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26年起,“对话激荡讲堂同学”专栏正式开篇。我们持续对话不同行业、不同年龄的激荡讲堂同学,记录他们真实的商业故事与人生选择。这是本专栏的第11篇。


朱跃明是吴晓波激荡讲堂W.0039号学员,也是课堂里的“老同学”——1968年生,创业者在课上听商业史,而他自己就是商业史的一部分。


见面那天,他穿着公司的文化衫,胸前挂着工牌,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员工——每个公司里都有这样一个人,话不多,笑起来很腼腆。


四十年前,19岁的朱跃明高考落榜,带着母亲借来的500元本金去了义乌。在喧闹的小商品市场,一位素不相识的纽扣摊主叫住了他——看他满脸稚气,摊主动了恻隐之心:不仅给了他更低的价格,还把生意要领倾囊相授,甚至第二次进货时愿意赊货给他。


这就是朱跃明从商的第一堂课,他学到的只有两个字:真诚。


此后近四十年,从义乌的纽扣小贩,到长三角最大的酒水流通企业创始人,四十年间,交通与网络的迭代重塑着这个行业,也一次次把旧模式逼到墙角。他从不恋战——砍散啤、押注伊力特、推倒重建,把“归零”做成了自己的方法论。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敢于一次次消灭自己”。但究其根本,他说,只有那两个字,真诚。

文 / 巴九灵(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我最大的本事是真诚”

巴九灵:您创业故事的源头,是用母亲筹措的500元本金去义乌,做起了纽扣贸易。在义乌小商品市场,一位做纽扣批发的摊主因为您的真诚,而给了您更低的价格,还把生意要领倾囊相授。您后来常说“我最大的本事就是真诚”,这句话现在有变吗?

朱跃明:没变。商源的整个价值观里,做企业的根本就是做人。

你真诚、有信誉、有感恩心,别人看得见你——你最起码让别人了解你:第一次看到你是这样,第二次看到你还是这样,才靠得住,这很重要。一个人如果做什么事都要“粉饰”一遍,太累了。老实不代表要吃亏,整天花心思、花心机去算计,太累了。我们还是保持本色,做人实实在在。

巴九灵:为什么说真诚是一种“本事”呢?

朱跃明:真诚,就是实事求是,对人做事发自内心,别人也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助你。哪怕这件事我做错了,只要我不是故意的,你也会原谅我。

巴九灵:这种真诚的案例实际发生过吗?

朱跃明:我们是白手起家的,一路走来,肯定有人帮你。比如我们现在总部所在的这个位置,以前是一个村子——金星村。96、97年的时候,因为这个村曾经帮过我,借了我400万资金。所以后来为了感恩,我们把总部搬到了这里。

按商源现在的规模,总部放哪里都可以,但我们留在这里。这就是为了感恩。

巴九灵:当时具体帮了您什么,可以讲讲这个故事吗?

朱跃明:可以。之前,我们做口子酒做成功了——94年到98年这个阶段,是口子酒给了我们利润。但到了96、97年,一是亚洲金融危机,二是汾酒假酒案,喝死了人,对整个行业都是巨大冲击;三是商源给人家做了担保。几件事叠加,商源资金一时非常困难。这时候金星村借给我们400万,对我们来讲是雪中送炭。

巴九灵:所以您认为,商源三十几年遇到几次低谷都能挺过来,是因为真诚——低谷的时候有人帮你。

朱跃明:对。一个企业,员工信任你,跟你相关的人在困难的时候信任你,这是最关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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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层的商源总部新大楼气势恢宏

“冬天就是寻找种子的时候”

巴九灵:商源30年经历了六次变革:从酒水批发商(1994)、到品牌运营商(1998)、到渠道整合商(2003)、到供应链增值服务商(2009)、到平台+公司(2015)、再到生态战略联盟(2020至今)。每一次变革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您曾说“企业好的时候,要想坏的时候怎么办”,您如何看待目前酒业所处的这个“坏的时候”?

朱跃明:30多年里,时代给了机会,但好的时候往往感觉不到——危机的时候才是给你机会的时候。96、97年那一波,我们靠做伊力特走了出来;03年非典,大家都在撤退,我们很睿智地去跟经销商做合资、建立伙伴关系,把自己做成了大经销商,抓住了之后十年经销名酒的机会。

08年世界金融危机,加上后来的三公消费,酒行业又碰到大危机,这时候我们抓住了茅台——那时做茅台经销商,一次性要打7000万、8000万的款,而且价格是倒挂的,光这笔生意要亏500万。为什么我们还要做?因为我的信念是:做酒的连茅台都不做,就没东西可做了。这个机会必须抓住。茅台也很感激那一波帮过他们的经销商,还写了感谢信给我们。

这一轮酒的大环境不好,按我们的判断,其实是从22年开始的。

巴九灵:那您觉得现在的机会是什么?你们的动作是什么?

朱跃明:集中力量做楼兰,努力把我们楼兰的创新产品“青摘”做进中国第一。

巴九灵:我不太明白——即便没有这个危机,你们也可以去做楼兰,为什么您觉得是危机给了机会呢?

朱跃明:原来我们是做白酒的,葡萄酒是另一条赛道,特别是微醺方向。但光有赛道不行,你要有创新——“青摘”就是创新产品,没有它我们没进入赛道的机会。

这款产品,完全跳出原来葡萄酒的做法,全世界独一无二,用的是吐鲁番几千年传下来的本土鲜食葡萄,产品的流程、技术、工艺全部是创新的,做好它,对行业、对本土、对农民都是大机会。

特别是今年,我们感觉大机会给了商源。

一是今年是楼兰50周年庆,我们投下去已经20年了,这个品牌有基础;二是葡萄酒行业从450个亿掉到45个亿,现在正是最低谷,但近几年有回升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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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楼兰在新三板挂牌上市

按中国酒业协会的说法,中国葡萄酒的方向走错了——技术学国外的,标准学国外的,连喝法也学国外的。中国人能不能有自己的标准?所以这次我们做了“青摘”这款产品:利用中国本土的鲜食葡萄——无核白葡萄来酿造。

原来酿葡萄酒必须用酿酒葡萄,现在用本土鲜食葡萄酿,这是一大突破。而且我们没有按国外标准,酿的是8度的微醺型,能冰着喝、大杯喝。原来我们学西方喝葡萄酒,一个人细斟慢品的喝法,其实不符合中国的酒文化。

巴九灵:所以每一次危机,可以理解为一次换赛道的契机?

朱跃明:是与时俱进的机会——环境变了、做法变了、消费者变了,你就要变。原来下不了狠心,现在必须下狠心。好的时候大家都想着慢慢来嘛。

巴九灵:所以这两年您其实也不慌,心态很稳。

朱跃明:一个公司一定有春夏秋冬。什么时候是冬天、什么时候是春天,做掌舵人的自己必须把握好。大环境不好当然是冬天,但冬天里你要把握住将来的机会在哪里,春天把种子播下去、去施肥。通过夏天,到了秋天你才有收获。机会不会凭空掉下来——往往是在最危机、最难受的时候播下去,转过年来才有结果。

巴九灵:您有一个核心理念叫“以死换生”——敢于在辉煌时主动消灭自己,发起自我革命,是不是就是您刚提到的,在危机的时候敢于集中力量去做一件事?

朱跃明:对。企业做到一定时候一定要聚焦,因为你的精力、资源肯定是有限的。所以我也说,企业要成功,必须敢于对自己下手。商源之所以今天尚有一席之地,就是因为我们敢于一次次消灭自己,一次次主动求变。

做企业一定要有目标,变化其实就是帮助我们看清楚目标到底是什么。员工跟你在一起,有时候不是给老板干的——每个人想法不一样,但目标能把大家团结起来。

为什么做楼兰“青摘”我们会这么有信心?一是机会,二是这个项目真正能帮助当地农民。吐鲁番有六七十万亩鲜食葡萄,葡萄干卖不掉、价值上不去。通过做葡萄酒,价值上去了,当地税收也上去了。所以这件事做成功特别有意义,它把我们都团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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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后的楼兰酒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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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跟你的目标相配的人”

巴九灵:您现在回顾过去32年,有没有觉得做错的决定,或者错过的赛道、错过的机会?

朱跃明:当然有。

比如07年我收购了楼兰,同时还收购了一个赖茅——赖贵山的厂。机会点我抓得很好,但合作伙伴没找好。这让我感到自己用人太仁慈:他犯错误起不来,我给机会、再给机会、再给机会,最后把整个市场的大机会耽误掉了。机会抓住了,用人没抓好,这是一次失误。

巴九灵:事后进行评估,您认为这个错误是个特殊事件,还是您一直存在的局限性?

朱跃明:一个董事长的认知、水平就摆在那里,你能不能找到跟你的目标相配的人,取决于你的认知。

巴九灵:如果可以重来,您选择在哪个方面去学习,去提升自己的认知?

朱跃明:我知道自己不具备这块能力,就要引进一个最适合的人来操盘。

巴九灵:您找到了吗?难找吗?

朱跃明:找到了,也是缘分。到了一定时候,该来的人会来。

巴九灵:我听下来,做商业好像挺随机的:您抓到了两个机会,一个成功、目前是商源的希望,一个因为用错人错失了。这种随机性,是企业经营的常态吗?

朱跃明:也不算常态。楼兰投了20多年,每天烧钱,这肯定是不简单的,一般人坚持不了。

巴九灵:那您现在害怕吗?万一9月份“青摘”上市后,市场反响没有预期那么好呢?

朱跃明:从我们的角度,你要看得远,定好目标,全力以赴。努力过了还是失败,大不了是天意,不后悔。最怕的是明明看到希望,却不努力、不做动作,那更不好看。我努力过了,就算没这个能力抓住机会,也不后悔。

巴九灵:无愧于心。

朱跃明:对。你看好多人赚了好多钱,现在守不住,这也很正常。赚钱是能力,守钱也是能力。

商源三十周年庆的时候我说过,我们这一代人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大机会,赚了好多钱;我们也很有智慧地把钱“烧掉”了——投到创新里去。

一个企业发展起来,老板的兴奋点有很多。赚钱当然是一个,但绝对不是唯一一个。把这件事做成、把这波人带起来,让一个职业经理人变成事业经理人、变成合伙人——这种兴奋点比赚钱大得多。

巴九灵:您有想过退休吗?

朱跃明:我们现在准备让年轻人上,我要换角色,往专职董事长这个方向去走。要安全地让年轻人上来,我们退到后面。年轻人在前面冲的时候,我们利用经验给他们补位。

人到了冬天要休整,到了秋天要收割。我们到这个年龄,就要退到后面,不能在前面冲杀,换一种做法。至于退不退休,是两码事。董事长就做董事长的事——你做投资、做经营,这是你的角色,但千万不要再去管这瓶酒怎么卖、这个产品怎么做。

巴九灵:按进度条算,您现在具体事务的管理占比大概是多少?

朱跃明:几乎为零。再做的话,等于自己全干了,团队起不来。既然用了这个团队,就要允许他们犯错误——但犯错误之前,最好在制度上去帮助他们防范一些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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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建商源商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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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环境需要整个组织去突破”

巴九灵:如果让您对30年前在义乌小商品市场、手握500元本金的那个兰溪小伙子说一句话,您会说什么?

朱跃明:我对自己还是感到蛮欣慰的——有行动力。说起来还是时代好,机会给了我们。我能去行动、有这个初心和动机,对自己来讲蛮欣慰的。但后面能不能把企业带到一个更高的境界?现在的做法跟以前不一样了,不能用以前的经验来做现在的事。

巴九灵:现在的做法跟以前相比,最大的不一样是什么?

朱跃明:以前机会多,靠运气加努力就行,现在靠努力也不一定成功。走到最终,要靠整个组织去突破。

所以我们把2019年当作分水岭:19年以前有运气成分——错了不知道为什么错,成功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成功;19年以后,商源建一套体系,用组织、用体系来解决整个公司的发展。所有决策不是我老板一个人说了算,我们有个经管会,经管会里有常委,所有决策放到经管会投票。

项目上采取总经理负责制:这件事谁干,经管会决定;怎么干,是总经理的事;干好干坏,游戏规则定好。每个项目立项必须做三年规划,三年规划做进全面预算,再从预算角度分解到每月、每季、每半年,跟踪执行。

三个月预算正常,就照常往前跑;不正常,就亮黄灯——问你为什么完不成、有没有采取措施、需不需要帮忙。再往前跑,半年还完不成,就亮红灯。红灯面临两种情况:是项目问题,很简单,项目不要了;是人的问题,人要换。人和项目都没问题,我们再给时间。从19年到现在就是这套体系——不像以前,好也是我,差也是我。

巴九灵:在这个改变的过程中,对您个人内心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朱跃明:老板要去建文化、建体系。建了体系,你有时候就不能像以前那样,要遵守游戏规则,尽量把决策权放进去。第一个破坏制度的,往往就是老板自己。所以建体系、开会,我第一个要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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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解焦虑的过程,就是学习”

巴九灵:参加了吴老师的激荡讲堂以后,您觉得在认知上有哪些受益?

朱跃明:有。一是吴老师的学生都年轻,跟年轻人在一起,会学到好多东西,跟同龄人在一起感觉是不一样的。二是吴老师讲得比较系统——从历史、从商业的逻辑来告诉我企业的规律。事物发展的规律是一致的,我们可以从历史里看自己的企业。三是吴老师有很多前瞻性的观点,能让我从认知上、从实践中的迷茫里学到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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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跃明在激荡讲堂

巴九灵:现在大家最爱谈论的就是AI,吴老师这两年也非常关注AI。AI对你们企业来说有存在感吗?

朱跃明:从文明发展角度来讲,AI这个东西你要去学、去体验。新的生产工具,你必须去学习。

我自己也学着用AI。我孙女的名字,就是用AI取的。我把她的生日时辰输进去,把我的想法也输进去,它给你好多候选;你再不断跟它沟通,它给你选出三个。

所以,重要的是你要去参与。原来我们很焦虑,觉得必须赶紧跟上;现在反而是在使用过程中慢慢了解。

巴九灵:化解焦虑的过程,就是学习,人还是要不断学习。

朱跃明:学习很重要。年轻人的思维更活跃,所以古人那句话说得对:年少的要跟年长的为伍。同样的道理,小企业要跟大企业一起玩——它走过的坑、积累的经验,你自己是挣不来的。所以年少的要跟年长的为伍,年长的要跟年少的为伍。

年轻人没有包袱、没有过去,只有现在和将来,能不断创新。一个企业做大了,必须要规范,但就会失去创新;小公司创新能力很强,规范性又不够。这两者要结合。规范和创新本质是对立的,你要规范又要创新,这就是矛盾。但中国讲阴阳——大中有小,规范里面有创新,这套体系怎么一体化结合?

所以我们做“平台加合伙人”,这里面就有中国的阴阳文化。有大必有小,有生必有死。一个企业里肯定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不可能全是成功的。

整理|巴九灵

主编|何梦飞

图源|吴晓波激荡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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