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预约的前一天下午,我拎着两盒喜糖去了省城新区售楼处。
本想再量一遍阳台尺寸,给赵明远一个惊喜。玻璃门刚推开,我就看见他坐在签约区,孙秀兰挨着他,桌上摊着几张盖了章的表。
赵明远先看见我,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林清,你怎么来了?”
孙秀兰迅速把表格合上,压在胳膊底下。她动作太急,碰倒了纸杯,温水顺着桌沿往下淌。
售楼顾问抱着资料走来,见了我,神情有些为难。
“林女士,您也知道退房的事?”
我没接话,低头看向赵明远刚签过字的地方。退房申请四个字印得很粗,下面是他的名字,日期就是当天。
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原本该去领证。
昨晚他还在电话里问我,登记照要不要再洗一套。说完又提醒我早点睡,别到时候眼睛肿。
我把喜糖放到桌角,塑料盒碰出一声闷响。
“谁决定退的?”
赵明远看了孙秀兰一眼。孙秀兰抽出纸巾擦桌面,只顾来回抹那摊水。
“先办手续,回去再说。”她说。
顾问翻开登记单,指着付款信息解释,二十万元定金会按流程原路退回,不会转进其他账户。
“当时刷的是林女士的卡,退款也只能回她绑定的账户。”
孙秀兰手里的湿纸巾掉在地上。
赵明远猛地抬头,问得很快:“不能退到合同主名人的卡里吗?”
“不能。付款人与退款接收人必须一致。”
我看着他们。一个抿紧嘴,一个反复摸手机,谁也没再催顾问办手续。
赵明远挤出一句:“那大概几天到账?”
顾问说最快两个工作日,也可能三到五天。
孙秀兰把儿子拉到一旁,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怎么会这样”,后面的话全被大厅里的音乐盖住了。
我拿起退房申请,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赵明远是在三天前提交的材料,孙秀兰作为陪同人签了字。只有我这个付了定金、明天要领证的人,直到此刻才知道。
玻璃门外太阳很亮,喜糖盒上的红纸也亮得扎眼。
我把申请放回桌面,问赵明远:“你们原来以为,这二十万元会退到谁手里?”
01
五年前,我第一次见赵明远,是在客户公司的年终盘点现场。
仓库暖气坏了,他穿着旧羽绒服,蹲在地上帮同事数瓷砖。别人嫌灰大,躲得远远的,他数完一摞,还拿纸笔记清型号。
中午大家吃盒饭,他把唯一一份鸡腿饭让给了我,说自己不爱吃油的。后来我才知道,他连续吃了三天素菜,胃里早就没多少油水。
那年我三十一岁,他三十三岁,都过了靠一句好听话就认定谁的年纪。
我们谈得慢。头半年只在周末见面,一起逛菜市场,或者找家小馆吃面。他话不密,答应的事大多能做到。
我工作忙起来,经常晚上十点才离开工作室。他会把车停在巷口,带一杯温豆浆,不催,也不问客户给了多少钱。
周美芳第一次见他,特意做了六个菜。席间她问得细,从收入问到父母身体,又问他以后愿不愿意留在省城。
赵明远没绕弯子,说工作在这里,成家后自然也在这里。
饭后他抢着洗碗,周美芳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等人走了,她只说:“过日子,不怕嘴笨,就怕心不正。”
我十二岁那年,父亲因病去世。此后的二十四年,是周美芳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在小城开裁缝铺,冬天手背裂口,摸过深色布料,总会留下细细的血印。为了供我上学,她接过窗帘、寿衣,也给饭店缝过成批围裙。
这些事我很少跟外人讲。赵明远知道后,没有说宽慰人的套话。逢年过节去小城,他会给缝纫机加油,把松动的插座重新拧好。
周美芳因此慢慢接纳了他。
交往第三年,我们开始谈结婚。赵明远说,租住处不是不行,可年纪都不小了,有个固定的新家,日子会安稳些。
我们看了半年,从老城区看到新区。便宜的楼层不好,合适的总价又高。最后选中一套精装婚房,离我的工作室七公里,离他公司十一公里。
客厅朝南,下午能晒到餐桌。厨房不算大,留着放双开门冰箱的位置。周美芳去看过一次,说两个人住足够,收拾起来也不费劲。
总价谈下来是一百二十五万元。
我们当时商量,我先付二十万元定金。赵明远再拿三十万元,凑足前面的款项,余下部分婚后一起办贷款。
“我的钱下个月就能安排。”他说。
这话是在样板间里说的。窗外正下雨,他拿卷尺量电视墙,念叨着以后不用买太大的电视,费眼睛。
我问钱现在放在哪里,他说有一部分在定期里,还有一部分周转给了熟人,到期自然回来。
当时我没有追着问。五年里,他工资按月到账,吃饭开车从不让我一个人付,偶尔给周美芳买东西,也没表现出手紧。
签约那天,我刷了二十万元。
手机收到扣款信息时,赵明远握住我的手,说等三十万元到位,就把后续手续一次办齐。
那顿饭是孙秀兰请的。她点了一条鱼,席间一直给儿子夹菜,也笑着说我办事利索,省得男人操心。
我以为这算是一家人对我的认可。
可从交定金到退房申请出现,前后两个多月,我从没见过赵明远所说的资金证明。
我问过两次。第一次他说定期还差几天,第二次说销售回款忙,晚上回去慢慢讲。
两次都没有下文。
站在售楼处里再想起这些话,我才发现,他每次回答时都说得很顺,却从不说具体日期。
而我一直把那份不具体,当成了对相处五年的信任。
02
签约前一晚,赵明远来我住处整理材料。
他把身份证、户口簿复印件摆在茶几上,一页页核对。我的银行卡放在文件袋最里层,旁边夹着收入证明和征信报告。
那天他提出,购房合同先写他的名字。
他说自己跑建材销售,常跟售楼处打交道,后续贷款、验收、交接都方便。我看着那摞材料,问以后补办相关手续会不会麻烦。
“领证以后再加你的信息,流程一样。”
我没有马上答应。他便坐到我旁边,说定金由我付,他再拿三十万元,谁的名字在前都不影响结婚。
最后合同主名写了赵明远。
刷卡时,收银台要求登记实际付款人。工作人员复印了我的银行卡,又让我在付款确认单上签名。
赵明远站在旁边接电话。等我办完,他把合同和票据装进自己的公文包,只留给我一张定金收据的照片。
“原件我统一收着,省得丢。”
之后那只公文包一直放在他车里。我提过把材料拿回来复印一套,他说销售项目正忙,车总在外面跑,改天再整理。
那个改天,也没有明确是哪一天。
孙秀兰对合同很上心。签约后第三天,她约我去家里吃饭,饺子刚端上桌,就问合同上谁排第一。
我说主名是赵明远,她脸上的褶子舒展开,连声说这样办事省心。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二十万元,是交给售楼处,还是进了专门的监管账户?”
我说是刷卡,收款方和票据都对得上。
她捏着饺子皮,指甲在面上压出一道月牙印。听完点点头,又追问银行卡是不是我常用的那张。
我笑着问她,怎么突然研究起这些。
“以前收银,习惯把账问清楚。”
孙秀兰退休前在超市做收银员,对数字敏感并不奇怪。我当时没多想,还把收据照片翻给她看。
她看得很细,放大付款人姓名,又把退款说明那一栏来回拖了两遍。
“要是买卖没成,钱退给谁?”
我说按付款路径原路退回。
她没再问,起身去厨房添醋。回来后开始谈婚宴桌数,像刚才不过随口一句。
春节前,赵明远从我这里拿走了银行卡复印件,说贷款预审需要补充。他拍着文件袋,让我放心,办完就送回来。
两周后我问起,他说资料已经交了。
可我没接到售楼处的预审电话,也没收到任何进度短信。那张复印件究竟送到哪里,我直到此刻也说不清。
还有一次,孙秀兰来新区看精装婚房。顾问介绍交付安排,她没看卧室和厨房,只盯着合同信息确认页。
她问,主名人能不能单独申请退房。
顾问说要看实际付款、合同条款和双方材料,不能只凭一个名字处理。
孙秀兰笑着摆手,说自己不懂,怕年轻人吃亏。赵明远站在阳台边,背对我们看楼下,一句话也没接。
回去路上,我问他母亲是不是担心贷款压力。
他说老人爱操心,听什么都想问两句,让我别往心里去。
那之后,他开始频繁说售楼处催材料。有时要我的身份证照片,有时问银行卡预留手机号是否换过。
我觉得奇怪,提出自己联系顾问。他却说销售人员经常轮休,他来沟通更快。
我们为这件事有过一次不痛快。
我问:“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为什么材料都在你手里?”
赵明远正开车,过了红绿灯才回答:“我只是怕你忙,想少让你跑几趟。”
他说完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卷进来,吹得仪表台上的临时停车票不停抖动。
第二天,他把身份证复印件还给我,购房合同和付款资料仍留在公文包中。我看他态度缓和,也没再追问。
如今再把这些零散片段摆到一起,每一步都不算惊人。
合同主名是他,定金却刷了我的卡。原件在他手上,退款接收账户却仍按我的付款记录绑定。
孙秀兰反复确认的,也不是朝向、楼层和交付日期,而是谁能申请,钱会退到哪里。
他们显然研究过流程。
只是在听见二十万元会原路退回我账户时,两个人仍同时变了脸。
我合上退房申请,看向赵明远的公文包。那只包搁在椅子旁,拉链严严实实,和签约那天一模一样。
03
赵明远没有回答我,伸手来拿退房申请。我把纸压住,售楼处的音乐正放到副歌,女声轻快,听得人心里发堵。
孙秀兰弯腰捡起纸巾,扔进垃圾桶。再坐下时,她把背挺直了,先前那点慌乱已经收好。
“退就退了,买卖没成,钱也没少你的。”
我看着她:“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她朝赵明远使了个眼色。他低头拨弄车钥匙,钥匙圈撞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是孙秀兰觉得现在买婚房压力太大,劝他先退掉。领证后租两年,等收入宽裕再考虑。
“这是你母亲的意思,还是你的?”
赵明远抬眼看我,又很快移开。
“她也是为我们好。我夹在中间,不想天天吵。”
我差点被这句话逗笑。申请是他递的,名字是他签的,到了我面前,他倒成了被两边挤住的人。
孙秀兰见我不松口,语气也硬起来。
“明远心软,不好意思把话说重。你们条件本来就不对等,现在把钱压进去,对谁都没好处。”
我问哪里不对等。
她掸了掸袖口,目光从我的鞋看到脸上。
“你是小城出来的,家里又只有一个妈。我们明远是省城人,父母都在,工作也体面。结婚不能只看眼前热乎。”
那几句话说得不高,旁边两桌的人却都听见了。顾问装作整理资料,手里的订书器按了几次,没有钉纸。
我说我有工作,也有稳定收入。二十万元是我付的,婚后贷款也计划两个人一起还,谈不上谁占谁便宜。
孙秀兰撇了下嘴。
“做咨询又不是铁饭碗。你妈开个裁缝铺,往后能帮你多少?真遇上事,还不是要靠我们家。”
我掌心压着纸面,摸到盖章处微微凸起的红印。来售楼处前,我还给她买了一盒无糖喜糖,怕她血糖高。
现在那盒糖就搁在桌角,没人碰。
赵明远终于开口:“妈,你少说两句。”
孙秀兰扭头瞪他:“哪句不是实话?你不说,难道让我看着你吃亏?”
“我吃他什么了?”我问。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具体一项,只说婚前买得太急,以后说不清。
我转向赵明远:“三十万元什么时候到?”
他拧车钥匙的动作停了。
“现在说退房,怎么又扯到钱?”
“本来就该是一件事。你答应拿三十万元,现在却背着我退房,我当然要问。”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说售楼处人多,回去再谈。还是那套说法,换个地方,改个时间,具体内容一句没有。
我问他能不能当着我的面打开账户,让我看一眼余额或者资金安排。
孙秀兰立刻接过去:“还没结婚就查男人的账,领了证还得了?”
“我查的是他答应放进婚房的钱。”
“答应不等于都归你管。”
赵明远把车钥匙收进口袋,低声让我别再逼他。他说退房已经办了,定金也会回到我卡上,我没有实际损失。
我盯着他:“那明天还领证吗?”
“当然领。”他说得很快,“婚礼也照旧,住处可以慢慢找。”
我原本只是想要一个解释。听到这句,才明白在他的安排里,婚房能瞒着我退,证却要我按原计划领。
孙秀兰把喜糖推回我面前,盒底擦过桌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想嫁就别把事情闹大。三十多岁的人了,该知道什么最要紧。”
我把两盒喜糖重新装进袋子。提手勒进掌心,薄薄一条红印。
“我知道。”我说,“所以明天的预约,先停。”
04
赵明远追到停车场,拦在我的车门前。
风从两栋高楼中间穿过来,卷着工地的灰。他说退房只是暂时调整,不影响我们五年的感情,更不该影响第二天领证。
“我妈说话难听,我替她向你道歉。”
我听见那个“替”字,胃里一阵发紧。他还是站在旁边,像这份申请和他没有多大关系。
“签字的是你。”
赵明远沉默片刻,说孙秀兰年纪大了,最近总为他的婚事睡不好。他听几句劝,也是想让家里消停。
我问他,为什么认定我会照常领证。
“因为我们都准备这么久了。”
说着,他从手机里翻出登记预约,指给我看。页面上并排写着我和他的姓名,下面是明天上午九点。
这张预约单,曾让我看了好几遍。现在只剩两个名字,干干净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当着他的面取消了预约。
系统跳出确认提示,他伸手来挡。我侧过身,点下确定。页面刷新后,那行时间消失了。
赵明远脸色发沉:“林清,别拿结婚赌气。”
“退房前,你怎么不怕我生气?”
他张了张嘴,又说可以重新租一套好些的住处。婚礼请帖已经发了,亲戚都知道日期,没必要把脸面弄得太难看。
原来他急的是请帖,是亲戚,是明天少两个盖章的本子。
我上车后没有立刻发动。挡风玻璃落了一层薄灰,赵明远站在车头,隔着玻璃仍在说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清。
手机在包里响,是售楼顾问。
她告诉我,赵明远的退房材料还缺最后一道确认。因为付款人是我,需要我签收退款告知书,流程才能走完。
我问那套精装婚房退回后怎么处理。
顾问停了几秒,说月底正赶回款,若一次性付清,可以按一百一十八万元重新办理,比原总价少七万元。
“名额只能留几天,您要考虑清楚。”
我看着车头外的人影,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让她把付款节点和所需材料发给我。
当晚,二十万元退回银行卡。
短信进来时,我正在工作室核对客户报表。数字在屏幕上排得整齐,手机上的到账金额也清楚,没有模糊的地方。
我关上办公室门,把这些年的账户逐个列出来。
工作室成立早,最初只有两张桌子。前几年收入不高,近三年客户稳定,我的合伙分红才慢慢多起来。
定期存单、货币理财、备用金,还有一笔刚结算的项目款。我把到期日、提前支取损失和到账时间写在纸上。
周美芳打来电话,问第二天几点出门。她已经把领证要穿的衬衫熨好,还买了两把红枣,准备晚上煮甜汤。
我说预约取消了。
电话那边只有缝纫机踩板停下的轻响。她没有急着问原因,隔了一会儿,说她明早坐车过来。
“妈,不用,你先忙。”
“活晚两天交,不死人。”
第二天早上,她提着布包到了工作室。听完经过,只问我一句:“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把售楼顾问发来的付款方案给她看。
周美芳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看完,又摘下来擦了擦镜片。
“钱是你挣的,你自己定。别为了争口气,把后面的日子弄乱。”
我点头,重新核了一遍数字。
接下来几天,我退掉两笔定期,结清到期理财,又催客户按合同支付尾款。每一笔都有来源,每一笔都能落到账面。
售楼顾问催过两次。我只问手续,不谈结果。
赵明远每天来电话,先道歉,后来劝我尽快恢复预约。他送来的花放在工作室门外,第二天就蔫了,花瓣落在快递箱上。
第七天,我打开登记预约页面,选择了四十二天后的下午。
提交前,我盯着赵明远的身份证号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删,只按下确认。
系统提示预约成功。我把截图发给他,只写了一句话。
“四十二天,把该说清的都说清。”
他回了一个好字。
我放下手机,继续核对最后一笔资金。计算器的按键声很轻,窗外裁缝店送来的衣架在风里碰撞,叮叮作响。
05
四十二天后的下午,我穿着婚纱站在那套精装婚房里。
婚纱是周美芳改的。腰身收了两厘米,裙摆没有拖得太长,她说去登记大厅不方便,走路利索更重要。
客厅已经铺好地毯,窗帘是浅灰色,餐桌上摆着三只白瓷杯。窗外阳光落进来,正好照到那张曾经量过尺寸的电视墙。
我给赵明远发了地址,让他下午四点前过来。没说别的。
三点二十分,门铃响了。
赵明远站在门外,手里拿着登记材料。他看见我身上的婚纱,又越过我看向客厅,半天没迈步。
孙秀兰跟在后面,先挤了进来。
她四处看了一圈,摸过新沙发扶手,又拉开餐边柜。眼里明明有疑惑,说出口的却仍是轻慢。
“租这么一套,得花不少钱吧?”
我让他们换鞋。赵明远弯腰时,看见鞋柜里那双自己的旧拖鞋,动作顿了顿。
那是看房时他买的,十几块钱,一直没舍得扔。我洗干净后放了进去,尺码没变,人站在门口却像第一次来。
孙秀兰问租约签了几年,又问押金多少。见我没答,她笑了一声。
“年轻人就是爱面子。临时租套精装的,拍照是好看,往后每个月交钱才知道难。”
我拉开餐桌旁的椅子,请她坐。
桌面上放着一只牛皮纸袋,封口压得平整。赵明远盯着它,问我这四十二天到底在忙什么。
“把你退掉的手续重新办了一遍。”
孙秀兰立刻接话:“重新办也得有钱。光靠退回那二十万元,连零头都不够。”
我从纸袋里拿出付款凭证。
原价一百二十五万元,退回后按一次付清成交,总价一百一十八万元。我用退回的二十万元,加上自己多年存下的九十八万元,结清了全部款项。
前后差了七万元。
赵明远拿起付款凭证,从金额看到日期,又翻到收款章。他看得很慢,像是每个数字都要重新认一遍。
“你哪来这么多钱?”
“工作收入,合伙分红,定期存款,还有已结算的项目款。”
孙秀兰把凭证抽过去,来回看了两遍。她不信,又问是不是周美芳拿了钱。
我把几张银行回单放在桌面,付款人从头到尾只有我。周美芳没出一分钱,她只帮我改了婚纱,给客厅缝了两只靠垫。
“你买下了?”赵明远问。
我纠正他:“是我买下了。”
孙秀兰的目光落在墙角的新空调上,嘴角动了动。刚才那些关于押金和月租的话,一句也接不上了。
我去厨房烧水。水壶底座发出低低的响声,三个人隔着半面玻璃门,谁也没有坐得安稳。
端水出来时,赵明远已经把付款凭证按原顺序放好。他问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
我把杯子摆到他面前。
“你退房时,也没告诉我。”
他低下头,杯口冒出的热气扑到镜片上,又很快散开。
孙秀兰沉着脸,说我这样做太绝。既然还预约了领证,就不该把新家办成个人名下,摆明了是在防赵家。
“您说我买不起,我买了。现在又嫌名字不对,到底怎样才合适?”
她说婚后过日子不能分得太清,还说赵明远前前后后跑手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没跟她争这些,只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二十分,登记窗口五点下班,从这里开车过去,顺利的话要二十分钟。
时间不多,我也不想再绕。
我把房产证按在桌上,产权人一栏只有林清。红色封皮压住付款回单,孙秀兰的视线跟着落下,再也没挪开。
赵明远刚伸手,我又推过去一份婚前协议。内容不长,每一条都写得清楚。
房子归我,双方婚前债务各自承担。婚后新增债务必须让另一方知情,涉及双方父母的赡养支出,需要共同确认。
赵明远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旁边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发现退房申请那天起,我就在等一个明白的说法。”
墙上的钟走到四点二十一分。秒针一格一格往前,窗台上的纱帘被风吹起,擦过刚装好的木桌边缘。
我把手机上的登记预约放到他面前。
“登记窗口十七点下班,只剩四十分钟。签字,我们去领证。不签,婚纱我自己脱。”
赵明远没有拿笔。
孙秀兰却忽然按住房产证,盯着我的脸问:“那二十万元退款,你一分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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