挑头。 第一个跳出来的叫刘通,河南西华人,外号刘千斤,据说力能扛千斤石狮。他本是流民里的头头,后来跟白莲教的石和尚勾搭上,成化元年直接在房县举旗造反,自称“汉王”。 山里流民活不下去的、受欺负的,纷纷投奔,很快就聚了几万人,四处打州县、劫府库。

朝廷震怒,派抚宁伯朱永、工部尚书白圭率大军南下围剿。 仗打得很苦,明军翻山越岭搜捕,打了大半年,才生擒刘通,斩杀其下头目一千多人,刘通被押到北京凌迟处死。 可乱平了吗?没有。 大军一撤,山里剩下的流民又聚起来。刘通的徒弟李原,外号李胡子,接着扯旗,自称“太平王”,声势比刘通还大,整个荆襄都震动了。

成化六年,朝廷又派都御史项忠总督三省军务,带大军再剿。 项忠是个狠人,手段强硬,一边打一边驱赶流民,逼着他们出山回原籍。仗打了一年多,总算擒了李原,大小头目杀了两千多,前后勒令四十多万流民返乡。 可问题是:老家河南、陕西还是闹饥荒,回去还是饿死。 官兵前脚赶,流民后脚又跑回来。 更糟的是,项忠为了速战速决,滥杀了不少无辜流民,甚至连已经入籍安家的百姓都被当成贼驱赶、抄家。 事情闹到朝廷,弹劾项忠的奏章堆了一桌子,说他“滥杀冒功,驱民为盗”。没多久,项忠就被撤了职。

原杰进山的时候,山里的局面就是这样: 打,打不尽;赶,赶不走;杀,杀完了还会再来。 前两任官员,一个靠杀,一个靠赶,都失败了。 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把这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当成了贼。

三、原杰的办法:不杀,不赶,给户口,分田地

原杰没带大军,也没带屠刀。 他带着文吏,一个山谷一个山谷走,一个寨子一个寨子进。 每到一处,就贴出告示,亲口跟流民说: “朝廷知道你们是遭了灾,活不下去才进山的,既往不咎。 愿意留下来的,官府给你们上户口,分荒地,发耕牛、种子,按亩交粮就行,不比山里提心吊胆强? 愿意回原籍的,官府给路引,免你们欠的赋税,回去照样分地过日子。”

一开始没人信。 多少年了,官府进来要么抓人要么杀人,哪有这么好的事? 流民都躲在林子里偷看,没人敢出来。 原杰也不急,就住在山里的破庙里,每天派人出去喊话,遇到生病的流民,还让随行的医官给药。 有胆子大的年轻人,试着出来探口气,原杰亲自跟他聊,当场给他填了户籍文书,盖了官印,说:“你现在就是朝廷的编户百姓了,没人敢抓你。”

消息很快传遍了大山。 流民们半信半疑,陆陆续续走出来。 原杰说到做到:

  • 想留的,登记造册,按人口分配无主荒地;
  • 想走的,开路引,发干粮,派人护送回原籍;
  • 之前跟着刘千斤、李胡子闹过事的,只要放下兵器,一概不追究。

史书记载了八个字:诸流民欣然愿附籍。 谁愿意当贼啊?谁愿意一辈子躲在山里不见天日啊? 有地种,有户口,有安稳日子过,谁还造反?

原杰联合湖广、河南、陕西三省的抚按官,一起逐山逐沟清查登记,最后算总账: 一共登记流民十一万三千多户,四十三万八千多口。 四十多万人,就这样从“山中之贼”,变成了大明的正式百姓。 没杀一兵一卒,没费千金粮饷。 就靠一句“给人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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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郧阳府:中国第一个“流民特区”的诞生

人安顿下来了,还得有人管。 不然再过几十年,山高皇帝远,又成了三不管,还会出事。 原杰给朝廷上了一道奏章,提出了一个前无古人的方案: 在郧县这个四省咽喉之地,新设一个府——郧阳府。 从襄阳府划出郧县、房县、竹山、上津四个县,再增设郧西、竹溪等新县,一共七个县,全归郧阳府管。 这个府,专门就是为安置流民设的。

这还不算完。 为了解决“三省三不管”的老毛病,原杰建议再设一个郧阳抚治,统辖湖广、河南、陕西、四川四省交界的八府九州六十五县,军政民政一把抓,相当于一个跨省的“流民治理特区”。 官职不高,权力极大,专门处理跨界流民、盗匪、荒政事务,不用层层上报,可便宜行事。 这个郧阳抚治,从成化十二年设立,一直存在到明朝灭亡,存续了205年。

配套政策更是实打实的:

  • 给生产资料:官府出钱,给新附籍的流民买耕牛、农具、种子,帮他们把地种起来;
  • 建基层组织:编里甲,设保长,把一家一户都纳入村里的管理体系,不再是散兵游勇;
  • 设治安关卡:在进山的关键隘口设巡检司、驻兵,一边防贼,一边管控新的流民涌入;
  • 办学校教化:建府学、县学,设秀才名额,让流民的孩子也能读书科举,彻底融入当地。

不是只管你一顿饭,是管你一辈子,管你子孙后代。

五、后来怎么样了?

原杰办完这一切,回京复命。 因为进山操劳过度,没多久他就积劳成疾病逝了,年仅六十一岁。 但他留下的这套办法,管用了上百年。

  • 人口越来越稳:弘治十八年朝廷再清查,荆襄已经有23万5千多户、73万9千多口流民,大部分都自愿附籍落户;正德元年又清查出11万8千户,其中九万多户都选择了就地入籍。
  • 再也没大乱:从那以后,荆襄山区再也没爆发过大规模流民起义,史书评价是“流人得所,四境乂安”。
  • 深山被开发了:曾经的百年禁山、无人荒野,变成了阡陌相连的良田,秦巴山区第一次得到了大规模的农业开发。
  • 这套模式还推广到了全国:河南曹县因为吸纳了20多万河北流民,直接从县升格为州,就是照着郧阳的经验来的。
尾声

后世说起荆襄流民,总有人喜欢扣上“百万流民被屠杀”“官逼民反”的帽子。 可翻开清修的《明史》《明史纪事本末》,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杀人最多的,是平叛的将领项忠,而他最后因为滥杀被朝廷弹劾罢官; 真正解决问题的,是一个不带刀的文官,用几箱户籍册、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就把四十多万人安顿了。

荆襄流民这件事,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战争,也不是阴谋。 是一个叫原杰的官员,走进深山,看见一群活不下去的百姓,没有把他们当贼,而是把他们当人。 然后给了他们地,给了他们身份,给了他们活路。 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其实从古至今,老百姓的要求从来都简单。 有地种,有饭吃,有个安稳的家。 给了,就是太平盛世; 不给,就是烽火连天。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