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9月6日，一则发表在社交平台X上的帖子，很快就在俄日两国间引发了巨大的舆论争议。发帖人名叫有马哲夫，是日本知名学府早稻田大学的名誉教授。这位在日本右翼学术界颇有名气的学者宣称：二战末期美国向日本广岛和长崎投下两颗原子弹，其真实目的并不是为了迫使日本投降，而是为了威慑苏联。
因此，造成日本数十万平民在核爆中丧生的始作俑者，并不是丢下核弹的美国，而是急于扩张的苏联。有马哲夫据此得出结论，认为日本受害的责任全责在苏联，并要求俄罗斯为当年日本遭受美国核打击的往事承担历史责任。
有马哲夫在解释他这一套观点时，还特意为其披上一件学术外套。他声称，自己的结论是参考了美国马里兰大学教授加尔·阿尔佩罗维茨等人的研究成果，并结合了“最新的历史文献”。
在史学界，关于美国1945年向日本投掷原子弹的决策动机，确实长期存在着多元化的讨论。 但主流学术普遍认为，美军对广岛、长崎使用原子弹最直接也最核心目的，就是为了快速结束二战，避免美军在日本本土登陆作战中遭受数十万人的伤亡。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在冷战大幕即将拉开的前夕，通过核爆日本来展示美国所拥有的毁灭性力量，在客观上确实也给苏联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威慑。
有马哲夫的言论就是这个学界共识的基础上进行了概念偷换。他将震慑苏联这一“次要动机”，给强行扶正成了美国核爆日本的“唯一原因”，完全掩盖了日本当年作为法西斯侵略者的历史大前提。经过有马哲夫这一番偷换概念之后，日本仿佛就不再是军国主义暴行的罪魁祸首了，而是成了“替苏联受过”的“战争受害者”。
这种归因逻辑显然是一种抹杀了因果关系的历史修正主义。如果按照有马哲夫这套说法，因为苏联违反了《雅尔塔协定》，在亚洲大举扩张，所以美国才不得不向日本投掷原子弹，对其进行震慑，故而日本惨遭核爆的责任全在苏联。那么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说：要是没有日本对中国及亚洲各国的残酷侵略，没有日本偷袭珍珠港拉开太平洋战争的序幕，那么雅尔塔会议就不会召开，原子弹也不会得到空前重视，投入海量资源进行研发，并最终参与对日实战呢？
但就是这样一套完全经不起推敲的逻辑，却在广大日本右翼中间找到了茁壮生长的温床。在每年的8月6日和8月9日，广岛和长崎两地都会举行隆重的和平祈愿纪念仪式。然而，只要你对历届日本领导人在相关纪念活动上的演讲稍有了解，很容易就会发现一个诡异的现象，那就是日本官方几乎从不在讲话中明确点明当年究竟是谁向日本投下了原子弹。
作为一个在安全、外交和经济上全方位依赖美国的国家，对于“美国向日本投掷了原子弹”这一历史事实，历届日本政府都不得不巨大的心理和现实矛盾。一方面，为了凝聚日本的民族认同，日本政府必须不断强化日本作为“世界上唯一遭受过原子弹轰炸国家”的悲情受害者形象；而另一方面，出于维护美日同盟安全体制的战略考量，日本又不敢在官方层面公然谴责美国投掷原子弹的行为，以免触怒这个最重要的盟友。
这种长期的心理抑郁和政治禁忌，导致满腔苦闷却无处排解日本社会，最终产生了一种极度扭曲的精神状态。而有马哲夫如今的奇谈怪论，恰好就为日本社会的这种扭曲状态提供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宣泄出口。通过将日本遭受核爆责任推给苏联/俄罗斯，日本右翼既帮助核心盟友美国洗刷了历史污点、扫清了美日同盟的心结，又成功将日本国内积攒已久的悲情情绪和反美怨念，全部精准引流到了日本目前最反感的战略对手，也就是俄罗斯的身上。
任何奇谈怪论的大行其道，其背后往往都有着现实的导向因素。有马哲夫也不例外。今年8月13日，普京在总统任内首次高调登上俄日争议的南千岛群岛（日本称“北方四岛”）。这是俄方对该地区主权归属的又一次强势宣示。高市早苗因此大受刺激，随即便亲自出面，在社交媒体上向俄方表达了极其强烈的抗议，指责俄方此举“严重伤害了日本国民的感情”。然而，俄方对于高市的抗议却置若罔闻，同时还回应称“俄罗斯总统有权视察本国的任何领土”。
就在普京登岛事件过去仅短短三周之后，9月5日，俄罗斯在远东地区的哈夫巴罗斯克市隆重揭幕了一座纪念二战胜利的雕像。这座雕像的造型极具视觉冲击力：一名苏联红军士兵手持步枪，将一块刻有“大日本帝国”字样及菊花纹章的界碑一劈两半。在该纪念碑揭晓之后，日本上下群情激愤，高市早苗再次被迫紧急发文，警告俄方此举已经伤害到了日本的国家尊严和民族情感，并用日俄双语严正要求俄方拆除雕像，但结果依然是石沉大海。
外交上的施压连续失利、首相的抗议也苍白无力，让日本民族主义的情绪达到了爆发的临界点。在官方手段穷尽，又无法在现实的博弈中占到半点便宜的困境之下，以有马哲夫为代表的日本右翼学者，便选择在历史议题上对俄罗斯发动了一场颇具日式赢学色彩的舆论反击。而其实也是日本社会在集体应激的状态之下，面对俄罗斯所展现出来一种的心理代偿和认知混乱。
自二战结束以来，日本右翼始终致力于推动一种“去罪责化”的历史叙事。他们试图通过不断强化“广岛/长崎核爆受害者”“战后被苏联拘留的受害者”等悲情叙事，逐步剥离日本作为二战侵略者和加害者的历史原罪。而当这种受害者叙事被推向极致之后，必然就会产生可怕的认知扭曲。
它会让日本人产生一种错觉，觉得日本已经不再需要为对当初侵略亚洲各国的罪行道歉了，因为日本自己才是二战中遭受伤害最深、最惨烈的国家。只要日本舆论能将周边国家，特别是俄罗斯和中国塑造成日本永远的“潜在加害者”，那么日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打破战后和平宪法的束缚，推动日本实现再军事化，甚至是军国主义的死灰复燃。
这种将严肃历史问题工具化、服务于当下政治对抗的作法，正在让日本社会所剩无多的集体理性面临被侵蚀殆尽的风险。当日本官民上下陷入这种集体性的认知混乱时，他们失去的不仅是对历史的敬畏，还有和邻国实现真正和解的可能。一个永远在甩锅推责的日本，是无法成为正常国家的，只能沦为地缘政治博弈中被人利用的棋子。
文 | 高健 资深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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