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学宴上,舅舅把一张卡推到我面前,说里面八十万。
满屋子亲戚先是一愣,接着有人笑出了声。
我爸抢过卡,当场打开手机银行。
屏幕亮起来,那一行数字跳出来,满桌子的笑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子全没了。
八千。
我爸把手机举到舅舅眼前,冷笑着问这就是你说的八十万。
舅舅没说话,只把卡递到我手里,转身就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卡里的钱,在我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就已经一笔一笔转进了医院的手术账户。
01
录取通知书是八月中旬到的。
那天下午太阳毒得很,我刚从外面回来,汗还没来得及擦,邮政的摩托车就停在巷子口,邮递员扯着嗓子喊我名字。
我跑过去签字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薄薄一个信封,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我却觉得沉得慌。
我妈从屋里跑出来,围着围裙,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愣是不敢接。
我爸倒是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封皮,嘴里念叨着“清华”两个字。
念叨了四五遍,忽然就不说话了。
他转身进屋,把通知书端端正正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又觉得位置不对,挪了挪,让正中间。
我妈站在门口抹眼泪。
街坊邻居听到动静,陆陆续续围过来。
张大娘嗓门大,隔着半条街喊:“何素云,你闺女考上清华啦?”我妈吸着鼻子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有人鼓掌,有人啧啧称赞,有人拉着我问我考了多少分。
我爸难得大方一回,从屋里拿出两包烟,挨个散。
巷子里的狗都跟着热闹起来,跟着奔跑的孩子汪汪叫。
那天傍晚,奶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眯着眼睛盯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
她说:“好啊,咱家老郭家,总算出了个大学生。”
我蹲在她跟前,听见她声音不对劲,抬头一看,她在抹眼泪。
我奶奶这个人,一辈子硬气,从不在人前掉眼泪。
她十七岁嫁进郭家,爷爷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儿子,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也咬牙没吭过一声。
我赶紧握住她的手,她反手攥紧了我,干枯的手,骨头硌得我手心发疼。
她说:“你是要让你爸给气的,你舅,你舅是个好人,你以后就知道了。”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我愣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喝了两杯酒,脸喝得通红。
他说:“咱闺女有出息,上头了,得办升学宴。”我妈说:“办宴席要钱。”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砸:“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办!”我妈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筷子在碗沿上碰得当当响。
我爸酒劲上来,又补了一句:“明儿我去借钱,我就不信,这么大个事,还凑不出个酒席钱。”我妈手上的筷子停住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我爸在算账,一桩一桩地算:宴席订哪家,订几桌,烟酒钱多少。
算到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说:“大概得六千。”我妈沉默了一阵,说:“上回给妈看病的钱还没还完。”我爸不吭声了。
我在被窝里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考上清华是全家的喜事,可这个家,早被奶奶的医药费掏空了。
奶奶心脏不好,医生说要做搭桥手术,押金要交八万。
我爸这两年在工地干,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四五千。
八万块,对别人家来说可能不算啥,对我们家来说,是压在头上的一座山。
那段时间,我爸头发白了不少,后脖颈晒得脱了皮,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升学宴定在九月之前。
我妈跟饭店老板说了半天好话,人家才答应先赊一半,剩下的办完事再结。
我爸嘴上说着“肯定能行”,背地里给工地的包工头打了个电话,想预支两个月的工钱。
包工头支支吾吾,说账上没钱。
我爸挂了电话,蹲在门口,久久没有起身。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早上,我听见我妈在厨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火生,妈的情况你也知道……前些日子医生说了,不做手术不行……素云姐知道你没啥钱,可你姐夫他……你能凑多少是多少吧。”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姐,我知道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我妈挂掉电话,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火生。
那是我舅舅的名字。
我有印象,听说在外面跑运输,跟我家关系不算好。
那年他问我爸借过三万块钱,说是做生意周转,后来一直没还。
我爸恨他。
从我记事起,每次提起舅舅,我爸的脸色就没好看过。
如今,他回来了。
02
我在县医院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舅舅。
清晨的消毒水味道很重,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多数面无表情。
何火生站在住院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短袖,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比我记忆里老了太多,皮肤黝黑,脸上灰尘仆仆的,颧骨凸出来,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只有眼睛还是亮堂的。
他拎着一袋水果,站在病房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了:“小语嫣?”这个称呼把我拉回小时候。
我妈说,舅舅当年最喜欢带我玩。
我点点头,走过去叫他:“舅。”他答应了一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手里的水果袋子被他攥出沙沙的响声,像是紧张得很。
奶奶在病床上躺着,看见他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
他赶紧三两步走过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按住奶奶的肩膀:“妈,你躺着。”奶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回来了啊。”他嗯了一声,低下了头。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厉害。
那袋水果放了一上午,他没吃一个,也没让人吃。
他坐在病床边的方凳上,不说话,就看着病床上的奶奶。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得发黄的信封,压在水果底下,对我说:“这个,你拿着。”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就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医院走廊的尽头的拐角。
我拆开信封,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费了很大劲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开学前,舅送你个东西。
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把这张纸折好,塞进裤兜里。
中午我妈来送饭,我跟她说了这事。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我:“你知道你舅为啥跟你爸结梁子不?”我摇摇头。
我妈看着窗外,声音很轻:“说起来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爸做生意亏了钱,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你爷爷重病住院,医院要押金,你奶奶实在拿不出钱,就让你舅跟你爸开口借了三万块。你舅那会儿刚结婚,也没啥积蓄,但你奶开口了,他就硬着头皮找你爸借。你爸那时候自己兜里也不宽裕,咬咬牙,还是挤出了三万块钱。”
我妈停了停:“你爸以为你舅是拿去做生意的,其实那钱……你奶拿去交了住院押金。”我听得愣住了。
我妈又接着说:“你爸一直以为你舅借了钱不还。你舅也从来不解释,这梁子就这么结下了。”我问:“那他为什么不解释?”我妈叹了口气:“你奶不让。你奶怕你爸知道了,心里头自责。”
这事儿像根刺一样扎进我心里,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陪床。
奶奶睡得不太安稳,翻了几次身,呓语里喊着一个名字。
我听了好几遍,才听出来她在喊“火生”。
第二天一早,我在医院走廊上碰到了舅舅。
他又来了,还是坐在那张方凳上,连坐姿都没变过,好像他在那儿坐了一整夜似的。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笑,从兜里又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我:“拿着买早点。”
我看着那几张钱,心里酸得发胀。
这些钱,我知道是从怎么省下来的。
他在外面跑运输,经常一顿饭就啃两个馒头。
那双发黑皲裂的手,掌心里厚厚的老茧。
病房门开了一条缝,护士喊我们过去交费。
我看见何火生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松开,若无其事地对我笑笑:“你在这儿看着你奶奶,我去看看。”他说着就往缴费窗口走。
我看着他走进人群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没有我妈说的那么简单。
我转身回病房,看见床头柜上的水果袋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挪了位置。
我走过去,袋子下面压着一张新的纸条:别让爸来医院,手术前别让他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03
升学宴定在九月初,地点是县城老街那家福满楼。
门脸不大,里面摆了十来张圆桌,装修是县城酒店统一的那种风格,红彤彤的,热闹里透着点土气。
宴席当天,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
张家婶子、李家大爷,还有好几个我爸那边的远房亲戚,举家带口地来。
我爸穿着一件压箱底的深蓝色短袖衬衫,在门口迎客,赔着笑递烟。
那张脸上少见地堆满了好颜色。
外婆家的人来得少,我妈这边亲戚不多,到了快开席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毒辣得很,门口才又进来一个人。
何火生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衣,袖口扣得整整齐齐的,跟那天在医院见到的他判若两人。
他手里提着一箱牛奶,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位置。
他看见我妈,走过去,把牛奶放在墙角,喊了一声:“姐。”
我妈拉着他的手,从上到下看了他好几遍,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叫了声舅,他拍了拍我肩膀,笑着点点头。
我注意到,他今天出门前刮了胡子,下巴上还留着一点刮破皮的痕迹。
席间,我爸坐在主桌上,招呼着亲戚们吃菜。
何火生坐得远远的,也不怎么动筷子,偶尔夹一盘花生米,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有个远房表叔喝高了,拍着桌子问:“广福,你家闺女考上清华,学费得不少吧?”我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就着台阶下:“还成还成,学费不贵,就是生活费什么的花销大点。”
那表叔又追问:“那你妈的手术费呢?听说不是要动大手术吗?”这话问得我爸的脸色登时就难看了。
他低头灌了一杯酒,含糊地说:“再说,再说。”那表叔不依不饶:“你之前不是说你小舅子欠你三万块吗?要不你找你小舅子先把那笔钱要回来?”桌上有人跟着起哄:“对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
我爸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看了一眼何火生的方向,那目光里带着十几年的积怨。
他端起酒杯走过去,在何火生面前站定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桌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火生啊,今天是我闺女的好日子,我敬你一杯。”何火生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也端起了杯子。
两杯酒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爸没急着喝,而是慢悠悠地开口:“那三万块钱的事,二十年了,也该有个说法了吧?”
整张桌子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我妈在旁边轻轻拉了他一把,被他甩开了。
何火生拿着酒杯的手没有动,他盯着杯子里的酒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那笔钱,我没忘。”我爸冷笑一声:“没忘?二十年了,你一句没忘就完了?”
何火生没接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杯酒他喝得急,呛了一下,弯着腰咳嗽了好一会儿。
四周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何火生的脸涨得通红,咳嗽着摆了摆手。
我坐在对面,心脏揪紧了,想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正在这时,我注意到何火生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低头扫了一眼,然后站起来,对我说了声“去接个电话”,就推开椅子走向走廊。
我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我听见他压低声音在说话:“钱已经准备好了……嗯……明天转过去……”透过虚掩的门缝,我看见他拿着手机,说话间频频看向宴会厅的方向。
他挂掉电话,转身看见我的瞬间,脸上的紧张神色迅速散去了。
他笑了笑,冲我扬了扬手机:“没啥事,一个生意上的朋友。”他没多解释,我也没好意思多问。
只是心里那团疑问,越来越大。
04
回到宴会厅,气氛已经缓和了一些。
几个亲戚在划拳,声音很高,酒瓶子碰得当当响。
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但我爸没有再坐到主桌上去,而是在门口蹲着抽烟。
何火生坐回原位,沉默地夹着菜。
酒过三巡,他忽然站起来,所有人都朝他看去。
他走的是沉稳的步子,走到我这桌,站定了,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面前的转盘上。
是银行卡。
一张旧的工商银行卡,卡面磨得发白,边角微微翘起,用了不少年头。
“语嫣。”他声音不大,但有种分量,把周围几桌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你考上清华,舅没啥好东西送你。这张卡,里面是八十万,你上学用。”空气凝固了。
连划拳的都停了下来,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有人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我爸从门口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疙瘩。
桌上有人小声嘀咕:“八十万?他哪来那么多钱?”又有人接了一句:“怕是吹的吧。”我爸走到跟前,没看卡,先看何火生。
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带着憋了二十年的怨气。
他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冰碴子。
“八十万?”我爸一字一顿地说,“你一个跑运输的,拿着八十万?”何火生没有解释,只是把那张卡又往我面前推了推:“这张卡本来就是给语嫣存的,密码是她的生日。是防着哪一天需要。”何火生说得很平静,语气里没有一丝讨好的意思。
我爸伸手拿起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卡面上确实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标签,标签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依稀看到一个日期。
我爸把卡翻过来又翻回去,然后抬头看着何火生,声音里带着讥讽:“我要当众查一下余额,你不介意吧?”他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他的意思很明白,他要当着全家的面,戳穿这个“骗子”。
何火生的脸色变了变,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查吧。”他把密码报了出来。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心跳得像擂鼓。
我爸掏出手机,点开手机银行的图标,然后一字一字地输入卡号,输入密码。
屏幕上转了一圈圈,缓冲的小圈圈转了又转。
整张桌子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有人端着酒杯,胳膊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我妈脸色煞白,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何火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屏幕跳出了余额。
整整八千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声音。
接着,陆陆续续的笑声响起来,像是解除了什么警报似的,带着一丝嘲弄的气息。
“八十万?哈哈哈,八千都不够!”我爸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冒犯,那张银行卡被拍在桌上,发出响亮的一声脆响,“何火生,你耍谁呢?八十万!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何火生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屏幕上的数字。
他弯腰,从桌上拿起那张卡,走到我面前,把那卡放在我手心里,说:“别听他们的,这卡你收好。”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我攥着那张卡,掌心滚烫。
我看见舅舅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背微微驼着,白衬衣的领口处已经湿透了。
我看见他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叫住他。
没有人叫他。
他走出去了。
05
我追出去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饭店外面的灯光昏黄,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舅舅蹲在饭店后巷的墙根下,低着头。
他肩膀一抽一抽地,像是在无声地笑,又像是在哭。
我走到他面前,他才抬起头。
我看见他眼眶通红,但脸上没有泪。
他看见是我,笑了笑,声音沙哑:“咋还不回去吃饭?”我蹲在他旁边,蹲下来:“舅,那卡里,到底有没有八十万?”他没有回答,而是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
深深的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我等着他开口,他沉默地抽完了一整根烟,才缓缓开口:“卡里原来确实有八十万。”我不解:“那现在怎么只剩八千?”他把烟头摁灭在墙角,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湿润:“你奶奶的手术,定在明天早上。”我心口一紧,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医院打了好几个电话催缴押金,再不交就把手术排期往后推。”舅舅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你奶奶这个病不能再拖了,今天下午,我把卡里的钱都转进了她的住院账户。押金加上手术费,刚好八十万。”
我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了一条转账短信,举到我眼前。
我看见了那串数字,看见了收款方的名字,是县医院住院部。
那笔转账的金额,真的整整八十万,分毫不差。
“那卡里剩下的八千块,是我留给你上学的路费。”舅舅的声音沙沙的,“你第一次出远门,身上不能一分钱没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山崩地裂。
他在宴席上被人当场打脸,被全家人当成骗子,被人冷笑,被人嘲讽的时候,他硬是一句解释都没说。
他宁可自己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是个穷鬼、骗子,也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那笔钱已经给奶奶交了手术押金。
他为什么不说?
我问他。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爸那个脾气,你还不了解吗?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我说我把钱转给你奶奶治病了,你爸脸上挂得住?他会觉得是自己没本事,是让亲戚看了笑话。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这张脸。”
我站在那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三万块钱的事,他这些年一直没有原谅我。”舅舅又点了一根烟,蹲回墙根,“他恨我恨了二十年,说我是白眼狼。其实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在乎那三万块钱,他是觉得,当年他最困难的时候,我作为兄弟没有拉他一把。”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夹着烟,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的头发已经有几根白了,白得扎眼。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舅舅今年才四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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