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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点,管理会刚开到第二项,何启明把一份文件推到长桌中央。

“经公司决定,解除周成远的一切职务,即日生效。”

会议室里坐着十二个人。有人低头翻材料,有人盯着没亮的投影幕布,只有空调送风口嗡嗡作响。

我看向沈岚。她坐在主位,灰色西装袖口压着腕表,正在核对上月回款表,连头都没抬。

何启明把签字笔放到她手边。

“沈总,流程需要您确认。”

沈岚翻到最后一页,落笔很快。十六年夫妻,两年离婚,最后竟只剩纸上的三个字。

散会两个字已经到了我嘴边,咽下去了。我合上笔记本,把工牌从衬衫口袋摘下来,轻轻放在桌上。

“客户资料都在公司系统。纸质文件,我今天交清。”

何启明伸手收走工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早备好了几句场面话。

我没给他机会。手机恰在这时震动,是启衡咨询程雅秋打来的。上个月她找过我两次,我都没有回应。

电话接通后,她问得直接。

“周总,我那把椅子还空着,你来不来?”

我看着桌上尚未收走的通知书,答得也干脆。

“来。合同发我,下午见。”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抬头。何启明的手停在半空,沈岚也顿了一下。

听见启衡两个字,她的笔尖停在回款表上,墨水洇出一个小黑点。几秒后,她仍旧在通知书末页盖了章。

我抱起电脑往外走。门关上前,身后传来她翻纸的声音,一张接一张,很轻,也很急。

01

十八年前,我和沈岚认识时,她二十六岁,我二十八岁。

那时云川市的咨询行业刚有点样子,我们挤在一间六十平方米的办公室里,夏天靠两台旧风扇散热。她跑方案,我守客户,午饭常是一盒炒粉,两个人分着吃。

第一次见客户,她紧张得把矿泉水瓶捏瘪了。走出电梯,她把高跟鞋脱下来,蹲在消防通道里揉脚,还不忘问我刚才说错了几处。

我说三处。她瞪了我一眼,第二天全改了。

后来我们结婚,岚川咨询也从七个人的小公司,搬进了云川商务区二十六楼。玻璃窗擦得透亮,楼下车流像一条慢慢挪动的河。

十六年婚姻里,工作和日子搅在一起,很难分清。她记得每份合同的毛利,我记得客户喝什么茶。谁先回家,谁就去巷口买菜。

安澜家居是我做得最久的客户。十二年前,他们还只有两间厂房,办公室里一股木屑和油漆混在一起的味道。

陆明诚不爱听漂亮话。第一次方案会,他把我的材料合上,只问了一句。

“你说的这些,工人听得懂吗?”

我回去重写,把四十多页方案压到十二页,又在车间待了五天。从排产到送货,一项项跟着看。

那份方案后来用了三年。陆明诚逢人便说,我这个人不算聪明,但做事能落地。

沈岚很喜欢这句话。以前公司年会,她喝了酒,会当着大家的面拍我肩膀。

“周成远的本事,就是不飘。”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我说不准。大概三年前,她出差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手机也从餐桌上消失了。

何启明当时还是项目经理,比她小五岁,做事周全,话不多。她开会咳一声,他知道该递温水还是关空调。

有一回我去机场接沈岚,出口的人散尽了,她才发来消息,说临时改签,不用等。

我在停车场坐了半小时。回公司取资料时,却看见她的车停在地下二层,何启明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她常用的行李箱。

他们都没有看见我。

再往后的事没什么曲折。聊天记录,酒店账单,还有她沉默了整整一夜的客厅。

第二天早晨,沈岚把凉掉的咖啡倒进水池,说愿意把房子留给我。我没要,只拿走衣服、书和用了多年的紫砂杯。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红章落下去时,她转脸看着窗外,问我以后还来不来公司。

我以为自己会立刻辞职,可岚川当时有六个项目正在收尾。安澜的新渠道也刚铺开,客户只认熟悉的人。

沈岚给我涨了薪水,职务从项目总监改成企业客户战略负责人。新合同里附了严格的竞业安排,期限和范围写得密密麻麻。

“你留下,工作归工作。”

她说这句话时,坐在曾经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办公室里。桌角摆着何启明买来的白色香薰,味道甜得发闷。

我签了。

旁人不理解,离婚后为什么还在前妻手下做事。有人说是钱,有人说我舍不得。都不对,至少那时候我不愿这么认。

我只想着把手里的项目做完,把该收的款收回来。每天早上刷卡进门,晚上最后一个关灯,像守着一间早就搬空的屋子。

沈岚对我越来越公事公办。周会上,她会当众挑我的数据错误,也会把已经确认的方案退回来,让我重做。

何启明升为总裁助理后,开始参加所有客户会议。他坐在沈岚右手边,用笔记下我说的每一句话,散会后再整理成他的工作纪要。

我看得出他的防备。他也看得出我不愿搭理他。

有次安澜开季度复盘会,他提出换掉原来的服务小组。沈岚没有同意,只说客户习惯不能突然改。

何启明笑了笑,把名单收回去。

我当时认定,她把我留在岚川,不过是想让我天天看着他们。过去的家,过去的公司,连我带出来的人,都归她调动。

可有件事说不通。

公司更新档案权限后,其他老项目都逐步开放给了管理层,只有我经手的那批客户资料,始终锁在单独目录里。

除了我和沈岚,没人能完整打开。

我问过信息部,对方只说是沈总定的。我没有再问,只当她不放心我,也不放心别人。

如今想来,那扇门一直关着。门后是什么,当时的我并不关心。

02

办交接那天,云川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冷雨。

我七点四十到公司,保洁正在拖地。走廊有股湿抹布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灯只开了一半。

工位上的东西不多。两本行业年鉴,一只紫砂杯,几盒胃药,还有安澜十二年来的会议记录。

八点整,电脑突然退出系统。重新登录时,页面提示账号已停用。

何启明从电梯出来,身后跟着信息部主管。他穿了件深蓝色风衣,肩头沾着细小的雨珠。

“周总,公司要回收全部权限。”

他说得客气,信息部主管却没敢看我。桌上的电脑被抱走前,我让他们等了两分钟,把私人邮箱退出登录。

何启明接着递来交接清单。客户联系人、合同版本、项目排期,共有四十七项,每项后面都留着签字栏。

我翻到安澜那一页,上面的项目负责人已经改成了何启明。

“昨天下午才解雇我,今天负责人就定了?”

他把风衣挂到椅背上,慢慢抚平袖口。

“客户不能没人管。沈总同意了。”

我点点头,在移交栏签名。笔划过纸面,有一点涩,像是里面掺了细沙。

上午十点,何启明又叫来品牌部的人,要求修改公司官网和宣传册。过去几年的重点案例里,我的名字全被删掉,只剩岚川咨询项目组。

年轻编辑拿着电脑站在旁边,小声问,已发布的行业文章是否也要改。

“能改的都改,保持统一。”

何启明说完,看向我,像在等我发火。

我只是把桌上的会议记录装进纸箱。这些本子属于我的工作笔记,没有客户原始数据,也没有公司盖章材料。

他伸手拦了一下,逐本翻看。纸页被翻得哗哗响,边角卷了起来。

“这几本也得检查。”

“可以。检查完给我。”

他挑出三本,说涉及安澜,需要暂时留下。我看着封皮上的年份,没有争,要求他在清单里写明数量。

这点坚持让他有些不耐烦。他拿笔写了三个书名,字迹越写越重,最后一下戳破了纸。

中午,旧同事老许端着饭盒过来。他跟了我九年,平时嗓门大,那天却站在桌旁半天没开口。

饭盒里是食堂的红烧茄子,油已经凝在边上。我把没开封的茶叶塞给他,让他下午别耽误项目会。

“周哥,安澜那边怎么办?”

“按公司安排走。别把情绪带到客户面前。”

老许抹了把嘴,低声骂了一句,又把话咽回去。他家刚换了房,每月房贷不少,我不想让他为了我丢饭碗。

下午两点,陆明诚打来电话。

他先问我是不是生病了。安澜第二阶段评审会临时换了联系人,连一声解释都没有,这不合我们以往的规矩。

我走到楼梯间。雨点敲着窄窗,水沿玻璃往下爬,把对面的楼切成模糊的灰块。

“我离开岚川了,今天办交接。”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传来杯盖碰桌面的轻响。

“自己走的?”

“公司解除了我的职务。”

陆明诚没有追问原因。他做了三十多年生意,知道哪些话能问,哪些话要等人自己开口。

“下一步去哪儿?”

“还在确认。有结果,我亲自告诉您。”

我没有提启衡。合同尚未核验,话说早了,既不稳妥,也容易给人留下带客户跳槽的口实。

陆明诚嗯了一声,又问我交接是否完整。我说该留的资料都留下了,后续问题也会按流程说明。

“合作看人,也看责任。”

他说完便挂了电话,没有谈安澜的续约,也没问岚川派谁接手。

那句话却像一粒小石子,落在心里,不沉,也拿不出来。

安澜的合同一周后到期。这个客户贡献的回款,接近岚川全部现金流的一半。办公室里人人知道,却很少有人明说。

过去十二年,每逢续约前,沈岚都会亲自带队去安澜。方案改上三轮,财务数据反复核算,连车间调研的鞋都提前备好。

这一次,我被赶在窗口开启前清出了公司。

下午四点,何启明把最后一份确认单推给我。纸上的安澜案例介绍已经换了版本,我做过的渠道模型成了总裁办公室统筹成果。

我的名字一个也没有。

“签了吧,大家都省事。”

我从头看到尾,在不认可项目署名调整一栏写下说明,只对资料移交部分签字。

何启明脸色沉下来。

“周成远,你何必卡这种小事?”

我盖上笔帽,抬头看他。

“是不是小事,你心里清楚。”

他拿走文件,没有再说什么。玻璃门外,沈岚从走廊经过,脚步慢了一瞬,随后进了会议室。

她没有进来送我,也没有让人撤回改好的宣传材料。

傍晚六点,我抱着纸箱离开。前台姑娘追到电梯口,把那只洗净的紫砂杯递给我,杯底还带着一点温热。

电梯下行时,手机收到陆明诚发来的消息,只有八个字。

去处定了,跟我说一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电梯门打开,外面的雨还没停,路边积水映着启衡咨询所在大楼的灯牌。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抱紧纸箱,走进雨里。

03

启衡咨询在云川商务区东侧,和岚川隔着两条街。站在会议室窗前,甚至能看见岚川楼顶那块蓝色招牌。

程雅秋五十岁,短发,穿一件深色针织衫。她没说安慰话,先把入职合同和岗位说明放到我面前。

“你先看。有问题,当场提。”

岗位仍是企业客户战略负责人,薪水比岚川高一成。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权限说明里的最后一条。

我可以自行组建服务团队,决定方案路径与报价范围。重大合同经过财务核验后,不再由总裁办公室逐项审批。

过去几年,我名义上负责客户,方案改几个字却要等沈岚点头。有时她忙,团队十几个人便干坐一下午。

“给我的权力太大了。”

程雅秋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

“我要的是能做决定的人,不是多养一个汇报的人。”

她也把话说得明白。启衡在运营咨询上有口碑,却一直打不开云川的大型家居市场。我的十二年经验,对她有用。

我没有马上签。先把旧合同、离职通知和竞业条款交给启衡的法务,要求逐句核验。

竞业范围写得严,但岚川解除劳动关系时,没有启动竞业限制,也没有约定后续补偿。法务给出的意见很清楚,我可以正常入职。

我又问了客户接触边界。过去掌握的商业数据不能使用,公司资料不能带走,公开经验和个人方法不受限制。

程雅秋听完,抬眼看我。

“规矩守住,活也得干成。能不能做到?”

“能。”

签字时已过晚上七点。办公室的人走了一半,茶水间飘来泡面的味道,窗外的招牌陆续亮了起来。

程雅秋收好合同,给我一张临时门卡。她没有安排欢迎会,只叫来交付部和研究部的负责人。

会议开得很短。我先看启衡现有的服务流程,发现各部门分得太开。做调研的人不见客户,见客户的人又不碰数据。

第二天,我把二十多张流程图贴满会议室墙面。从客户提出问题,到一线访谈、方案执行、月度复盘,每个环节重新连起来。

年轻顾问起初有些不服。有人问我,刚来就改流程,是不是太急。

我拿出一份虚拟案例,让他们按旧流程推演。两个小时后,前端承诺的交付日期和后台排期差了整整十一天。

屋里没了议论声。

“流程不是给领导看的,是让客户少等,让你们少返工。”

接下来的两天,我跟着团队走了三家客户。仓库里的纸箱受潮,会议室的白板笔没水,这些小事比漂亮图表更能说明服务哪里断了。

忙起来后,我很少想起岚川。只是中午拿杯子时,摸到紫砂杯底那道旧裂纹,手会停一下。

程雅秋给我配了六个人。我没有从岚川挖人,也没给旧同事打电话。界线要清楚,尤其在这种时候。

第三天下午,她把一张市场机会清单压在流程图下,只露出日期。

“商业机会只等七天。过了窗口,再好的方案也没用。”

我问是哪家客户,她没直接说,只让我先完成一套家居企业全渠道服务框架。

“不要旧公司的数据,只用你的经验。”

这要求并不过分。我带人熬到夜里十一点,从门店动销、库存周转写到经销商回款,一项项搭出骨架。

离开时,程雅秋还在办公室。她隔着玻璃看了眼墙上的进度表,只说了一句。

“周成远,别把自己做小了。”

电梯门合上,我才发现,那几天一直压在胸口的闷气,松开了一点。

04

周五早上,岚川的订婚通知传到了启衡。

不是沈岚发给我的。老许把公司内部公告截了图,又匆匆撤回,可我已经看见了。

沈岚与何启明将在月底订婚。通知下面附着一张合照,两人并肩站在岚川前台,身后是我参与设计的公司标识。

照片里的沈岚穿着米白色套装,笑得很淡。何启明一只手放在她椅背上,姿势自然,像那个位置本来就属于他。

我关掉手机,继续改方案。屏幕上的数字挪了几次,总也对不齐,最后才发现是公式少选了一列。

十点,启衡人事来问我推荐证明的事。按照公司制度,我过往的重要业绩需要原单位书面确认。

申请三天前就发给岚川,一直没有回复。我打给原来的人事主管,对方压低声音,说材料已经送到总裁办公室。

“沈总没签,何助理让我们先放着。”

我重新发了一封正式邮件,只列任职年限、岗位及公开案例,不涉及评价,也不要求写好话。

半小时后,何启明回了电话。

“推荐证明不是法定义务,公司可以不出。”

“任职证明和业绩核验是两件事,我只要事实。”

他轻轻笑了一声。

“官网已经更新。现有公开资料,不支持你列出的个人业绩。”

我握着电话,看向会议室墙上的服务流程。那里面每个节点,都有我十几年留下的习惯。

“所以,删掉名字,就等于没做过?”

“成果属于公司,不属于个人。”

他说完便挂了。

下午,岚川发布订婚消息。配套的公司文章里,何启明被写成近几年核心客户体系的主要建设者。

安澜的渠道模型、服务小组制度、季度复盘方法,全列在他的管理成绩下面。

那几项工作,有的是我在仓库蹲了半个月磨出来的,有的是团队连续熬夜改了七版才定下的。

沈岚没有出面说明。

我给她发消息,只问推荐证明是否拒签。她隔了一个多小时回复,四个字。

按公司口径。

我盯着那四个字,想起离婚后第一次年度总结。她当着所有管理人员说,客户业务离不开周成远的经验。

两年不到,口径换了。纸上的名字也换了。

傍晚,程雅秋把一份竞标邀请送到我桌上。安澜家居为新一期服务合同增设比选,岚川和启衡都在邀请名单内。

邀请由安澜采购部门发出,要求三天内交初案。项目范围没有减少,排他条款却比往年更严格。

“做不做,你决定。”

程雅秋靠在桌边,没有催我。她清楚我和岚川的关系,也清楚这份合同意味着什么。

我翻到最后一页。安澜要求项目负责人拥有实质决策权,并在合同期内全程负责,不得只挂名。

这一条很少见。我想起陆明诚那句合作看人,也看责任,心里生出一点警觉。

可在那时,我仍把比选当成正常竞争。启衡有短板,岚川有积累,谁都没有稳赢的把握。

我拿起笔,在参选确认书上签了字。

“做。按规则来。”

程雅秋点头,把六人小组全部叫进会议室。那晚灯亮到凌晨两点,桌上堆着凉掉的盒饭和一摞调研提纲。

第二天下午,沈岚来了电话。

这是解雇后,她第一次主动联系我。电话接通,先是一阵纸张摩擦声,随后才是她压得很低的声音。

“安澜的比选,你一定要参加?”

“启衡收到正式邀请,我负责方案。”

她顿了顿。

“换一家客户。云川家居企业不少。”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岚川楼顶的招牌。雨停了,玻璃上还留着一道道灰白水痕。

“你们能做,我为什么不能做?”

“周成远,你知道安澜对岚川有多重要。”

她的话不重,我听出的却是警告。仿佛离开岚川后,我仍该绕开她画下的地界。

“重要,就把方案做好。”

沈岚没有接话。几秒后,她问我是不是一定要争。

我想起被删掉的署名,想起那张订婚照,也想起她回复的公司口径。

“是。”

电话断了。我把手机扣在桌面,继续核对报价。最后一点念旧,被那声短促的忙音压了下去。

05

竞标当天,安澜把两家公司安排在不同楼层。启衡上午九点汇报,岚川排在下午。

我带着团队提前四十分钟到场。会议室里仍有淡淡的木料味,窗台摆着一盆长得过密的绿萝。

陆明诚坐在长桌尽头,没跟我叙旧,只叫秘书发材料。采购、财务、渠道负责人都在,问题一个比一个细。

我没有谈十二年的交情,也没提岚川删我署名。方案能不能落地,数字会说话。

两个小时后,汇报结束。陆明诚合上文件,让我们回去等结果。

下午四点,程雅秋收到安澜的合作确认函。首期合同仍需核验,启衡取得优先合作资格,项目负责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看了两遍,以为这只是竞标结果。直到第二天早上,云川行业周刊发布消息,标题直接写着周成远接管安澜新一期咨询项目。

手机接连震动。熟悉的客户、旧同事、行业里的朋友都来问,我是什么时候安排好的。

我没有答案。

报道里引用了陆明诚的话。他说,安澜早已向两家竞标企业提出,续约不仅看公司规模,也看项目负责人有没有独立决策权。

只要我在新平台取得完整权限,并同意全程负责,安澜便优先选择我所在的团队。

那一刻我才明白,程雅秋为什么把独立决策权写进合同,也明白她说的七天究竟在等什么。

我给陆明诚打电话,第一句便问,他为何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事情就不干净了。”

他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

“我看你选哪家公司,也看人家敢不敢放权。两个条件少一个,安澜都不签。”

程雅秋站在会议桌旁,没有回避我的目光。她承认早知道安澜的要求,却不知道我会不会接受邀请。

“我给你职位,不是演戏。你若没能力,这个项目我也不会接。”

表面看,我只是换了一家公司。如今一篇报道把另一层意思摆到所有人面前,岚川失去安澜,不是方案输了一点,而是客户跟着负责人作了选择。

上午十点,沈岚来到启衡。

前台没拦住她。高跟鞋踩过走廊,声音又快又乱。她推开我办公室的门时,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文件袋。

认识十八年,我很少见她这样。

何启明没有跟来。她关上门,把文件袋放到我面前,从里面抽出两份材料。

第一份,是她亲笔签名的婚内过错说明。上面写明,婚姻存续期间,她与何启明发展出不当关系,离婚责任在她。

第二份,是安澜发来的合同草案。排他条款注明,合作期间不得再由岚川参与同类业务。

“周成远,先别签。”

她的呼吸有些乱,声音却还在往下压。

我翻过过错说明。签名是真的,日期是今天,末页还按了她的手印。

两年前办离婚时,她只说感情出了问题。如今写下这些,不像认错,更像拿到桌上的交换条件。

“你想换什么?”

“取消排他,或者暂缓签约。”

沈岚拉开椅子,没有坐稳,又站了起来。她告诉我,岚川刚做完半年度投入,账上资金压在三个项目里。

安澜的回款若停,月底工资和供应商款都会受影响。不是以后,是眼下。

程雅秋敲门进来,把一份核验通知放在桌边。安澜给了七十二小时,期限内需要确认排他协议。

超过期限,优先合作资格重新评估。

沈岚看了一眼通知,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她仍没有求程雅秋,只盯着我。

“成远,给我三天。”

这声称呼,她已经很久没用过。

门外有人来回走动。手机屏幕不断亮起,老许发来消息,说岚川临时暂停了两项费用报销,大家都在问安澜还续不续。

我若签字,岚川近半现金流会被截断。若暂缓,启衡可能失去刚拿到的优势。

程雅秋把笔放到合同旁边。

“决定权在你。”

沈岚将那份婚内过错说明往前推了推。

“我可以私下向你道歉。你要我怎么写,都可以。”

“为什么只能私下?”

她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在门把手上,半晌没有回答。

窗外阳光照着两栋相隔不远的大楼。岚川那块蓝色招牌亮得刺眼,我以前每天从下面进出,熟悉哪盏灯总坏,哪部电梯关门最慢。

如今,七十二小时摆在桌上。一边是沈岚不肯公开的过错,一边是启衡等我落笔的排他协议。

门外那些旧同事,还在等这个月的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