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秋,阳城,火车站货场。

阳城站的挑夫行当,是曹老倔一扁担一扁担挑出来的。

曹老倔本名曹德山,外号倔——认死理,认了一辈子。十六岁在阳城站扛包,一根桑木扁担使了三十四年,磨得两头泛青光。如今他五十了,不当班了,可站上装卸组的二十几个后生,全是他的徒弟。老挑帮的规矩也是他立的:货签当面点,摔了包照价赔,老人孩子的零活不收钱。这三条规矩,头一条是给货主的定心丸,第二条是给同行的紧箍咒,第三条没跟人说过为什么——七三年冬,曹德山还是个小挑夫,饿着肚子收工,一个独眼老挑夫塞给他半块窝头,什么话都没说。他把这块窝头记了一辈子。阳城站的货主认这个规矩,二十年,老挑帮的饭碗稳稳当当。

坏就坏在今年夏天,站上来了个「山东班」。

领头叫于得水,外号铁背鱼,胶东人,一身腱子肉,背宽得像门板。他带着三十几个同乡到阳城,先在货场外揽零活,价钱比老挑帮低三成,手脚也麻利,货主图便宜,活就往山东班身上流。这本来是买卖,谁也说不出什么。可于得水的手不止伸向买卖——他先是把老挑帮揽活的几个口子占了,接着把老挑帮立在货场门口的公秤给砸了,秤砣扔进了货运线旁边的排水沟。

山东班来阳城,也不是来砸场子的。头两个月,铁背鱼管人管得严,老乡里有人半夜撬了货主的板棚,他连夜把人捆起来送回了老家——阳城站上还传过一阵他的好话。坏就坏在六月里,他从老家又带来一拨人,三十几口人要吃饭,站上的活就那么多,人心一急,手就开始伸歪了。砸秤那天,其实他一句没喊,可他冲身后那一摆手,比喊还响——这个头,是他自己起的,这笔账,就得记他头上。

砸秤那天,是六月里最热的一天。铁背鱼的人占了货场西口的活,老挑帮的人守着东口,两边的扁担靠成一排,跟两堵墙似的。小满刚二十,嗓门亮,见山东班的人把公秤从秤座上抬下来,凑过去拦了一句:「秤是大家伙的,砸秤缺德。」

这话不重,可巧了,铁背鱼就在跟前。

铁背鱼回头看他一眼,没吱声,冲身后摆了摆手。七八个人围上来,先夺扁担,小满攥着不撒手,扁担被夺走了,人挨了一顿——不算往死里打,可拳拳到肉,末了还有人踹了他尾椎一脚。小满在地上蜷了半晌,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看秤:秤杆断了,秤砣让人扔进了货运线旁边的排水沟。他跳进齐腰深的臭水里捞,捞上来的时候,围观的货主们没人说话——那杆秤在货场门口立了十九年,货主买包水泥过它,卖包水泥也过它。小满锁骨裂了,在家躺了半个月。

货场不是没管。车站货运主任把两拨人叫到一起谈了三回。头一回,铁背鱼认砸秤,赔了小满五百块医药费,可占的活一个不吐;第二回,谈崩了,山东班的老乡们当天把货场西口的货全抢了先;第三回,货运主任发了火,扬言停两个班的作业权——两边这才都软了半截。

软是软了,梁子没解。老挑帮的小伙子们咽不下这口气,天天磨拳擦掌要干一场;山东班人多势众,也憋着劲。货场里见天阴着,谁都知道要出事,就不知道哪天出。

曹老倔蹲在自家院里抽了一宿烟,第二天一早,去了一趟长途车站——他打听着,阳城来了个能管事的广州人。

老曹跟丁建的交情,得倒回七六年。那会儿丁建在广州火车站货场当装卸工,曹德山是他们班的把头师傅,手把手教过他打结、上肩、护腰——丁建腰上一道旧疤,就是那年教他「货比命轻」的时候留下的底子。后来丁建南下,师徒俩断了音信,去年冬天曹德山回乡探亲路过广州,在常鹏饭馆吃了顿饭,师徒才算接上头。

老曹寻到加代,是在常鹏饭馆打烊之后。加代给他炒了两个菜,烫了壶酒,听老曹把事情说完——说到小满跳进排水沟捞秤砣,老曹的声音哽了一下:「代先生,秤是公家的秤,可那是我们老挑帮的脸面。人让人打了,我们忍;秤让人砸了,我这张老脸,往后往哪儿搁?」

加代给他满上酒,慢慢说:「曹师傅,脸面不在秤上,在规矩上。秤砸了能立新的,规矩要是让人砸了,立十杆秤也白搭。你信我一回——这回咱们不拼命,咱们比命。」

加代听完老曹的来意,跟丁建对了个眼神。

「阳城这个事,不能打。」加代说,「打胜了,山东班不服,回头接着砸;打败了,老挑帮的饭碗当场就丢。曹师傅,你们两家的结,结在『活路』上,就得在活路上见分晓。」

老曹闷了半天:「代先生,活路怎么见?」

加代说:「约斗。文斗。按装卸行的老规矩,比一场。」

比法,加代给拟的:三小时,货场三号站台,同一批到货——五十吨袋装水泥,两家各出十五个人,谁先完、谁破损少,谁赢。赢的拿作业权,输的退出阳城站,往后不得在站区揽活。

老曹回站上跟货运主任一说,主任正愁两家憋着劲要出大事,一口答应做见证,还请了站区派出所、市装卸公司各来一人。他给于得水捎话。

铁背鱼起初不接。捎话的人回来学:于得水在货场西口听完,冷笑:「比活?他们老的老的、小的小的,比什么比?不如两家摆开干一场,谁躺下谁滚。」话传回来,老挑帮这边炸了锅,小满吊着胳膊就要出去拼命,被老曹按住了。

第二回,加代让老曹给铁背鱼带了三句话。头一句:阳城站的货主,看的是货损,你降的那一毛五,砸两垛货就赔进去了,你的力气值钱,别使在地价上;第二句:比活赢了,活路是你的,比武打赢了,派出所的手铐是你的,你自己挑;第三句最狠:比活定在台面上,全阳城看着,你于得水要是赢了,往后没人说你不配吃这碗饭;你要是比都不敢比——铁背鱼这个外号,你自己摘了。

铁背鱼听完这三句,在货场西口蹲了半根烟的工夫,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比。就比活。告诉曹德山,定日子。」

丁建提前三天到了阳城。

他没先去看自己人,先在货场外头看了两天山东班干活。看着看着,看出门道了——山东班是真有东西。三十几号人,号子喊得齐,装车码包像砌墙,一口气能顶四小时不带歇的。铁背鱼本人更是一等一的好手,一百五十斤的料包,他扛着能走小跑。老挑帮这二十几个人,单论力气和熟练,真未必赢得了。

第三天,丁建把老挑帮的十五个上场的人叫到老曹家里,开了一次会。院子里支了块小黑板——老曹老伴在小学教过书,家里有家什。丁建不念旧,不提砸秤,开口就一句:「三天后比活。咱们要是靠猛劲跟他们拼,输定了。要赢,得换打法。」

他拿粉笔在小黑板上画了五个格子:「往后,咱们五个人一组,分五个岗——扛、接、码、歇、替。扛的人只管扛,二十分钟一换岗,歇的歇透了再上。码的人专管垛,眼睛里不能有包以外的活。谁也别抢快,抢快的,出了这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