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3月20日，距香港回归祖国不到四个月。那天，深港上空下着春雨。十辆巴士载着深港两地的官员、专家和记者，从皇岗驶往落马洲。细雨打湿了车头的彩旗。全程仅2.5公里，几分钟便到。往来皇岗口岸与落马洲管制站的过境穿梭巴士由此开行，民间称它“皇巴”。一辆巴士，2.5公里路程，承载的是一个时代的提问：深圳河两岸的人，究竟要怎样连在一起？这个问题，我思考了三十年。
2026年，新皇岗口岸即将正式启用。“一地两检”“合作查验、一次放行”——旅客排一次队、核验一次身份，便完成两地出入境手续。一座新口岸开门，一条老线路谢幕。新旧交替之际，我总会想起那场春雨。
张克科在1993年深圳市海外联谊93春茗会
1997年3月20号，首批十辆“皇巴”蓄势待发。（张克科供图）
皇巴往事：敢不敢想，比能不能做更重要
1990年8月，我从深圳图书馆抽调参加市政协筹备工作。12月，政协深圳市第一届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召开；会后，我正式调入市政协，任联谊委员会办公室主任，开始与香港委员打交道。那时皇岗口岸刚启用，我去香港接人仍要从文锦渡过关。深圳河两岸，一边是农田与工地，另一边是鱼塘和湿地。
我真正卷入这段历史，始于1991年的一场春茗。港籍政协委员文伙泰——后来的“皇巴大王”——主动找到我们。他生在香港新界，母亲从皇岗嫁过去，对两地有深厚感情。那天他谈起“科技大楼”“穿梭巴士”和“跨境科技园”。当时这些概念极为超前，我初听时只觉得“把深圳河两岸连起来一起发展”很有意义，具体怎么做却似懂非懂。第二天我们再去见他，边听边问，连茶也顾不上喝。许多事情，都从那次谈话开始。
文先生提出构想后，我们联系研究机构，并请国务院有关部门和专家论证。1993年，“一河两岸”合作研究展开。翌年，文先生出资1000万港元筹建的深圳特区促进深港经济发展基金会成立，皇岗至落马洲穿梭巴士被列为首个重点项目。几经周折，获国务院港澳办同意后，“皇巴”于1997年3月20日开通。后来，高尚全先生为研究成果结集作序：“这些报告，对推动深圳与香港的合作，曾经起到过重要的、不可替代的作用。有些项目已经付诸实现，有些观点已经潜移默化地深入到了香港的社会。”
回头看，皇巴能开起来，靠的不只是文先生出资和坚持。前期研究论证、专家指点、深圳的开放尝试和中央支持，缺一不可。从构想到落地，这几分钟的路，我们走了整整五年。我后来反思认为，文先生那一代人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他出了钱，而是他提出了这个问题。问题意识比任何资金都珍贵。皇巴不仅是一条交通线，更是一次“跨界思维”的先行实验——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是深港合作最生动的一课。
新皇岗：从“过关”到“通勤”
皇巴开通后，我持续参与深港科技合作与口岸研究。皇岗1989年启用货检，1991年开通旅检，原设计旅客通关能力为每日5万车次一万人次。货检、旅检先后实现24小时通关后，日均客流一度增至17万至21万人次。到2025年底，货运通道退出，皇岗作为客运枢纽的定位更加清晰。
如今重建后的新皇岗已准备开放。过去旅客要在禁区外换乘皇巴，到管制站下车查验、再上车过河，抵达后还要再办手续——连同等候通常需半小时。对于今天习惯了高铁“一地两检”的年轻人来说，这恐怕难以想象。而新口岸实行“合作查验、一次放行”，设计日通关流量20万人次；待港铁北环线支线接入后可提升至30万人次。
效率当然重要，但我更看重口岸性质的变化。过去的口岸重在“过关”，后来变成“通行”，今天的目标则是“通勤”——让跨境像坐地铁一样自然。如果旅客走出联检大楼仍要反覆换乘、长久等候，那么两城之间并不算真正畅通。我提出一个概念叫“口岸即城市节点”——一座口岸只有接入城市的交通、产业和生活网络，才可能由一处“关口”逐渐成为一条“通道”，成为城市日常肌理的一部分。
按照规划，港铁北环线支线将接入新皇岗，串联新田科技城和河套港深创新及科技园。一个在新田工作的科研人员从新田站乘车，11分钟抵达皇岗，在地下大厅一次完成两地查验便进入福田——甚至不需要出地面。届时，新皇岗就是城市轨道交通网络的一个站，也是一个连接几大片区的双城枢纽。
从口岸到通道：深圳河应该是一条中轴线
新皇岗启用并不意味着皇巴彻底退出。港铁北环线支线接入还需时间，在此之前，新田科技城、河套科技园、福田保税区和深圳河沿线之间，仍然需要短途接驳。如果重新设计线路，皇巴仍可“退岗不退位”，承担区域“小循环”的连接功能。
这类“小循环”能否成立，仍要回到真实的人流与需求。过去，无论皇岗旅检、24小时通关，还是深圳湾、莲塘等新通道规划，两地智库和专业机构都先研究人流、物流及接驳方式。口岸规划不应先有工程、再找需求；它应由民生与城市发展需要推动。
我有一个更大的愿景：未来的深圳河，不应该是一条“界河”，而应该是一条“中轴线”。就像泰晤士河之于伦敦、塞纳河之于巴黎，深圳河完全有条件成为深港双城共享的活力中轴。而口岸，就是镶嵌在这条中轴线上的一颗颗纽扣，把两岸扣在一起。
今年7月，国务院公布《关于出境入境管理的规定》，既强调规范管理、维护国家主权安全，也提出保障合法权益。严格规范的国门管理与便利高效的跨境往来并不矛盾——恰恰相反，联系越密切，管理越要清晰规范。
小线路，大文章
深港通则畅，畅则旺，旺则赢。皇岗口岸三十年的变迁，背后是两地三十年来不断拆墙、不断对接的累积。从2.5公里的皇巴到“一地两检”的新口岸，这条小线路的故事，何尝不是深港关系的一部微观史？深港之间，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2.5公里要去走。我们这代人走过了从分隔到连接的2.5公里；下一代人要走的，是从连接到融合的2.5公里。路不会更短，但一定会更宽。未来，我希望从新田到福田，如同从港岛到九龙一样自然。人们不再觉得自己是在“过境”，只是去上班、求学、科研或生活。到那时，沿深圳河展开的，便不再只是一串口岸，而是一条真正的深港双城通道。
每一个深港双城穿梭人，都期待那一天。
来源：香港经济导报
口述：张克科 深圳市科协原专职副主席、深圳市深港科技合作促进会创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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