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游那天,山里的风带着潮气。我们班三十多个人挤在景区门口,手里拿着矿泉水,脚下全是被雨水打湿的石板。
陈凯站在售票处旁边,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晃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
“我估了六百九十一。”
他声音不大,周围却很快安静下来。几个人围过去看,林晓雨也从树荫下走了过来。
我把纸折好,塞进裤兜。
“我六百八十五。”
陈凯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六分,不算多。可高考里,六分够压住一操场的人。”
肩膀被他拍得往下一沉。我看着远处灰白的山脊,没接话。
这三年,他总比我多拿几分。月考如此,模拟考如此,连估分也像提前排好了名次。
林晓雨皱眉说:“还没出成绩,别说得这么满。”
“我只是报个数。”陈凯把纸递给她,“你看,按答案一道道算的。”
她低头看了几眼,又把纸还回去。陈凯顺势问她估了多少,她摇摇头,说自己不敢算。
那天后来下了雨。我们没爬到山顶,躲在一间卖茶叶蛋的小屋里。陈凯一直说着省城的大学,说宿舍里肯定有空调,还说等通知书下来,要请大家吃饭。
他没再提我的分数,可每次有人看过来,嘴角都挂着那点笑。
半个月后,放榜的消息传到学校。县中门口挤满了人,红纸榜单贴在公告栏上,边角被胶带压得很平。
我在人群外站了几秒,才挤进去。
最上面那一行,是我的名字。
周明川,七百零二分。
我盯着那几个字,耳边先是嘈杂,随后只剩下电风扇转动的嗡声。有人从后面拍我,说我成了县里的理科第一。
陈凯也挤了过来。
他抬头看榜单,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旁边有人把他的成绩念出来,比他估的少了几分。
他像没听见,手撑住公告栏旁的木桌,慢慢坐了下去。
我本该痛快。那口堵在胸口的气,终于有了出口。
可他坐下时,脚边掉出一张折叠的纸。我弯腰替他捡起,只看见纸上印着建材店几个字,下面还有一串密密麻麻的项目。
陈凯一把抽了回去,攥在掌心,抬头看我。
那张脸上没有输掉分数后的恼怒,只有一种我没见过的慌乱。
01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县中教学楼像一只旧铁盒,窗框生锈,走廊里总有粉笔灰和汗味。
我和陈凯坐在三班最后一排,中间隔着一条过道。老师发下试卷,他总先翻到最后一页,看哪道大题最难。
我则把草稿纸压在胳膊下面,先算选择题。
不是谁规定的。只是我们从高一开始,就这样较着劲。
第一次月考,我比他低了三分。他把成绩单往我桌上一放,说:“下回接着来。”
我抬头看他:“你怕我追上?”
“怕你追不上,没意思。”
那时我们关系并不坏。体育课一起去小卖部,晚自习停电时一起打手电,谁的自行车掉链子,另一个也会蹲在路边帮忙。
陈凯家在县城东边开建材店,门面有两间,玻璃柜里摆着各色水龙头和插座。放学路过时,他常从店里拿两瓶冰汽水,递给我一瓶。
我家住在老纺织厂后面,父母都在厂里干过活,后来一个修机器,一个给人改衣服。家里每一笔钱都算得清楚,买本练习册,也要先看看抽屉里的零钱够不够。
陈凯不一样。他的校服总是干净,鞋底磨坏了,第二天就能换新的。可他从不拿这些炫耀,只在我说起大学时,顺嘴讲省城的繁华。
“到时候咱俩报一个城市,周末还能去看球。”
我说:“谁跟你一起。”
“你不来,我自己去。”
他说得轻松,我听着却有些不是滋味。那时我已经知道,大学学费不是一个小数目,家里能不能把我送出去,还要等最后再算。
林晓雨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个子不高,写字很漂亮。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课间常抱着作文本去办公室。
我喜欢她,陈凯也喜欢。
这件事没有人挑明过,可大家都看得出来。
她找我借笔记,陈凯第二天便把整理好的重点送过去。她参加演讲比赛,我在台下替她计时,陈凯跑去广播室借话筒。
有一次放学,林晓雨在校门口等雨。我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肩膀湿了半边。走出十几步,陈凯从后面追上来,撑开一把更大的伞。
“你那把太小,三个人挤不下。”
他说完,伸手把伞柄接过去。林晓雨看看他,又看看我,最后往两把伞中间站了站。
雨丝斜着飘,鞋面很快湿透。谁也没再说话。
后来她把伞还给我,说谢谢。陈凯在旁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像是根本没听见。
我们把很多话都藏在成绩里。
他考得比我高,便能在林晓雨面前多讲几句题。我若在某道题上超过他,他会连夜找出更难的卷子,第二天压到我书上。
有次我解出一道竞赛题,他盯着草稿看了许久。
“你怎么想到的?”
“试出来的。”
“少装。”
他把草稿纸抽走,翻来覆去看。过了一会儿,又把纸推回来。
“这题我也会。”
我笑了笑:“那你刚才问什么?”
他没回答,耳朵却红了。
吴岚是我们的班主任,教了几十年数学,说话慢,板书却快。她看得出我和陈凯的心思,偶尔会把我们叫到办公室。
“争第一可以,别拿同学当靶子。”
陈凯靠在门边,说:“老师,他先把我当靶子。”
我说:“我什么时候,”
“现在。”
吴岚把戒尺往桌上一放,我们两个便都闭了嘴。她没罚谁,只让我们把错题各抄一遍。
那天下午,办公室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看着我们写字,忽然问:“你们想报什么学校?”
陈凯先说了一个省城名校。我说了同一所,只是把专业换成了机械设计。
他侧头看我。
“你也报这个?”
“怎么,不行?”
“行。到时候别掉队。”
我没回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小道墨痕。
临近高考,学校把所有社团活动都停了。黑板右上角每天写着倒计时,数字从二十变成十,又从十变成三。
林晓雨有一天放学后问我:“你真的想学机械吗?”
“嗯,喜欢拆东西。”
“你小时候也拆过我家的收音机。”
“最后不是修好了吗?”
“多出来三个螺丝。”
她说着笑起来。我也笑,却看见陈凯站在教室后门,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他把其中一杯放到林晓雨桌上,另一杯自己喝了。
“明天最后一天,谁都别迟到。”
我看了看那杯奶茶,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晨,校门口挤满送考的家长。陈凯穿着新买的白色运动鞋,鞋面干净得刺眼。
他冲我抬了抬下巴。
“考完见。”
我说:“考完再比。”
他笑了,转身走进考场。
铃声响起来,整栋楼很快安静。那时我只想着把会做的题全写对,把不会的题也多抢几分。
至于林晓雨会站在谁身边,谁能去省城,谁会在最后一次比较里赢下来,没人真正说得清。
02
高考结束那天,校门口的梧桐树落了一地细碎的花。我们从考场出来,先是没人说话,走到操场边才有人把准考证往空中一扔。
纸片落下来,沾在鞋面上。
班里有人提议去吃火锅,有人约着去邻市看瀑布。陈凯拿着手机站在台阶上,脸上的笑比平时亮。
“晚上我请,地方你们挑。”
“真请啊?”同学问。
“成绩不够好,饭总请得起。”
他说完,几个人围着他起哄。林晓雨站在人群外,手里抱着一摞书,安静地看着我们。
我心里也松了些。三年里第一次不用背公式,不用看倒计时,连风吹过耳朵都觉得轻。
大家开始估分。
有人把答题记在草稿上,有人拿着手机查标准答案。教室后门开着,热风卷进来,把讲台上的纸吹得到处都是。
我坐在窗边,一道一道回忆。
语文作文大概五十五,数学最后一题不确定,理综有两道选择可能错了。算到最后,我把总分写成六百八十五。
陈凯从后面探过身来。
“你多少?”
“六百八十五。”
他没有马上接话,只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应该六百九十一。”
旁边几个人听见了,立刻转过头。
“真的假的?”
“数学最后一题你做出来了?”
“差不多。”他把手机收进兜里,“答案对过几遍。”
我看着他,问:“你确定?”
“比你确定。”
他说得像玩笑,语气却很稳。
那天晚上,他家店里挂着彩灯。陈建国站在门口招呼同学,刘梅端出一盆刚炸好的酥肉,桌上摆着汽水和水果。
陈凯一会儿给这个人添饮料,一会儿给那个人夹菜。有人问他准备报哪所学校,他说还是省城那所,专业也不改。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听着他们起哄,心里那点轻松慢慢散了。
林晓雨坐在我对面,夹了一块土豆,低声说:“你别总盯着他。”
“我没盯。”
“你筷子半天没动。”
我低头看碗,里面的汤已经凉了。
就在这时,陈凯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忽然收住。陈建国在柜台后面喊他,他拿着手机走到店外,玻璃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隔着人群看过去,只见他背对着店里,肩膀垂着,手机贴在耳边。
外面没有下雨,屋檐却滴着水。那声音很密,像有人在黑暗里不停敲盆。
几分钟后,他推门进来。
“怎么了?”林晓雨问。
“没事。”
陈凯坐回原位,端起汽水喝了一口。瓶口碰到牙齿,发出清脆的一声。
有人问:“是不是学校打电话确认成绩?”
“还没放榜,确认什么。”
他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菜单。
“饭我请,旅游就先算了。家里这两天有点事。”
刚才还热闹的桌面,忽然少了几分声音。陈凯把菜单翻到最后,指着几道便宜的菜。
“别点太多,吃不完浪费。”
那顿饭比原计划早结束了。离开时,陈凯站在门口送人,仍旧一副轻松样子,只是没再提省城,也没再说请大家出去玩。
第二天,他把新买的旅行鞋退了。
那双鞋白底蓝边,前几天他还在班群里发过照片,说爬山穿着舒服。快递员来取件时,我正好从店门口经过。
“鞋不合脚?”我问。
陈凯低头系鞋带,脚上换成了一双旧球鞋。
“买大了。”
“不是试过吗?”
“后来觉得不值。”
他把鞋盒递给快递员,转身回店里。柜台旁边堆着几箱没拆封的瓷砖,灰尘落在纸箱边缘,店里的灯也只开了一半。
我站在门外,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在等成绩。学校门口贴出了查询时间,公告栏前每天有人来转一圈,又失望地离开。
陈凯开始很少来学校。
偶尔出现,他也不和人闲聊,只问有没有新的通知。有人拿他的估分开玩笑,他便把数字再说一遍,六百九十一,像是在提醒别人,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我问他:“你家到底怎么了?”
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你什么时候也管这个?”
“随口问问。”
“那就别问。”
他说得硬,眼睛却避开了我。
林晓雨后来劝我:“他可能真有事。”
“有事就说。”
“不是所有事都能说。”
她说完便抱着书走了。我站在原地,闻到校门口煎饼摊飘来的油味,胃里空着,却没什么食欲。
成绩还没有下来,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是多少。
可陈凯像是已经输掉了另一场没人看见的比赛。
03
成绩出来前的那几天,我像被卡在一道没算完的题里。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床头的手机。没有通知,便翻身继续躺着。窗外卖豆浆的人已经喊了两遍,楼下自行车铃声一阵接一阵。
陈凯却像故意和我过不去。
学校门口遇见他,他会把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说:“六分,不算多吧。”
我低头看鞋尖,假装没听见。
他跟上来,又说:“你数学最后一道是不是没做完?”
“做了。”
“那也没用,我估的是六百九十一。”
同学在旁边笑。他们没恶意,只觉得我们两个还在延续从前的比赛。我却觉得那几个数字像砂纸,贴着皮肤反复磨。
林晓雨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拿着两本借来的小说。
“你们能不能先别算了,成绩都没出来。”
陈凯接过她手里的书,替她抱着。
“她不急,你急什么?”
“我没急。”
“你脸色不太好。”
我伸手把书抽回来,递给林晓雨。
“你的书。”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接,只问:“你昨晚又没睡?”
我说睡了。说完便转身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那晚我把各科答案重新抄在纸上,从头到尾算了三遍。六百八十五始终没有变,像一道关着门的数字。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漏看了哪道题。又担心陈凯记错答案,担心他所谓的六百九十一只是故意说给我听。
这些念头绕来绕去,最后全落到林晓雨身上。
如果他真的比我高,大家会先看他。她也会看他。这个想法很幼稚,可我控制不住。
第二天,陈凯在教室后门堵住我。
“晚上去不去唱歌?”
“不去。”
“怎么,输六分就不见人了?”
我抬眼看他。他脸上的笑很薄,像是贴上去的。
“等成绩出来再说。”
“你怕什么?六百八十五也能上大学。”
他说得像安慰,听在我耳朵里却不是那个意思。
我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从他旁边挤过去。走出几步,听见林晓雨叫我。
“周明川。”
我停下,却没回头。
“陈凯不是故意,”
“你替他解释什么?”
话出口后,走廊里正好有人经过。林晓雨的声音收住了。
我也觉得这句话难听,却没有道歉,只把手指压在书包带上,一路走到了操场。
吴岚在树下整理毕业照,见我绕着跑道走了两圈,才把我叫过去。
“估分不是判决书,别把自己关进去。”
我低着头,看着她脚边的落叶。
“老师,他总拿那六分说事。”
“他是在说给你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抬起头,她已经低下去翻照片,没有继续解释。
照片里,每个人都穿着一样的校服,笑得整齐。陈凯站在我右边,肩膀比我高一点。林晓雨坐在前排,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向镜头。
那张照片后来一直夹在我的书里。
可从那天起,我开始躲着所有同学。食堂不去了,班群消息也不看。谁问我去哪所学校,我就说还没定。
我不想承认,自己已经把一次成绩估算,和一个女生的目光绑在了一起。
04
毕业游原本安排在放榜前,班主任说让大家散散心,别把自己困在分数里。
我们去了县城北面的石山景区。山脚有一排卖凉粉的小摊,汽水瓶泡在冰水里,瓶身结着水珠。
我一路没怎么说话。
陈凯却像换了个人。他穿着那双没退掉的旧球鞋,走在队伍最前面,逢人便说自己估了六百九十一。
有人问我,他便抢着回答。
“周明川六百八十五,差着六分呢。”
他说得轻巧,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我握着矿泉水瓶,瓶盖被拧开又合上。
林晓雨走在我旁边,低声说:“你别理他。”
“我没理。”
“你手里的瓶子快被你捏扁了。”
我松开手,瓶身上的凹痕慢慢弹回来。阳光照在塑料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中午休息时,大家坐在凉亭里吃盒饭。陈凯把自己的鸡腿夹给林晓雨,她没有要,重新放回他碗里。
“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
“你以前最爱吃。”
陈凯筷子停在半空,片刻后把鸡腿咬了一口。
我低头挑着米饭里的葱花,听见旁边有人说,六百九十一在县里肯定排前面,省城的好学校稳了。
陈凯笑着说:“有人陪跑,也不算孤单。”
这句话落下来,周围的声音一下小了。
我把筷子放在饭盒边。
“你说谁陪跑?”
陈凯抬头,嘴角还挂着笑。
“还能有谁?”
“估分而已,你拿它当成绩了?”
“至少我有数,不像有些人,考完还要装镇定。”
林晓雨把饭盒推到一边。
“陈凯,够了。”
他转过脸看她。
“你这么护着他,是觉得他比我强?”
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冷下来。
“我只是觉得你难听。”
陈凯把筷子拍在饭盒上,汤汁溅到桌面。
“难听也比有人装可怜强。”
我站起来,凉亭的木凳被膝盖撞了一下,发出闷响。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等成绩出来再说。”
“等什么?等你把六分补回来?”
他的声音抬高了。几个人看向山道,手里的饭也停了。
我笑了一下,胸口却像压着一块湿布。
“你这双鞋不是退了吗?怎么又穿回来了?”
陈凯脸色变了。
“关你什么事?”
“不是说省城大学已经稳了吗?连旅行鞋都舍不得留,倒是挺会算。”
凉亭里没人动。林晓雨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失望。
陈凯站起身,椅脚擦过地面。
“你以为知道我退了双鞋,就能显得自己聪明?”
“我只是在说事实。”
“事实就是你被我压了三年,最后还要靠嘴找面子。”
那句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风从山口灌过来,凉粉摊的塑料布啪嗒作响。我看见林晓雨拿起书包,转身走下台阶。
“晓雨。”我叫她。
她没有回头。
陈凯也没有追,只盯着我。
“满意了?”
“是你先说的。”
“我说什么,你就接什么。你不是一直想赢吗?”
我没答。他把桌上的矿泉水推到一边,转身跟上林晓雨。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从背包夹层里抽出一张纸。
阳光下,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和数字。他低头核对了一遍,迅速折好,塞进包底。
我没看清内容,只看见最下面印着一行截止日期。
他抬头时,正好撞上我的目光,立刻把背包拉链拉到最上面。
“别跟过来。”
山路上的人声渐渐远了。我独自坐回凉亭,盒饭已经凉透,油凝在米粒之间。
那天之后,我和陈凯彻底不再说话。毕业照还没发下来,班里的群聊却已经安静了。
05
放榜那天,我起得很早。
县中门口比往常拥挤,卖报纸的小车挤在树下,油条摊冒出的热气混着汗味,贴在人的脸上。
我挤到公告栏前,看见最上面那一行时,先以为自己看错了。
周明川,七百零二分。
名字后面还有醒目的排名,县理科第一。
身边有人喊了起来,说我中了状元。有人抓着我的胳膊往外拽,问我准备报哪所学校。那些声音撞在一起,我只盯着那串数字。
七百零二。
不是估分,不是草稿纸上的猜测,是已经落下来的成绩。
陈凯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他额头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纸。
有人替他查到成绩,念出六百八十九分。
没人再笑。
他站在榜单前,仰头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撑住旁边的木桌,身体慢慢往下滑,最后坐在地上。
有人伸手去扶,他抬手挡开。
我心里那口憋了半个月的气,像被人忽然割开。周围的人看向我,等着我说点什么。
我一句话也没说。
陈凯盯着榜单,眼睛没有焦点,嘴里反复念着几个数字。不是我的,也不是他的估分。
“怎么会这样……”
他说得很轻,像在问桌面上的灰。
我蹲下去,想把他掉在脚边的纸捡起来。纸张刚展开一角,便被他猛地夺走。
可我已经看见了上面的字。
建材店转让清单。
后面列着货架、瓷砖、门面,还有几笔已经划掉的款项。
另一张纸从他书包里滑出来,盖在鞋边。我捡起来,是学校的新生助学申请表,姓名栏写着陈凯,申请理由一栏空着,学费金额却填得很清楚。
一千八百元。
我看着那张纸,手停在半空。
陈凯一把将它抽回去,和转让清单叠在一起,塞进书包。
“别看。”
他的声音低得发哑。
这时吴岚从公告栏旁走来。她没有先看成绩,而是弯腰把散落的纸捡齐,递给陈凯。
“材料还差一项。”
陈凯没有接。
“我不办了。”
“明晚截止。”
“我说不办了。”
吴岚看了他一会儿,又转头看我。那一眼很短,却让我心里泛起不安。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通知,手指压在最下面的盖章处。
“学校今年只争取到一个新生助学名额,评定结果已经下来了。”
我接过通知。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周明川。
吴岚说,材料明晚送到省城的审核点,过了时间,名额就作废。陈凯站在旁边,脸色难看,抬手去拿那张纸。
“老师,不用给他看。”
“这是他的材料。”
“我说不用。”
他动作太快,纸角被扯破了一点。吴岚把通知收回来,语气仍旧平静。
“陈凯,你家里的情况,学校不是今天才知道。”
陈凯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看向他。他没有解释,只把书包背好,转身往校门外走。
陈建国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手里拿着一只旧布包。看见儿子出来,他没有迎上去,只把脸转向另一边。
刘梅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张车票,车票边缘被揉得发皱。
父子俩没有说话。
我跟着吴岚进了办公室。她把几份材料摊在桌上,告诉我助学金能覆盖第一年的学费,还能减轻一部分住宿费用。
“你的成绩够,家庭情况也符合。”
“陈凯呢?”
吴岚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又很快远去。
“他家店转手了,钱没有留下多少。陈凯如果拿不到这个名额,可能不会去报到。”
我看着桌面上的申请表。姓名栏是我,照片也是我,蓝色印章盖得端正。
“他不去上大学?”
“他自己这么说。”
吴岚把一支钢笔推到我面前。
“明晚之前,你可以决定要不要继续。”
我握住笔,却没有落下。
校门外传来同学们的喧闹,有人喊我的名字,说晚上要给状元庆祝。那声音穿过办公室的窗户,听上去很远。
我忽然想起毕业游那天,陈凯把纸塞进背包的动作。他不是在核对成绩,也不是在算旅行花费。
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走不了那条路。
而我刚刚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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