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华酒店宴会厅,灯光璀璨。二十桌酒席,每桌八万八。

台上蔡天佑抱着刚满百日的儿子,满面春风地朝宾客举杯。台下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蔡红梅踩着高跟鞋走到前台。

一百六十万的账单,她翻手递出一张银行卡,嘴角还带着敬酒时留下的笑意。

前台吴姝接过卡刷了一下,屏幕弹出红字。

又刷一下,还是红字。

蔡红梅换了一张卡,手心沁出细汗。

吴姝抬起头,脸上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不好意思老板,您的卡被冻结了。”

宴会厅那头的掌声隔着一道走廊传过来,又远又模糊。

蔡红梅捏着银行卡的指尖一点点泛白,她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再试试。”

“试过了。”吴姝把卡递还给她,“系统显示被法院冻结,我也没办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马沛玲攥着离婚证走下台阶时,太阳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蔡天佑站在台阶下面,递过来一张银行卡:“里面是二十万。咱们八年的家底,一半在这儿了。”

马沛玲接过来,卡在手里透着凉意。

她还没开口,余光瞥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

女人见她的目光扫过来,不躲不闪,微微扬了一下下巴。

蔡慧颖。去年年底店里的前台,她面试进来的。

蔡天佑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表情僵了一瞬,语气变得很淡:“你回去好好过,有事打给我。”

马沛玲没接话,攥着卡转身走了。

走了七八步,她听见身后蔡天佑快步下了台阶,脚步的方向却是朝着马路对面去的。

她没有回头,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阳光晒在柏油路面上,泛着白花花的光。她走了好远才拦到一辆出租车,报了老房子的地址,又改口说:“先去中山医院吧。”

住院部三楼,罗淑敏靠窗坐着,手里剥着一个橘子,看见她进来,放下橘子,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红本子,说:“办完了?”

“办完了。”

罗淑敏点点头,把剥了一半的橘子递过来:“楼下食堂包子还行,去吃个垫垫肚子。”

马沛玲接了橘子,拽了把椅子坐下,没动。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响。安静了好一阵子,罗淑敏又说:“他给了多少?”

“二十万。”

“能拿出二十万,也算他有良心。”

马沛玲没接话。

她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又酸又涩,不知道是橘子本来就酸,还是她嘴里的味道不对。

她把那瓣咽下去,说:“妈,这钱放你这里。”

“给我做什么?”

“住院费。”马沛玲说,声音低下去,“你咳了快两个月了,之前医生说要做个详细检查,不能再拖了。”

罗淑敏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把卡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行,听你的。”

晚上回到城北两居室,马沛玲推开门,客厅里只剩一台旧沙发和一个茶几。

电视机没了,书架空了一半,蔡天佑的东西搬得干干净净,连冰箱里的调料都收拾走了。

她蹲在玄关换鞋,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心里头一阵发木。

她没有开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蔡红梅发来一条微信:“马姐,明早我过来把哥剩下的几件衣服拿走。你回头别反锁门,我开车来,不方便按门铃。”

马沛玲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进了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的纸箱里翻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的漆掉了一大半,是结婚那年装喜糖用的。

她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一沓的纸。

八年。

从路边摊第一天进货的流水,到三家分店开起来之后的每一笔采购、每一张工资表、每一份转账凭证,她全部留着。

账页有些发黄了,边角磨出了毛刺,全都是她无数个深夜坐在出租屋小板凳上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她翻开最近两年的账目,指尖停在一行备注上:“备货周转,转蔡红梅账户,8万。”往前翻,又一行:“备货周转,转蔡红梅账户,12万。”再往前翻:“备货周转,转蔡红梅账户,6万。”

一页一页翻过去,三年里同样的备注一共出现十三次,合计一百八十万。

马沛玲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指尖微微发颤。

她想起半年前问过蔡天佑一次:“蔡红梅账上那些备货金怎么一直没平?”蔡天佑当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供应商账期长,让红梅那边分批走,省得一笔笔对公打款被税务局盯着。”她当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现在她说得上来了。蔡红梅的账户就是个接水桶,每一笔“备货周转”灌进去之后,从来没见流回来过。

手机又响了,蔡红梅发来第二条消息:“对了马姐,后天是宝宝的百日宴,瑞华酒店,二十桌。你要不要来看看?”

马沛玲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起了风,把客厅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把账本合上,放回铁盒里。

这一夜她坐到凌晨三点。铁盒里的每一本账,她都重新翻了一遍。账是平的,每一笔都平了。

但八年的日子,她从来没平过。

02

第二天早上九点,门铃响了。

马沛玲打开门,蔡红梅站在门口,红色大衣,尖头短靴,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

她身后跟着蔡慧颖,穿着一件浅色的羽绒服,垂着眼,像来做客的客人。

蔡红梅没等马沛玲开口就迈了进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啧啧两声:“这房子空了还真是有点冷清。我哥搬得挺彻底啊。”

马沛玲站在餐厅门口,没接话。

蔡红梅也不等她接话,朝蔡慧颖招了招手:“走,把哥那几件衣服收拾出来。”

蔡慧颖低低应了一声,跟在蔡红梅身后进了卧室。

马沛玲站在原地,听见卧室里传来拉抽屉的声音。

蔡红梅的声音隔着一道墙,有点闷:“就那几件厚的外套,别落下了。”

马沛玲的喉头动了一下。

蔡红梅说的“那几件厚的外套”,是去年冬天她给蔡天佑买的。

在商场里挑了整整一下午,比来比去,最后买了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和一件羊绒大衣。

花了她小半个月的工资。

卧室门开了,蔡红梅拎着两个纸袋走出来,蔡慧颖抱着那件藏青色的羽绒服跟在后面。

三个人在客厅里站着,气氛有点凝。

蔡红梅把纸袋放在鞋柜上,打量着马沛玲的脸色,忽然开口:“马姐,你那天走得急,公司账上那些底单是你管的吧?都交接清楚了吗?”

“交接完了。”马沛玲的声音很平静,“上个月就都交给财务了。”

“那就好。”蔡红梅拍了拍纸袋,露出一个笑,“我就是随口一问,怕你有东西带漏了。”

蔡慧颖抱着羽绒服站在门边,一直没抬头。

马沛玲看着她怀里的衣服,想起去年冬天蔡天佑穿着它在楼下等她下班的样子。

她把目光移开,声音比刚才还淡:“还有事吗?”

“没了没了。”蔡红梅提起纸袋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马姐,后天百日宴你真不去?我哥包了二十桌,每桌八万八,全城有头有脸的人都请了。”

“我不去。”

“不去也行。反正你去也不合适。”蔡红梅笑了笑,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马沛玲站在原地,过了好一阵子才转身走进卧室。

床底下还有一个旧纸箱,压了一层灰。

她蹲下身把它拖出来,掀开盖子,里面是几本旧账的备份和一堆转账申请单的复印件。

单据上蔡天佑的签名都在,日期、金额、用途写得清清楚楚。

她抽出几张翻了翻。

“备货周转”,“备货周转”,“备货周转”。

九个字,从蔡天佑的笔尖流出来,落在纸面上,一笔一画都那么利落。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从前每一次问起这笔钱的场景,蔡天佑要么答非所问,要么皱眉说“你管那么多干嘛”。

她一直以为那是嫌她烦。

现在她明白了。他每一次不耐烦,都是怕她真的查下去。

下午,马沛玲去了市中心一栋写字楼。

吴宏志的事务所在十一楼,玻璃门推开,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材料,抬头看见马沛玲,有些意外:“稀客。”

马沛玲坐下来,把铁盒里的账目和那叠转账申请单复印件推到桌上:“我想请你帮我查一笔钱的去向。”

吴宏志翻了几页,神色慢慢严肃起来。他放下材料,靠住椅背:“多久的?”

“三年。”马沛玲说,“十三笔,一共一百八十万。”

吴宏志沉默了一会儿:“你今天刚离完婚吧?

“前天。”

“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这些钱被确认为夫妻共同财产,你就该分一半。但你们离婚协议上写了‘无其他共同财产纠纷’。”

我知道。

吴宏志看了她一眼:“你签的时候没仔细看?”

马沛玲垂下眼,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跪下来求我签的。他说店里的资金链快断了,再不签字就撑不过去,让我看在八年的份上,放他一条活路。”她的声音很低,说得很慢,“我信了。

吴宏志又沉默了一阵,把材料收拢在一起:“行,我先研究一下。但这案子不好打,要有心理准备。”

马沛玲站起来,朝他微微欠了欠身:“麻烦你了。”

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路灯次第亮起来,街上车流来往,没有一个停下的。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蔡天佑发来的朋友圈。

配图是瑞华酒店宴会厅的照片,金碧辉煌,写着:“儿子的百日宴倒计时两天,欢迎各位朋友赏光。”

马沛玲摁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了地铁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三天上午,唐鼎寒来了。

他是蔡天佑的发小,也是瑞华酒店的大堂经理。人到了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廊下,表情不太自然。

马沛玲让他进了屋,给他倒了杯水。唐鼎寒坐在沙发上,端着水杯,拇指来回摩挲着杯沿,一直没有开口。

“说事吧。”马沛玲坐在他对面。

唐鼎寒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请柬,放在茶几上:“天佑让我给你的。明天,瑞华酒店。”

马沛玲没有碰那张请柬,只是看着它。烫金的字,印着“蔡府喜得贵子,百日宴席”,下面一行小字:“瑞华酒店三楼如意厅。”

“二十桌。”唐鼎寒说,“每桌八万八。包了三天场地,菜品酒水全都按最高标准走的。”

马沛玲听着,没说话。

唐鼎寒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沛玲,我知道你跟天佑的事。按理说我不该替他说什么,但这回,我做这个中间人,是因为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马沛玲抬眼看他。

唐鼎寒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道:“他这次办这个百日宴,不光是给孩子过百日。他要在宴会上宣布蔡记餐饮要扩店,新开十家门店,现场拉投资人和供应商入伙。”他停了一下,“他得让人看见蔡家还有钱。”

马沛玲沉默着坐在那里,过了很久,她开口:“他要把公司的盘子做大?”

“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马沛玲想起昨天蔡红梅来的时候说的那句“有头有脸的人都请了”,又想起吴宏志翻账本时那个严肃的表情。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唐鼎寒见她这副反应,有些担心:“沛玲,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马沛玲说,“我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唐鼎寒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站起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这顿宴席,办得起来办不起来,都是他自己的事。

他走后,马沛玲把那封请柬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收进了铁盒里。

与此同时,蔡记餐饮的总部办公室里,蔡天佑靠在办公椅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翻看宴会的宾客名单。

蔡红梅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放到他桌上:“哥,明天的账都准备好了?”

“嗯。”蔡天佑随口应了一声,“酒店那边你安排好了?”

“安排了。”蔡红梅绕到办公桌对面坐下,“定金我昨儿就付了,剩下的今天下午去结。”

蔡天佑抬头看了她一眼:“一共多少?”

“首付三十万,尾款一百三十万。加上菜品酒水的追加,总共一百六十万。”蔡红梅说得流利,“我都算过了,账上够。”

蔡天佑沉默了一下:“你确定?公司账上最近把资金抽了不少,还有几笔供应商货款要付。”

“哥你放心,我这边单独走账,跟公司账不冲突。”蔡红梅说着,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递过去,“你看,我账户上的余额,差不了。”

蔡天佑扫了一眼屏幕,一百五十多万的余额,数字清清楚楚。他点了点头,语气松了下来:“行,明天别出岔子。”

蔡红梅笑了笑:“放心,出不了岔子。”

她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没人。

她靠在墙边,又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刚刚截图的那条银行短信短信里的数字,跟她哥哥看到的那个差了将近两百万。

她咬着嘴唇,咽了口口水,把手机揣回兜里,快步走进电梯。

那是昨天傍晚,她把最后一笔钱转给表姐那个理财平台时收到的确认短信。

表姐说,最迟月底就能提现。

到时候连本带利,她就能把亏空全填上。

蔡红梅这么想着,攥紧了电梯扶手。

04

吴宏志那边查了三天,消息过来了。

马沛玲到事务所的时候,他桌上摊了一堆打出来的银行流水,还有几份工商登记的复印件。

他让她坐下,开口就说:“你前夫,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马沛玲没有接话。

吴宏志指着其中一份材料:“蔡记餐饮注册的时候,账面上挂了一个员工福利基金。你知道这个事吧?

知道。”马沛玲说,“蔡天佑说那个是给员工存年终奖用的。

“不是为了员工。”吴宏志把材料转了个方向,“这个基金的实际受益人有且只有两个人:蔡天佑本人,和蔡红梅。我托人查过了,基金账户里的钱已经全部被转出,转到了蔡红梅的个人账户名下。”

马沛玲的呼吸滞了一下。

吴宏志又翻出一份账目流水:“你之前给我的那些‘备货周转’的账目,我核实过了,确实和蔡红梅的账户对得上。但资金到了蔡红梅那边后,并没有留在账户里,而是又分批转出去了。”

“转到哪?”

“一个叫嘉禾财富的理财平台。”吴宏志说,“这个平台我查过了,没有任何备案资质。连续三个月,蔡红梅往这个平台转了将近两百万。其中一部分是她哥的钱,这按法律定义来说属于你们夫妻共同财产;另外一部分,是蔡红梅自己从四家小贷公司借的钱。”

马沛玲愣住了:“她借了钱?”

“借了。”吴宏志把一份借款记录的复印件推过来,“五家小贷公司,本金合计九十万。放款时间就在这一个月内,放款之后大部分直接转去了同一个平台。”

“蔡天佑知道吗?”

“从他自己的话来看,不知道。”吴宏志说,“蔡红梅给他看的那张余额截图,我也核实过了,是改过的。她实际上在收到你前夫最后一笔转账的当天,就转出去了将近一百万。”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马沛玲忽然觉得手心一阵冰冷。

她想起蔡红梅那天早上来拿衣服时说的那些话,什么“有些东西留在自己手里也没用”,什么“该散的就散了吧”。

原来她急着探的不是账本的去向,她是在试探马沛玲知道多少。

“吴律师,”马沛玲开口,声音有点干,“如果我现在起诉,能赢吗?”

“能,但有条件。”吴宏志说,“我需要你提供三年来你前夫签字的全部转账申请单和相关银行流水。你手里有多少?”

“原件和复印件都有。”

“那还有一个问题。”吴宏志看着她,“你离婚协议上写了‘无其他共同财产纠纷’。要翻案,我们必须证明对方存在恶意隐瞒转移共同财产的行为。这些材料的证据链是能撑住的,但有一个风险。”

“什么风险?”

“保全。”吴宏志说,“如果我们申请财产保全,法院在裁定之后会冻结他名下的房产和账户。他的资金链就会断。他经营上出现问题,那些小贷公司和供应商可能会把所有债都追到蔡红梅头上。”

马沛玲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银行流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那就冻结吧。他转移的是我们共同的钱,我不能看着我妈躺在病床上连检查费都交不上,他那边一桌酒席吃八万八。”

吴宏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行,我准备材料。明天上午提交法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百日宴当天,早上八点半。

吴宏志的电话打过来,语气沉稳:“法院裁定下来了。蔡天佑名下两处房产、蔡红梅名下个人账户,全部冻结。”

马沛玲站在客厅窗前,手里攥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听见吴宏志又说了一句:“另外提醒你一下,保全裁定刚出,银行方面系统更新需要一点时间。如果对方今天上午去结账,大概率会被拒付。你自己注意一下,可能有人会找你。”

马沛玲说了一声“知道了”,挂断电话,在窗边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点凉,心里却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拿起外套,出了门。

同一时刻,瑞华酒店三楼如意厅,蔡天佑站在宴会厅门口,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妥帖,怀里抱着穿了一身红色小袄的儿子。

蔡慧颖站在他身边,化了妆,笑盈盈地招呼着进场的宾客。

厅内已经摆了二十张大圆桌,每张桌子的转盘上都放了精致的冷碟拼盘,每桌八万八的菜单,冷菜热菜加甜品一共二十二道,连餐巾纸都印上了蔡家的名字。

蔡红梅站在一张桌子边,正在跟一个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说话:“陈总,您坐主桌,主桌的位置给您留好了。”中年男人笑着摆摆手,往主桌走,蔡红梅又追了一句:“陈总,我哥今儿有大事要宣布,您待会儿可得多听听。”

陈总坐下了,蔡红梅直起腰,环视一圈满堂的宾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仿佛自己是这个场子的主人。

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蔡天佑打来的。

她接起来:“哥,我在厅里看着呢。”蔡天佑在电话那头说:“红梅,你去前台把尾款结了,省得散场的时候人多排队。”

蔡红梅说:“好,我现在就去。”

她穿过宴会厅,踩着高跟鞋,经过一桌一桌的客人,来到走道尽头的前台。

吴姝已经换好了工装,站在接待台后面,看见她过来,微微笑了一下:“蔡总。

蔡红梅从包里掏出银行卡,递过去:“结账,三楼如意厅。”

吴姝接过卡,刷了一下。

POS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她又刷了一下,还是同样的提示。

她抬起头,语气很平静:“不好意思老板,您的卡被冻结了。”

蔡红梅的手停在半空中,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她伸手拿过卡看了看,又递回去:“不可能,你再试试。”

吴姝又试了一次,屏幕上依然跳出一行红字。她把卡递还给蔡红梅:“确实是冻结了。系统显示是法院冻结的,我们这边没办法操作。

蔡红梅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她低头翻出钱包里的第二张卡,塞到吴姝手里:“换这张。”

吴姝刷了一下,又刷了一下,依旧是同样的提示。她抬起头,语气仍然是温和的:“不好意思老板,这张也是一样。”

蔡红梅的手抖了一下,她把那张卡从吴姝手里抽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紧绷:“你稍等,我打个电话。

她走到一旁,拨通了蔡天佑的号码。电话接通了,蔡天佑的声音从会场那头传过来,带着笑意:“怎么了?”

蔡红梅攥着手机,喉咙发紧:“哥,你过来一下。

蔡天佑的声音顿了顿:“什么事?”

蔡红梅沉默了三秒钟,说:“前台说,卡被冻结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远处的宴会厅里,有人碰响酒杯,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06

蔡天佑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变了。他在蔡红梅面前停下,低声说:“什么情况?

蔡红梅把手机里的短信亮给他看:“我早上查过余额的,哥。真的够的。”

蔡天佑没有看她的手机。他走到前台,从蔡红梅手里拿过那张卡,递给了吴姝:“麻烦再试一次。”

吴姝接过来,刷了。屏幕上依然跳出同样的提示。她抬头看向蔡天佑:“蔡老板,确实是冻结了。法院的裁定,我这边真的没办法处理。

蔡天佑的面色没有太大变化,他点了点头,嗓音低沉:“知道了。麻烦你,先把账单打出来,我让人转账。”

吴姝说:“可以的蔡总,转账或支票都可以,我们支持对公账户打款。”

蔡天佑走到一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蔡红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脏砰砰直跳。

电话那边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蔡天佑开口:“公司账户为什么不能用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透着一种阴沉,“什么叫被冻结了?我今天有宴席要结账,你给我想办法解冻。”

那边说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沉了:“行,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站在走道里,半天没有动。

身后宴会厅的门口,已经陆续有宾客走出来,三三两两在走廊上抽烟、聊天。

有人朝蔡天佑喊了一声:“蔡老板,你这宴会办得真排场啊!我那个做餐饮的朋友说,这一桌没个七八万下不来吧?”

蔡天佑回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哪里哪里,都是朋友们赏脸。”

那人笑着说:“刚才你台上说的那个火锅城项目,我挺感兴趣。回头找我细聊。”

蔡天佑笑着点头:“一定一定。”他一边应着,一边朝宴会厅方向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蔡红梅说了一句:“把账单结了,别让酒店催。”

蔡红梅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宴会厅门口,重新笑着跟宾客寒暄。

那个背影挺直,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掌心攥着一部手机。

蔡红梅知道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所有能用的卡都用完了,公司账户被冻结,个人账户被冻结,就连她自己的账户,也在前台那台POS机上被拒了三次。

她靠着前台的台沿,后脊梁一阵阵地发凉。

宴会厅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敬酒声,说笑声,碗碟碰撞声,酒杯相碰的叮当声,像一层一层的浪涌过来。

蔡红梅站在这头,忽然觉得那道走廊特别长,那头的热闹离她特别远。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表姐的微信三天前就再也没回过她的消息了。

屏幕上只剩下她发过去的最后一句话:“姐,那笔钱到底什么时候到账?”

没有回复。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吴姝在旁边整理单据,没有催她。过了好一阵子,蔡红梅才开口:“账单总共多少?”

吴姝把打好的账单推过来:“如意厅二十桌,每桌八万八的套餐,含酒水和服务费,合计一百六十万。定金三十万已经付过了,尾款一百三十万。”

蔡红梅看着那个数字,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攥住了嗓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宴席散场的时候,蔡天佑站在宴会厅门口,一个一个地跟宾客握手。

他的笑容一直没变,依旧是那个春风满面的蔡老板,嘴里不断重复着“谢谢赏光”,“慢走”,“咱们改天再聚”。

每一个宾客从他面前走过,蔡红梅都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嘴角挂着一个僵硬的表情。

陈总路过蔡天佑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天佑啊,那个火锅城的项目,你真的有心做?”

“有心。”蔡天佑笑道,“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亲自去拜访陈总。”

“行。”陈总点点头,“那我等你消息。”

宾客渐渐走空,整个宴会厅只剩下一桌桌残羹冷炙,服务员开始收拾碗碟。

蔡天佑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片狼藉,脸上的笑容终于垮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红梅,账单结了吗?”

蔡红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沙哑:“哥,我……

“结了吗?”蔡天佑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蔡红梅没有回答。

蔡天佑转过身,看着她:“到底怎么回事?”

蔡红梅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一圈:“哥,我账户里的钱,有一笔被锁了。法院冻结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被冻结的,只有你一个人的账户?”

“还有你名下两套房子。”

蔡天佑没有说话。

他看着蔡红梅,那张他看了三十多年的脸。

那是他的亲妹妹,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上学的时候被人欺负了跑回来哭着找他,后来他创业,她来店里帮忙,再后来他把她安排在公司做财务。

他一直以为这个妹妹是他最靠得住的人。

可是现在,他看着她那张转开不敢看他的脸,心里忽然浮起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念头。

“你跟我说实话。”蔡天佑的声音低了下来,“我转给你那些钱,还在吗?”

蔡红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哥,我……投了……”

蔡天佑愣了一下:“投哪了?”

表姐介绍的那个,嘉禾财富……”蔡红梅的声音断断续续,“她说三个月翻倍,我一开始只投了一点,确实收到过利息。后来越投越多,哥你转过来的钱,我全投进去了……还有我自己借了一部分……上个月平台突然提现不出来了……

蔡天佑的后背抵在墙面上,他看见蔡红梅的嘴一张一合,后面的声音像被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

“平台跑路了”,“表姐也不接电话”,“我借了九十多万”,“本金利息全都拿不回来”,每一个字都砸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蔡慧颖问他“要不要先把宴席的钱转给酒店”,他说不用,红梅那边都安排好了。

他想起蔡红梅给他看的那张余额截图,一百五十多万,清清楚楚。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能力,也从来没有想过她会骗他。

“我们完了。”蔡天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红梅,我们完了。”

蔡红梅哭出声来,蹲在走廊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蔡天佑没有去扶她。

他站在那里,看着宴会厅里服务员把最后一块桌布扯下来,露出下面光滑的木头台面。

二十桌。

一桌八万八。

一百六十万。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通了吴宏志的电话。

这是他前妻的律师,他知道。

电话接通了,蔡天佑开口:“吴律师,今天法院那边,是不是有一份裁定?”

吴宏志的声音很平静:“蔡先生,请直接联系法院。”

“是不是马沛玲申请的吗?”

“蔡先生,请直接联系法院。”吴宏志又说了一遍。

蔡天佑挂断电话,他觉得喉咙里有一口气堵着,怎么也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