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一直有人争论,近代谁最懂审时度势、保全自身。大部分人习惯性推崇胡适,觉得他深谙进退之道。
但静下心细看马思聪的一生就会明白。真正看透时局、懂得保命立身的人,从来不是顺势圆滑的聪明人,而是被逼到绝境、果断断臂求生的过来人。
外人只看到他前半生爱国、后半生出走的巨大反差,却很少有人愿意平视他身处的真实困境。
马思聪的人生开局,在民国文艺圈属于顶级配置。家境优渥,年少展露过人音乐天赋,十一岁远赴法国深造。归国之后巡演大获成功,作曲功底业内顶尖,还牵头创办广州音乐学院,实打实的中国音乐界奠基人。
年轻时候的他,风骨极硬,家国立场极其坚定。美国大使曾专门邀请他赴美发展,待遇优厚、前途无量,被他直接回绝。
他当众说过一句话,流传至今:五线谱是世界语言,但我的音符是写给中国的。
放在任何年代,这都是无可挑剔的赤诚。
1945年,他在重庆受到接见。1949年后,直接出任中央音乐学院首任院长,名利双收、地位尊崇,妥妥的行业泰斗。
没人能想到,风光无限的人生,会在多年后迎来断崖式崩塌。
特殊年代浪潮袭来,文艺界最先被裹挟,整体氛围急剧收紧。大批老艺术家被批斗、被改造,人人如履薄冰,说话做事不敢有半点差池。身居高位的马思聪,自然成了重点针对对象。
1966年,他被划为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彻底停职,接受无休止的批斗。
他本身常年患有肝病,再加上生活待遇骤降、精神高压折磨,身体状态一日不如一日。同年六月,他被送入集训班,强制检讨自查,还要参与内部互相揭发。
八月,他被转入劳改队,日日高强度劳作,反复交代所谓问题,个人尊严被反复践踏。
真正压垮心态的,是一次次毫无底线的羞辱。
一次户外劳动,造反派当众肆意折辱,呵斥他不配拔草,只配吃草,逼迫他亲口吞下野草。公开批斗会上,他被铁扣皮鞭殴打至头破血流,毫无体面可言。
换作常人,早已崩溃。但马思聪一直默默硬扛,始终没有动过离开的心思。
他心里藏着很朴素的侥幸。
当时央广对台、对海外华侨的节目,长期用他的《思乡曲》做开篇曲。在他看来,曲子不停播,就代表自己没有被彻底否定,局势还有缓和空间。
乱世之中,人往往就是靠着这点微弱的念想撑下去。
1966年11月28日,这点念想彻底归零。
央广悄然更换开篇曲目,《思乡曲》下架,换成了《东方红》。
就是这一个细微的变动,让马思聪彻底看懂风向。所有回旋余地彻底消失,再耗下去,只会万劫不复。
他不再犹豫,立刻秘密筹划出逃。
一家人分头伪装、分工配合,敲定南下路线,计划从北京辗转广州,伺机偷渡香港。全程隐秘低调,只求快速脱身。
他以肝病复诊为由出门,偏僻处换装隐匿,靠着友人帮助,不登记、不购票,悄悄登上南下列车。
11月30日,他抵达广州,不敢进城,直接躲进佛山南海乡下亲戚家隐蔽。不久后,妻儿全部赶来汇合。
纸包不住火。中央音乐学院很快发现院长潜逃,立刻上报追查,全国范围布控溯源,追捕网迅速收紧。
1967年1月,风波蔓延至广东,乡下藏身之地彻底失去安全屏障。
走投无路之下,马思聪拿出毕生积蓄五万港币,打通偷渡渠道。蛇头信誓旦旦承诺,船只可靠、航线熟悉、全程稳妥。
1月15日夜,一行人从广州秘密出发,登上渔轮厂的002号拖船,由熟悉航线的老船员掌舵渡海。
1月16日,众人顺利抵达香港。
彼时香港局势混乱,存在引渡风险,根本不敢久留。仅仅三天后,1月19日,马思聪一家登机飞往美国。
这一走,便是整整二十年,漂泊海外,不曾归乡。
他出逃后,公安部迅速成立专案组,列为重大要案彻查。历时八个多月审查,1968年正式结案,马思聪被定性为叛国投敌,不少亲友也连带受到牵连。
世事向来循环往复,充满荒诞。
1985年,官方正式发文,为马思聪彻底平反,撤销所有不实定论。
时任中央音乐学院院长吴祖强,专程致电海外,邀请他归国探亲、重回故土。彼时离开祖国十八年的马思聪,坦言思乡心切,计划择机回国,甚至打算重启音乐会、回馈故土。
可惜时不待人,夙愿终究落空。1987年,马思聪在美国病逝,终生没能再踏上自己眷恋半生的土地。
后世很多人,总喜欢站在道德高地随意评判他的选择。简单把出走定义为逃避、背弃,标签贴得轻而易举。
但看懂完整始末就会明白。他从来不是主动想要远走他乡。前半生扎根故土、深耕教育、忠于家国,后半生仓皇出逃,只是绝境之中唯一的求生选择。
所谓润学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趋炎附势的投机,而是绝境之中看清利弊、保全自身的清醒。
比起各类顺势而为的聪明人,马思聪的取舍,藏着乱世最真实的人性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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