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下镇的秋天来得早,风从山坳里钻出来,带着股湿漉漉的土腥气。赵元站在镇政府的旧院子里,看那几棵老槐树叶子簌簌地落,像极了那些年一批批考出去又留下来的年轻人。
他是第三次来初下镇了。
第一次是五年前,他还在人事局当办公室主任,带队来考察遴选对象。那回初下镇一下考走了三个,丁涂在办公室拍着桌子诉苦:“赵科长,你们这是釜底抽薪啊!”赵元记得自己笑着劝:“说明镇里培养得好,出了人才。”丁涂摇头叹气,那神情,真像一个被挖了祖坟的老农。
第二次是三年前,他调到了组织部干部科当科长,又来考察。丁涂还是那副模样,老话重提:“提拔干部为什么不在镇里安排位置?”赵元打趣:“本来想连你也挖走,谁知你根基深,没挖动。”丁涂摆手,说得诚恳:“习惯了山沟沟,把机会让给年轻人吧。”赵元当时心里还赞了句“老乡镇的觉悟”。
可这第三次来,他是带着留置令来的。
院子里还是那几棵槐树,还是那个秋天的味道,只是丁涂坐在办公室里的姿势变了,不再是往年那个大吐苦水的丁镇长,而是一个脸色蜡黄、双手微微发抖的中年男人。
“李书记,我对不起组织的培养,对不起一家老小啊!”丁涂一见他,眼泪就下来了。赵元注意到他嘴唇哆嗦得厉害,好像那“三百万”三个字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赵元把留置令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盯着丁涂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前两次来的场景。第一次丁涂说“挖墙脚”,第二次丁涂说“扎根基层”,每一次都说得那么真诚,真诚得让人以为这山沟沟里真有一棵扎根最深的大树。
“丁涂啊丁涂,”赵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子,“没想到你演技这么高超。三百多万呢,还好意思哭!这回你不必再怨组织了,墙脚是你自己给自己挖的。”
这话说出来,赵元自己都觉得喉咙发紧。
丁涂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赵元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两次来考察时,他总在院子里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扫院子、烧开水,不说话。后来才知道那是镇上的老民政干部,在初下镇干了二十八年,退休时连个副科待遇都没解决。可丁涂呢?扎根喊了这么多年,根是扎下去了,扎在哪儿了?
“你常说的山多地薄,”赵元缓缓道,“可你没说这薄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你都往自己兜里装。”
丁涂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窗外,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像一道永远抹不平的疤。赵元想起自己当年那句“有本事的人也会自挖”,如今想来,竟一语成谶。只是这“自挖”的人,恰恰是那个最会喊“挖墙脚”的人。
风又起了,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在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赵元让人把丁涂带走时,忽然觉得这院子空了许多。那几棵老槐树还在,可树下再没有一个拍桌子喊“挖墙脚”的人了。
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烟雾里,他仿佛又看见丁涂第一次见他时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有些人把根扎在土里,有些人把根扎在心上,还有些人,把根扎在了那三百万的泥潭里,再也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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