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周磊,二十七岁,在西安南郊一个城中村巷口摆摊卖烤面筋。
摊子是去年秋天支起来的。铁皮推车,二手货,花了一千八,车轮子有一个不太灵活,推起来往左偏,他拿扳手拧过两回,没拧好,推车的时候左手得使暗劲往右带一下。烤炉是定做的,煤气罐接了一根软管,管子接口拿卡箍箍着,他每天都检查一遍,漏不漏气,拿肥皂水抹一下接口,看冒不冒泡。竹签子进了三箱,一箱五百根,签头尖,他拿手捋过一遍,把带毛刺的挑出来,怕扎了客人的嘴。
他媳妇叫小敏,比他小两岁,在出租屋里做手工串珠。早上他出摊前把面筋切好串好,她帮着一块串,两个人坐床边,竹签搁在腿上的搪瓷盘里,面筋片一片一片往签上穿。一盆面筋能穿两百多串,她穿得快,手指头翻一下就是一片,指头上沾了面筋的浆水,滑的,拿围裙擦一下接着穿。
婚后第三个月他开始拼命。早上六点起,去菜市场进面筋、买调料,回来切、串,十一点出摊,卖到下午两点。收摊回来睡一个多钟头,四点半又出摊,卖到晚上十一点。回来洗碗、收摊、备明天的料,弄完半夜一点。睡下快两点,早上六点又起来了。一天睡不到四个钟头。
他媳妇说你别这么熬。他说没事,年轻,扛得住。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地上刷烤炉的铁篦子,油垢拿钢丝球蹭,蹭下来的黑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淌到胳膊肘滴在地上。他没抬头,钢丝球在篦子上刮得嚓嚓响。
其实他以前不是没摆过摊。大专毕业之后在电子厂干过,在房产中介干过,在超市干过。每份工干不长,钱也攒不下。结婚的时候彩礼六万八,家里凑了三万,另外三万八是借的。他爸在老家种苹果,一年挣万把块,帮不上忙。他妈有类风湿,手指头关节肿着,药一个月好几百。他把这些事压在心底,跟谁都没说,但他媳妇知道。有一回她翻他手机,看见备忘录里记着一行字:彩礼借款三万八,年底还清。日期是结婚第二天记的。
他开始跑两个时段,是因为想赶在年底之前把借款还掉。第一拨客人是中午放学的中学生,第二拨是晚上下夜班的。南郊那片城中村住了不少在附近上班的年轻人,十点半之后才陆续回来。他掐过时间,晚上十点到十一点这个把小时,能卖七八十串。一串三块,七八十串就是两百多。加上中午那拨,一天流水四五百,毛利对半,净挣两百多。一个月六七千,够还账,够房租,够吃饭。
他瘦得很快。结婚时候穿的西裤,一个月之后就松了,腰带紧了两格。他媳妇给他量过腰围,二尺四变二尺二。他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过自己,颧骨比以前高,眼窝往下陷了一点,下巴的线条变硬了。他没在意,拿毛巾擦了脸就出门了。
那几天他右腹部开始疼。隐隐的,不厉害,一阵一阵的。他以为是累的,肌肉酸,扛了两天。第三天晚上收摊回来,疼得直不起腰,坐在床边弓着身子,手按着右肋底下。他媳妇说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睡一觉就好了。第二天早上还是疼,他去药店买了盒布洛芬,吃了两粒,接着出摊。
后来的事是小敏跟我说的。那天晚上他没出摊,躺在床上,脸白了一层,嘴唇也白了。小敏硬拉着他去了医院。急诊大夫先开了B超,B超做完又让做增强CT。CT做完等结果的时候他坐在走廊那把铁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攥着裤腿,攥得指节泛白。小敏坐在旁边,他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感觉他的手心是湿的,凉的。
结果出来,大夫把小敏一个人叫进去的。肝癌,晚期,门静脉癌栓,双肺多发转移。大夫说她丈夫这个情况,可能跟长期熬夜、免疫力低下有关,但具体原因说不清。大夫说的那些话小敏听进去了每一个字,但从诊室出来之后她记不全了。她只记得“晚期”两个字,和“最多三到六个月”。
她没告诉他。她跟他说是肝上长了个东西,得住院。他说那摊子怎么办。她说先住院,摊子的事我来弄。他住进了唐都医院,开始做检查,抽血、增强CT、核磁、PET-CT,一样一样做。他躺在病床上问护士,我这个得治多久。护士说你先别想这些,配合治疗就行。
他住了十二天。第十二天晚上他走了。走的当天下午他还跟他媳妇说想吃她做的油泼面,说等他好了回去接着摆摊,换个地方,挪到南门那边去,那边人流大。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很弱了,嘴里的口腔溃疡让每个字都像含着东西。他的右手搁在被子上,手指头时不时动一下,像还在穿面筋。
他媳妇把出租屋里的东西收拾了。冰柜里还有三袋没拆的面筋,冰箱里有两瓶没开封的芝麻酱,灶台底下的纸箱里有半箱竹签,两包辣椒面,一罐孜然粉。那个铁皮推车停在巷口,车把上挂着一块抹布,干的,硬的,上面沾着一层陈油。车轮子还是往左偏,没人再拧了。
小敏在他手机备忘录里看到了那条记了半年的字:“彩礼借款三万八,年底还清。”底下多了一行,是后来加的,时间戳是他住院前三天。写的是:“已还两万三,剩一万五。加油。”
那行字他没删。小敏把手机锁屏壁纸换成了他们的结婚照,照片上他穿着西裤,腰带还是松的,她伸手帮他提着裤腰,两个人都在笑。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会儿,暗了。窗台上搁着他出摊用的那个围裙,蓝布的,腰带系在窗框的把手上,围裙垂下来,右下角有块油渍,形状像一片叶子。风从窗缝里进来,围裙布面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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