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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手记

此文写于1996年,距今已近30年。那个冬天,我采访了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她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表演,可她身上那股子真气,是一个艺术家最珍贵的魂。

李维康老师已于2026年8月28日逝世,享年79岁。她的一生,正如国家京剧院院长王勇先生所说——“熔铸百家,自成一家”,她没有门户之见,只有对艺术的真诚,对做人的坚守。她欠女儿一个童年,却给了观众一辈子的好戏;她不会趋炎附势,却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这,就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的风骨。

■程盛鸿

1996年的北京,冬日的风有刺骨的寒意。我作为《北京青年报》的记者,踩着灰调水泥楼梯,敲开了中国京剧院宿舍楼里的一扇的门。开门的是耿其昌——李维康的丈夫,也是她的老搭档。他笑着侧身:“快进来,维康刚吊完嗓子,正等你呢。”

屋子不大,只有50多平方米。客厅里堆着戏箱、剧本,墙上挂着几张剧照,最显眼的是一张《四郎探母》的剧照,李维康饰演的铁镜公主,眼神灵动,指尖微翘。而面前的她穿着一件紫花棉袄,发髻上插着一根素净的木簪,没有一根发丝是刻意修饰的,却透着一种不事雕琢的清雅。

“坐吧,小程同志。”她给我倒了杯热茶,手指上有常年练功留下的薄茧,“听说你想听听我的故事?”我点点头,打开了笔记簿。那年的采访还用纸和笔,笔在纸上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恩师华慧麟告诉我“做戏先做人”

话题是从她的老师华慧麟开始的。李维康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神忽然飘远,像是回到了30多年前的戏校。

“华老师是梅兰芳的入室弟子,也是王瑶卿的徒弟。她教戏跟别人不一样。”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别人都说我是个‘金嗓子’,可华老师第一次听我唱,就皱着眉头说:‘你的声音并没有出来,只是前几排观众听见罢了。’”

李维康放下茶杯,用手比划着:“她让我找‘闭嘴打哈欠’的感觉——下颌松掉,耳前那个关节往后下方落,上下后槽牙之间能塞进一根手指,软腭要像含了半口水一样抬起来。这叫‘立音中轴’,声音不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是从丹田上来,经过胸腔、咽腔,最后‘立’到头腔里去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站起身,给我示范了一句《霸王别姬》里的“明灭蟾光金风里”。声音一出来,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声音不是“亮”,而是“透”,像一根水晶柱子,亮而不刺,远而不飘。

“华老师为了这一句,能让我连唱十几遍。”她坐下来,揉了揉喉咙,“有一回,我唱到‘风’字,她突然把手里的戒方往桌上一拍:‘不对!你又咬后牙根了!’她说,后牙根一咬,咽腔就缩了,唱两句就累,根本持久不了。”

我听得入神:“那后来呢?”

“后来她干脆把我叫到她家里去单练。”李维康的眼神软了下来,“她家在西城区的一个小胡同里,星期天就把我叫去。吃完饭,就开始抠戏。”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华老师身体不好,可教戏一点不含糊。有一回,我卖力演完一段《霸王别姬》,满以为她能夸我两句,结果她脸一沉,说:‘你还不及格哩!’”

她笑了笑,“她说,光会模仿有什么用?你得懂人物。一招一式都得立在人物的情感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看着她眉宇间的川字纹,忽然觉得,那个被华慧麟骂到掉眼泪的小姑娘仿佛就坐在眼前。

“华老师教我的,不只是怎么唱,还有如何做人。”她轻轻地说,“华老师一辈子不趋炎附势,教戏先教人。我后来在剧团里,不管遇到什么事,总想起她的话——做戏先做人,唱腔先立魂。”

最遗憾的,是欠女儿一个童年

她回忆起一件小事。20世纪80年代初,剧团里评职称,有人到处托关系,她却连个招呼都不打。“我知道自己唱得怎么样,观众知道就行,何必去求人?”结果,那年她评上了一级演员,还是团里第一个被提拔的年轻人。

“有人说我清高,有人说我傻。”她笑了笑,“可我这么多年,没说过一句违心的话,没做过一件亏心的事。这比什么职称都强。”

她说到做到。1984年,她承包了京剧院二团,当团长。那是个苦差事,要自己带团跑码头,自己算账,自己与人打交道。“我一个唱戏的,哪会那些应酬?可我不能让团里的演员饿肚子。”她带着80多人,从北京跑到徐州,跑到上海,49天演了38场,一场戏下来,团里只剩几百块钱,几十个人分。

“那时候真难啊。”耿其昌在旁边插了一句,“有回在徐州,剧场连个像样的后台都没有,我们就睡在舞台上,盖着自己的棉大衣。维康那时候身体不好,可她硬撑着,一场都没落下。”

李维康摆了摆手:“那不算什么。我这个人不会说软话。可我对团里的演员们,从来都实心实意的。谁家有困难,我第一个帮忙。”

“您从来没觉得委屈过吗?”我问。她想了想,摇了摇头:“委屈什么?我靠本事吃饭,靠观众捧场,活得坦坦荡荡,这就够了。”

但一说到孩子,她的眼神忽然暗了下来。

“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女儿玉菲。”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她小时候,我没怎么陪过她。除夕夜,别人都在家吃团圆饭,我和其昌在外地演出,孩子要么送姥姥家,要么全托在学校。我到现在都记得,她5岁那年,我回家时,她躲在姥姥身后不敢认我。”

谈到这些,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我欠她的,太多了。有一回她发高烧,我还在外地演出,等我们赶回家,她自己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看见我们就说:‘妈妈,我没事,你别担心。’”

她抹了抹眼角:“我欠了她的童年,欠了她太多的欢乐。”

耿其昌在旁边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们俩工资都低,一个月加起来才84块钱。团里效益差的时候,连医药费都报不了。维康做手术后大出血,我守在手术室门口,抽自己的血给她输。那时候真难啊,可我们没抱怨过。”

“我不后悔唱戏。”李维康抬起头,眼神又亮了起来,“但如果时光能倒流,我宁愿少演几场戏,多陪陪她。”

塑造人物,靠的是“人比戏真”

谈回唱戏,她的精神一下子又回来了。“你看过我演的《四郎探母》吗?”她问我。

我点点头:“看过,您演的铁镜公主,活灵活现。”

“华老师教得好。”她笑了笑,“她说,演铁镜公主,不能只演她的娇憨,要演出她的身份——她是辽国的公主,是杨四郎的妻子,是孩子的母亲。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都要有分量。”

她给我讲了一个细节。“坐宫”那场,铁镜公主猜杨四郎的心事,有一句唱词:“莫不是思骨肉意马心猿?”华慧麟要求她唱到“意马心猿”时,眼神要从杨四郎脸上慢慢移开,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胸口,然后忽然抬眼,直视杨四郎的眼睛。

“这个动作,我练了几百遍。”她伸出手,指尖微微翘起,眼神里有一丝狡黠,亦有一丝温柔,“华老师说,手指不是随便点的,那是公主在试探丈夫的心。眼神不能飘,不能虚,要像一根线,直直地扎进杨四郎的心里。”

她给我示范了一下那个眼神——我忽然觉得,眼前的她不是李维康,是铁镜公主,是那个在宫里等了丈夫一夜的公主,眼里有一丝埋怨,又有一丝心疼。

采访接近尾声时,我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您这一辈子,唱了这么多名戏,塑造了这么多人物,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是‘真’。唱戏要真,做人要真。演人物不能装,要演到骨头里。做人也是一样,要活得实实在在。”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那张《四郎探母》的剧照:“你看这张照片,这是铁镜公主,不是我自己。可她身上,有我的魂。唱了这么久,我悟出了一个道理——戏比天大,可人比戏真。”

临走的时候,李维康握着我的手,送我到门口。

我走出门,楼梯间的风很大,可我心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