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来时,我正蹲在店里修一台冰箱。
压缩机刚卸下来,机油沾了满手。林小琴声音发颤,说徐秀兰检查结果出来了,病得很重,医生让家属明天上午确认治疗方案。
“你赶紧转四十八万,先把钱备齐。”
我以为听错了,拿袖口擦了擦手机屏幕。店里全部周转款算上,我能调动的也不到二十万。
“怎么要这么多?”
“后面治疗都要钱。你先别问了,救人要紧。”
她说完就挂了。我给合伙人留句话,骑车回去取银行卡。秋雨刚停,路边积水发黑,车轮一碾,裤脚全是泥点。
周桂芳正在我家楼下等我。她听说亲家住院,非要跟着去,说人老了记性差,多个人能帮着看材料。
银行大厅里冷气开得足。取号纸被我捏出一道湿印,屏幕上的号码跳得很慢。母亲挨着我坐下,先问徐秀兰什么病,又问林小琴在哪里。
我只说在医院陪着,钱等着用。
她沉默片刻,把装药的塑料袋放到脚边。
“你手里有多少?”
“先把能凑的转过去,不够的再借。”
“差多少也不知道?”
我没作声。催款电话又来了,林小琴问我是不是已经到窗口。我看着不远处的柜员,含糊应了一声。
母亲听见了四十八万,低头搓了搓裤腿上的线头。排到我们时,她忽然按住我的胳膊。
“儿子啊,你心真这么大。”
我皱眉看她。她声音不高,却没松手。
“秀兰前些年处置过旧宅。她一个退休的人,平时又节省,怎么治病的钱全要你们现凑?”
窗口里的柜员已经叫了两遍我的号。我拿着银行卡站起来,脚下却像踩着一团湿棉花。
林小琴只说救命,从头到尾,没提过岳母自己的积蓄。
01
我没在银行办转账,只问清了当日限额和贷款手续,便带着母亲往医院赶。
出租车里一股旧皮套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周桂芳靠着车门,几次想说话,最后只提醒我别当着病人的面问钱。
那家三甲医院门诊楼很亮,住院部却显得旧。墙角停着一排折叠床,保温饭盒和脸盆堆在床底,人从中间经过都要侧身。
林小琴站在电梯口等我。她一夜没睡,头发随便扎着,眼下发青。见到周桂芳,只叫了声妈,接着便把几张检查单塞给我。
那些字我大半看不懂,只认得风险、手术和长期治疗。最下面一张纸上,医生用笔圈了三个项目。
“钱呢?”她问。
“我手上不够。你先把具体费用说清楚。”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妈躺在里面,你还要跟我算账?”
周桂芳把她拉到长椅边,让她慢点说。林小琴坐下后,用两手捂了会儿脸,再抬头时,语气软了一些。
医生给了两套方案。保守治疗花得少,可后面反复的可能大。另一套要先做介入,再根据情况安排手术和用药。
她听到的数字,是按最坏的情况估出来的。
结婚二十年,林小琴管家里的日常账,我管维修店的进出账。我们挣得不算多,胜在两个人肯熬,日子也一直平稳。
她做会计,买一把青菜都记得清楚。我修家电,习惯先看故障再报价。偏偏碰上双方老人用钱,我们都不爱把话摊开。
上个月,我给母亲买了一份养老保险,从共同积蓄里支了八万。当时销售说缴费期限快到了,我怕错过,先办完才告诉林小琴。
她没有大吵,只把银行卡放在饭桌上,说了一句,你决定就好。
那句话比吵架还硌人。后来我们照常吃饭、上班,她也照常给周桂芳买降压药。只是每次谈起存款,话题总会很快绕开。
此刻坐在医院走廊,我想到那八万,心里发虚。她催得越急,我越不好直接拒绝。
可四十八万不是八万。我把店里的货款抽空,月底连进配件都成问题。再去借,利息和还款期限也得问明白。
“林浩知道了吗?”我问。
“通知了,他正在赶回来。”
两年前,林浩置办了一套住宅。搬新居那天,我们去吃过饭,徐秀兰忙前忙后,脸上的笑就没落过。
林浩做物流调度,工资不算高。那次我随口问过首付款怎么凑的,他说东拼西借,还要还很多年。
林小琴当即碰了碰我的膝盖,示意我别问。回去路上,她嫌我说话没分寸,说弟弟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追着问钱叫人难堪。
我也没再提。娘家的事,她不愿细说,我便以为那是体谅。
病房门开了,护士端着托盘出来。林小琴立刻起身,问徐秀兰什么时候能醒。护士说镇静药劲还没过,让家属不要围在床边。
我们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岳母脸色发黄,鼻下接着氧气管,胸口的被子轻轻起伏。
周桂芳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擦眼镜。她和徐秀兰平时不算亲近,过年过节碰面,也就是聊菜价和血压。真见人躺在那里,先前的疑问便暂时咽了下去。
我让林小琴把家里的存款、她手里的钱和林浩能出的数列出来。她低头翻手机,说自己的定期还没到期,超市账户月底又忙,暂时顾不上整理。
“先把你的转来,其他的我慢慢补。”
我看着她。过去她连水电费多扣十几元都要查明白,如今面对四十八万,却只剩一句慢慢补。
走廊尽头有人加热饭菜,排骨汤的油味飘过来。林小琴忽然捂住嘴,快步去了洗手间。
我没有追。母亲坐在长椅上,把检查单一张张理齐。
“救人该救。”她说,“可钱从哪来,也得弄清。”
我把那几张纸接过来。纸边割过掌心,不深,只留下一道细红印。
02
下午,主治医生抽出十几分钟,把我们叫进谈话室。
医生说,徐秀兰目前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今晚要继续观察。治疗不能拖,但费用是分阶段发生,先交前期住院和检查款,再根据评估结果决定下一步。
我问是不是明天就得付清四十八万。
医生摇头,说那个数字只是家属按长期方案做的预算,并非一次缴清。眼下先准备十来万,后续还有几天协调时间。
从谈话室出来,我的后背出了一层汗。不是轻松,而是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截,脑子终于能转了。
林小琴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快。我在消防通道门口叫住她。
“医生没让一次拿齐,你为什么催我全转?”
她背对着我站了几秒,才转过来。
“后面早晚要用,难道等到交费那天再求人?”
“可以提前准备,但要知道我们缺多少。”
“我现在没心思做表。”
她说话时避开我的眼睛,拇指不停摩挲手机壳。那只壳用了三年,边角磨得发白,她一直舍不得换。
我压低声音,问徐秀兰这些年留了多少养老钱。
林小琴先说老人退休金低,吃药、住院、平时生活,零零碎碎早花得差不多了。过了一会儿,又改口说可能还剩几万元,只是卡不在她身边。
“卡在哪里?”
“我妈自己收着,我得回去找。”
“她住院时谁拿的证件?”
她被问住了,脸上掠过一丝恼意。
“周明远,你审我呢?”
病房外人来人往,我不想让旁人听见。忍了忍,只让她把相关银行卡和存款明细找出来,晚上一起核对。
她点头很快,像是只想结束这场对话。
林浩傍晚才到。他穿着物流公司的深蓝工装,额头全是汗,进门先问母亲情况,然后跑去护士站打听能不能探视。
得知前期还差钱,他拿出手机,说自己能先凑三万。其余的要等工资到账,还得跟熟人周转。
林小琴把他拉到一旁,不知说了几句什么。林浩朝我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
我想起两年前他置办新居时,也是这样。说到钱就含糊,问急了便笑,说总能慢慢还。
晚上七点,徐秀兰醒了一次。她认出了林小琴,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一个“浩”字。
林浩赶紧弯腰凑过去,握住她的手。林小琴站在另一边,替母亲掖好被角,眼圈慢慢红了。
我提着刚买的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那一刻再问钱,显得太硬。可不问,我又无法把家里多年攒下的钱全交出去。
周桂芳年纪大,我先送她回家。路上她没有继续追问,只说徐秀兰惦记儿子很正常,让我别因此跟林浩置气。
到楼下,她掏钥匙时忽然停住。
“秀兰处置旧宅,是两年前吧?”
我算了算,点头说差不多。
“那会儿她还跟我说,手里宽裕了,晚年不用麻烦孩子。”
母亲说完便上楼了。楼道感应灯坏了一层,她扶着墙慢慢走,鞋底摩擦水泥台阶,声音一下一下传下来。
我回到医院时,林小琴已经把一张手写清单放在椅子上。上面列着药费、护理费、生活费,还有几次她说不清日期的旧住院支出。
数字加起来不到二十万。
我问旧宅那笔钱到底有多少。她先说记不准,大约四十多万。见我一直看着她,又说当时还清了一些欠款,到手没有那么多。
“欠谁的?”
“都是以前的人情账,我妈记不清了。”
“什么时候花完的?”
“这几年陆续花的。”
我指了指清单。最早一项还不到两年前,金额也只有一万多。林小琴把纸抽回去,说有些日常花销不可能全留票据。
她的道理听着没错,可前后几个数字对不上。
我让她打开手机银行,先把能查到的明细给我看。她说密码输错被锁了,明天去柜台处理。
话音刚落,她手机响起提示音。她扫了一眼,立刻按灭屏幕,起身去给徐秀兰接热水。
病房里仪器规律地响着。护士送来缴费通知,前期金额比医生估的还少些,明早补齐即可。
我坐在塑料椅上,把那张手写清单重新算了两遍。纸上每一笔都有去处,偏偏凑在一起,解释不了岳母为什么一点应急的钱都拿不出来。
林小琴回来后,把水壶放到墙边,又催我今晚先转十八万。
我看着她湿漉漉的手,没再拿银行卡。
“明早一起去银行。先把你知道的账,全查清楚。”
03
第二天六点多,周桂芳给我发来几张截图,说是在旧手机里翻到的。
图片有些糊,日期却看得清,正好是两年前。徐秀兰发来一段话,说旧宅手续办完了,所得五十万元已经交给女儿代存。
后面还有一句,养老的钱留在手里,往后看病吃药,不拖累两个孩子。
周桂芳当时回她,说这样安排稳妥,年纪大了,手里有钱心不慌。徐秀兰还发了个笑脸,说自己一辈子在食堂干活,知道米缸不能见底。
我把图片放大,看了三遍。头像、昵称和聊天日期都对得上,不像记错了,更不像一句随口闲谈。
母亲打来电话,先问徐秀兰昨夜怎么样,随后才说,她只记得这几句话,钱后来如何安排,确实不知道。
“你别拿着记录就吵。”她说,“先问明白。”
我应了一声,手却一直停在那张截图上。
林小琴昨晚说,旧宅处置后还了人情账,到手只有四十多万。聊天记录里,却是清清楚楚的五十万元,还写明交给她代存养老。
我赶到医院时,她正在洗手间门口搓毛巾。水池上方的灯坏了一盏,她半张脸亮着,半张脸陷在阴影里。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只扫了一眼,便低头拧毛巾。水顺着手腕淌进袖口,她也没管。
“我妈那时候记性就不好,说的话不一定准。”
“日期在手续办完以后。”
“那又怎么了?”
“她说钱交给你代存。”
林小琴把毛巾搭在栏杆上,转身去病房。我跟在后面,又问了一遍,那五十万元现在还有多少。
她停下脚步,压着嗓子说,医院里不是谈这些的地方。母亲病着,我拿聊天记录来逼问,太难看。
我望着她的背影,胸口像堵着一块浸了水的抹布。昨天她还说卡在老人手上,要回去找。如今记录摆出来,她又说老人记不准。
病房里,徐秀兰还在输液。林浩守在床边,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不停亮起,都是单位催他排车辆的信息。
见我进去,他起身让座。我问他知不知道母亲那笔养老款,他愣了一下,马上去看林小琴。
那个眼神很短,却让我记住了。
“我常年忙工作,家里的钱都是我姐管。”他说。
“你一点也没听说?”
他搓着工装裤上的油渍,含糊地说,老人花钱有老人的打算,他做儿子的不好细问。
林小琴把我拉到门外,怪我不该当着病人的面追问。她说林浩昨晚已经凑来三万元,能做到这样不容易。
我没有跟她争那三万元,只让她上午去银行把明细打印出来。她说要陪医生查房,下午还得办病历复印,没时间。
“我陪你去,半小时就够。”
“密码锁了,去了也没用。”
她回答得太快。说完便拿起保温杯,拧开又盖上,杯盖碰着杯沿,发出细碎的响声。
医生查房后调整了用药,徐秀兰短暂清醒,喝下两口温水又睡了。林小琴坐在床边替她擦嘴,动作很轻。
我看着她微弯的背,想起这些年她照顾两边老人,从没嫌过麻烦。也正因为如此,我更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把账摊开。
中午,她又催我把店里的周转款先转来。我说前期款已经备好,剩余费用按进度筹,不必一次抽空。
她脸色沉下来。
“你看了几张旧记录,就开始防我了?”
“我防的不是你,是一笔说不清的钱。”
她没再接话,把饭盒盖得很重。汤汁从边缘溅出来,落在白色床头柜上,她拿纸巾来回擦了许久。
那天下午,她仍没去银行。
04
傍晚,护士让陪护家属只留一人。林浩回单位处理排班,我和林小琴去了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
几张石凳被雨淋湿,我们站在屋檐下。排风口不断吹出热气,夹着食堂炒蒜薹的味道。
我把母亲发来的截图再次打开,让她给一个明确说法。
“钱是不是交到你手里了?”
林小琴抱着胳膊,盯着地面。
“交过一段时间。”
“现在在哪里?”
“花了。”
“花在什么地方?”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熬夜后的红丝。她说老人这些年吃药、看病、人情来往,哪一项不要钱,非得留着票据给我审查吗。
我提醒她,手写清单加起来不到二十万。就算漏记一部分,也不至于一分应急款都拿不出。
她咬了下嘴唇,突然问我,上个月那八万元又算什么。
我知道她迟早会提,还是被问得没接上话。
那份养老保险确实是我先办后说。销售催得紧只是一方面,更要紧的是我认定给自己母亲养老不该被拦。
“我做得不对。”我说,“应该先跟你商量。”
林小琴冷笑了一声。
“你一句不对,八万就过去了。轮到我妈治病,你却要一张张查账。”
“那八万有合同,钱去了哪里,你清楚。”
“所以你妈的钱叫保障,我妈的钱就叫糊涂账?”
她声音高了起来。附近陪护的人回头看我们,我往边上走了两步,让她小声些。
她却憋不住了,把这些年压着的话全翻出来。周桂芳换助听器,我拿钱。老家屋顶漏水,我也拿钱。逢年过节,她买东西稍微少一点,我脸色就不好看。
有些事她说得重,有些也没冤枉我。
我总觉得自己是独子,多照顾母亲理所应当。每次花销不算太大,便习惯先做了再通知她。
林小琴很少正面反对。她把不满记在心里,像把零钱塞进抽屉,一张一张,终于在今天倒了出来。
“你要跟我算,我也能算。”她说。
“可以,回去把家里的账全摊开。”
她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
我告诉她,养老保险的事我认。若她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一起找解决办法。但徐秀兰那五十万元去了哪里,不能因为我的错就不问。
她扭头看向住院楼。几扇窗亮着白光,玻璃上晃过护士推车的影子。
“反正已经没有了。”
“你至少知道用途。”
“我不知道。”
“聊天记录写的是交给你。”
她抿紧嘴,不再说话。
我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和我过了二十年的女人,有一部分是我从未碰到过的。不是爱不爱,也不是孝不孝,是她早已替某些事划好了界,不许我过去。
可我们共同积蓄里的八万元,我何尝不是这样处理的。
想到这里,责问的话没那么顺了。我把手机收回口袋,告诉她,明早必须去银行。若她仍不肯,我不会再筹后续款。
“你拿我妈的命逼我?”
“是你先拿她的病逼我交出四十八万。”
她扬手像要指我,停了一下,又慢慢放下。屋檐滴水落进排水沟,溅湿了她的鞋面。
林小琴低声说,那就别救了。可话刚出口,她自己先转过脸,用袖口擦了擦鼻子。
我站在原处,没有去拉她。
回病房后,她坐在徐秀兰床边,一整晚没跟我说话。凌晨一点,护士来换药,她才轻声告诉我,上午九点去银行。
05
早上八点半,我们先替徐秀兰交了前期住院款。林浩出的三万元,加上我从店里调来的钱,暂时够用。
林小琴捏着缴费单,反复问收费员后面还差多少。收费员只说治疗方案没最终确定,不能给准数。
九点,银行刚开门。大厅里只有几个等着取养老金的老人,叫号声显得格外清楚。
林小琴坐在我旁边,膝盖上放着资料袋。里面有她的身份证、银行卡,还有周桂芳发来的聊天截图打印件。
轮到她时,她先说只查余额。柜员核对身份后,让她输入密码,屏幕很快显示出一个不大的数字。
不到一万元。
我让她把两年前至今的明细打出来。她没有动,柜员也停下手,等她确认。
“一定要查吗?”她问我。
“已经到这里了。”
她看着窗口下方那块磨花的金属板,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打印机开始工作,纸张一截一截吐出来。细密的黑字排成长列,夹着转入、转出和余额。
林小琴伸手想先拿,被我按住纸角。柜员看了我们一眼,提醒说不要拉扯,明细可以再打印一份。
我松开手,让柜员给我们各打一份。
第一笔大额进账是五十万元,日期与聊天记录只差一天。附言写着旧宅款,转款人的姓名我不认识,林小琴说是当时的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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