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窗口办社保,窗口的人把材料推了回来。她说我名下注册着一家建筑公司,注册资本上千万,不符合领取失业补助的条件。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表格,脚底下像生了根。扫了半辈子地,手比脸都干净,怎么就成了千万老板?
当晚我翻箱倒柜,身份证早不知道丢哪年去了。婆婆坐在阳台上,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在意。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那句话就是全部的线头。
01
街道办的窗口前排着长队。
我前头那老头为了一张表跟人吵了半天,我站在后面,左腿换右腿,站得脚底板发麻。轮到我时,我把材料递进去。
窗口里坐着个年轻姑娘,戴眼镜,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她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屏幕,眉头皱起来。
“蒋玉宁?”
“是我。”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把材料从窗口推出来:“您这个办不了。”
“怎么办不了?我上个月来还行的。”
“您名下注册了一家公司。”她指着屏幕,“嘉恒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一千万,您占股百分之七十。像您这种情况,不符合领取失业补助的条件,之前发的可能还得追回。”
周围排队的人齐刷刷朝我看过来。我一把抓住窗口边沿:“同志,你搞错了吧?我扫了半辈子地,连公司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系统不会错的。”她把屏幕转过来,让我看上面的法人信息,“蒋玉宁,身份证号跟您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足足半分钟。那确实是我的名字,每一个字都认识,放在一起却陌生得吓人。
从街道办出来,太阳晒得人发晕。我走在马路边上,经过菜市场,平时总打招呼的摊贩喊我,我都没应声。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深一脚浅一脚。
回到家里,我把房门反锁,翻出那个装证件的旧铁盒。
户口本、房产证、退休证都在,唯独身份证不见了。
我翻遍了抽屉,把衣柜顶上的被褥都掀下来找了一遍。
没有。
丢了多久了?我坐在地上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来最后一次用身份证是什么时候。
婆婆从阳台上探进头来,看了我一眼,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
“什么?”我抬头问。
她又不说了,转回身继续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晚上,我把亡夫周志远的遗照从柜子里拿出来,用湿布擦了又擦。照片里头他穿着工装,笑呵呵的,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志远,”我说,“你留我一个人,我可不能让人骑到脖子里。这事我不闹明白,我就不叫蒋玉宁。”
话说完,我把遗照放回原处。抬头正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眼角的皱纹不知道怎么时候又添了几道。
这一夜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窗口那个年轻姑娘说的那句话:注册资本一千万,占股百分之七十。
一千万,我活了大半辈子连十万块现金都没摸过。
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梦里有人站在黑暗中冲我笑。我问他你是谁,他说:“我是你老板。”
我猛地惊醒,后背全是汗。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坐公交去工商局。
大厅里取号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轮到我的时候,柜台里的工作人员听我说要查公司内档,摇了摇头:“个人不能查公司内部档案。”
“那是我名下的公司。”
“那也不行,您得带相关证明,走信访流程。”
我站在柜台前还想多说两句,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在催了。
我只好让开,蹲在楼梯间里,看着墙上挂的办事指南,掏出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访材料,要等三周。
我没等。我掏出手机给儿子周凯打了个电话。
“妈,你什么时候有个公司了?”周凯在电话那头也懵了。
“你别管我什么时候有的,你帮我在电脑上查查这家公司的底。”我把名字报给他,“查到了发给我,越快越好。”
当天晚上,周凯发来一串信息。公司的注册地址是槐树胡同18号。那是公公留下的老宅。
我看了一眼地址,脊背一阵发凉。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去了槐树胡同。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落了满地叶子。
我走到18号门前,门上贴着一张白纸,被风掀得哗哗响。
走近了才看清,是银行的查封公告。
落款时间是五年前。上面写着:该房产因抵押贷款逾期未还,已被依法查封。
我站在门口,从头凉到脚。这房子什么时候被抵押的?抵押了多少钱?变成了谁的名字?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我扶着门框,慢慢蹲下来。脚边有一片枯黄的槐树叶子,被风卷着打了两个转,又落回地上。
我掏出手机,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拨了几次才拨对号码。电话接通了,周凯在那边喂了一声。
“儿子,”我说,“老宅被抵押了,五年前就抵押了。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周凯说:“妈,你先回来。这事不对劲,咱得搞清楚。”
挂了电话,我站在老宅门口,往里头又看了一眼。窗户上的玻璃蒙了一层灰,看不清里面的样子。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转身往公交车站走。走出十几步回头,又看了看那扇贴满封条的门。那是我公公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啊。
回程的公交车上,我靠着车窗想了很久。
身份证丢了,老宅被抵押了,名下冒出一家公司。
这三件事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但中间肯定有一根线串着它们。
我现在看不见那根线。
但我迟早会看见。
回到家里,婆婆正坐在桌边剥花生。
她看见我回来,咧开嘴笑了:“回来啦。”我应了一声。
她又低头剥花生,嘴里絮絮叨叨,有一句没一句。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她模糊说了一句:“周广福……印章不能乱给外人……”
“爸的印章?”我走过去,“什么印章?”她抬头看我,眼神愣愣的,像不认识我:“你是谁啊?”我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03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翻公公留下的遗物。
公公周广福去世的时候留下了一只木头箱子。
我把它从床底下拖出来,箱子上盖着一层塑料布,积了厚厚的灰。
箱子里面装了几件旧衣服,一本花名册,还有一只旧搪瓷缸。
搪瓷缸很旧了,白底蓝边,掉了好几处瓷,露出底下的黑铁皮。缸子里面放着几枚废印章,还有一张叠得皱巴巴的借条。
借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金额不大,五千块,日期是十几年前的。
借条落款处有一个签名,龙飞凤舞的,看不太清楚。
我把借条叠好,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又看了一眼缸子里的印章,犹豫了一下,把缸子整个带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邮局的笔迹鉴定窗口。
工作人员看完借条,报了个价,三千八。
我站在台子前面愣了一下。
三千八,相当于我一个月工资还要多。
我掏出口袋里的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还是递了进去:“做。”
“一周后来取。”
那一个星期,我过得很煎熬。
白天去扫街,扫着扫着就走了神,好几次被路过的车按喇叭提醒。
夜里躺在床上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那张借条上的签名。
结果出来那天,我坐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拆开信封。鉴定报告上写得很明白:该签名与周广福生前留存的笔迹样本不一致,存在模仿痕迹。
我的手抖了一下。那张借条上,公公的名字是被人仿写的。那会是谁?谁要仿写一个老头子的签名?
我把报告塞回信封,坐在台阶上好久没有动。
太阳晒得我额头冒了汗,我也没去擦。
回到家里,婆婆正在吃午饭。
看见我进门,她抬起头,嘴里含着饭含含糊膏说了一句:“徐鹏那娃子……”
“徐鹏怎么了?”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咽下饭,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徐鹏那娃子……拿了你爸的章……盖了好多纸……”我刚要追问,她的眼神又涣散了。
她低下头继续扒拉碗里的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我坐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徐鹏。
公公生前带的最后一个徒弟。
公公去世那年,他忙前忙后,又是办丧事又是跑抚恤,我还当他是恩人。
恩人?
我攥着口袋里的鉴定报告,指节发白。
晚上,我把那只搪瓷缸从柜子里拿出来,对着台灯看了一遍又一遍。
缸子底部的边沿有一道裂纹,细得几乎看不见。
我伸手摸了摸,指腹有一点点硌。
我没多想,把缸子放回了柜子里。
04
徐鹏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徐鹏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一篮水果,脸上挂着笑。
“蒋姐,在家呢。”
我在围裙上擦了一把手,没有应声。
他自来熟地走进院子,把果篮放在门口的石墩上,四下打量了一圈:“这院子看着还是老样子。小时候我常来,那会儿周师傅还在世呢。”
“你有什么事?”
“啧,我是来跟您说清楚的。”他笑着递过来一个文件袋,“公司的事,我当面跟您谈谈。”
我没接。他也没在意,自己拉开拉链,取出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最底下有一行签字栏,我的名字已经打印在上面了。
“蒋姐,事情是这样。早年我师父在世时,让我帮着注册了一家公司。当时图方便,用了您的名义。公司这些年一直是我在打理,没给您添过麻烦。但现在政策清查,挂名股东的事得处理一下。”他把那张纸往我面前推了推,“您在这头签个字,把股权转出来,我给您十万块钱,大家就都清净了。”
我看着那张纸。纸上有一行字:确认股权代持协议真实有效。
“这字我不签。”
“蒋姐……”
“你告诉我,老宅被银行查封的事,你知道吗?”
徐鹏脸上的笑淡了一点:“那个事我不清楚。”
“不清楚?”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房子是我公公留下来的,你从小到大进进出出多少回了,你说不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收起来,拎起果篮,站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彻底没有了。
“蒋姐,你一个寡妇,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我没有说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巷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再想想。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他走了。
院子里静下来,晾衣绳上的被单被风吹得啪啪响。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车屁股消失在巷子尽头,攥了一路的拳头才慢慢松开。
我低头一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血印子。
那天夜里,我坐在堂屋里,拿着那张鉴定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婆婆已经睡了,偶尔传来一两声含混的梦呓。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灌进窗户缝里,吹得灯罩下的光一晃一晃的。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公公的遗像。
照片里他穿着中山装,板着脸,一双眼睛像在看着什么东西出神。
“爸,”我说,“你收的徒弟,有点意思。”
05
第三天一早,我去找了周凯的同学。
姓郑,在区法院对面开了一家小律所,个子不高,戴一副厚眼镜,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我把手里所有的材料摆在他面前,他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蒋姨,这个事没那么简单。”
“怎么说?”
“徐鹏已经起诉你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起诉我?”
“诉状已经送到法院了。”他把一份文书推到我面前,“他告你侵害公司利益,说你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窃取公司机密文件。他的诉讼保全申请也批了,你名下所有银行账户都被冻结了。”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愣了。
“这还没完。”郑律师看了我一眼,语速放慢了些,“他好像还做了别的动作。你今天早上有没有接到过电话?”
我掏出手机,这才看到周凯发来的微信。他发了一长串,最后一条写着:“妈,我可能要被公司开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白。
郑律师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满脑子只想着那一条消息:周凯要被开了。
他上个月才付了婚房首付,每个月要还四千多贷款。
他要是真丢了工作,这婚房的月供怎么办?
日子怎么过?
我在郑律师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从亮变暗,最后他开了灯,灯光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蒋姨,”他看着我说,“你怎么想的?”
我站起来,木木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又停住了,回头说:“他动作这么快,说明他怕了。他要是不怕,不会去动我儿子。他这一动,反而露了底。”
郑律师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从楼上下来,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马路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我沿着马路走了一段,在一棵行道树旁边蹲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那一刻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的脸。
过了好几分钟,我站起来,抹了一把脸,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里,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只搪瓷缸。
她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玉宁……你回来了。”
我伸手去扶她:“妈,你怎么站在这儿?外面冷,回去歇着。”
她没有动。她把搪瓷缸塞进我手里,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缸底有个窟窿……志远说,有窟窿才能透气……”
说完,她的目光又茫然了。她松了手,转身慢慢往屋里走。
我站在楼道里,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旧搪瓷缸。灯光昏暗,缸子白底上的蓝花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我把它握紧了一些,带进了卧室。
06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把搪瓷缸放在枕边,借着床头灯的光,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缸子外面的搪瓷掉了好几块,露出生锈的铁皮。
我把它翻过来,看缸底。
底部内侧有一条极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凑近了,对光一照,裂痕里头嵌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印泥。
我拿指甲尖轻轻刮了一下。
干硬的碎屑落在桌面上,暗红色的,带着一点陈年油光。
我这会儿才弄明白,婆婆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有窟窿才能透气。
这道裂缝就是窟窿,裂缝里嵌着的东西,就是当年被人在缸底磕印章时留下的印泥残迹。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搪瓷缸去了郑律师的办公室。
他拿放大镜看了半天,又拿缸子里的废印章跟公司注册文件上的印痕做了对比。
他放下放大镜时,手指头微微发抖。
“蒋姨,你看这儿。”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在我面前,“公司注册文件上盖的公章,跟这缸子里印章的磨损痕迹,能对上。我怀疑徐鹏当年注册公司时用的公章,就是从这只缸子里拿的。”
“你的意思是……”
“还有。”他把缸子翻过来,指着底部那道裂纹,“印泥渗进裂缝里,说明有人用力在缸底磕过章。这种裂纹是使用不当造成的,不是年久开裂。”他把放大镜放下,看着我,“换句话说,有人偷了章,伪造了文件,然后又把章放回了缸子里。”
我抱着那只搪瓷缸回了家,把它锁进了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
坐在床沿上,我盯着衣柜的门看了很久。
脑海里的碎片慢慢往一块凑,像一块被撕开的纸,边缘恰好能对上。
公公病重的时候,徐鹏天天守在床边。
他那时候忙前忙后,伺候屎尿,给多少钱都不干的事情他全干了,说是报恩师栽培之恩。
现在想起来,那些都不是白干的。
他是为了那把钥匙,那只柜子,那枚章。
下午,我去了郝为民家。
郝为民是公司的老会计,公公在的时候就跟着干,一直干到退休。
我这是第六次来找他了。
前五次,他要不不开门,开门了也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回不一样。
他门口的地上泼了一片红漆,刺鼻的味道老远就能闻到。
他蹲在楼道口,用一张旧报纸在擦地上的油漆,手一直在抖。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进来吧。”我跟他进了屋。
他在茶几底下摸索了半天,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沾着灰。
他把纸袋推到我面前,声音沙哑:“你拿走吧。你拿走了,我就轻松了。”
我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本手工记账本,纸页发黄,边角卷起,但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每一笔,哪年哪月,哪笔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记着。
他们用这本账套了一笔安置下岗职工的政府补贴,钱没走公司账户,绕着弯子进了周秀娥亲戚的账户里。
“这些话,你敢跟警察说吗?”
郝为民没有回答我。
他低着头,双手抱着花白的脑袋,肩膀微微发颤。
过了很久,他闷声说了一句话:“我今年六十了,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亏心事。……你说得对,我不能再亏下去了。”
我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道里黑漆漆的,我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那本账贴在我怀里,隔着衣服,烫着胸口。
07
我拿着账本去了经侦大队。
接待我的是一位中年民警,姓林。
我把账本、鉴定报告、搪瓷缸的照片、郝为民的书面证词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林队长一样一样看完,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他看完最后一份材料,抬起头,看着我:“你认识徐鹏?”
“认识。他是我公公的学生。”
“你知道你举报的是什么人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叫徐鹏。”
林队长沉默了一会儿。他手边的圆珠笔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说道:“行,材料先放着,我们研究一下。”
从经侦大队出来,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睛。
我的口袋里还装着那张社保申请单,边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
我把它掏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折好塞回去。
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房产中介门口。
透过车窗,我看见徐鹏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正在跟旁边的人握手。
他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头发梳得油亮。
我合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车子一个颠簸,我睁开眼,那街口已经被甩在身后很远的地方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公公周广福坐在老宅的藤椅上,手里拿着那只搪瓷缸,慢悠悠地喝茶。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玉宁,事情做得对。”我张嘴想说话,又醒了。
天亮了。
我躺着没动,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08
之后的日子,像被人攥着脖子,喘不上来气。
银行账户被冻结,我手里的现金只剩几百块。
婆婆的药断了三天。
我去药店,柜台的店员跟我熟,让我先拿药走,月底再补钱。
我拎着药袋走出来的时候,站在药店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得开腿。
周凯被停职了。他打电话来,声音沙哑:“妈,我这边的公司说让我先休息一阵。……妈,没事,你别操心。”
我嘴上说着没事。挂了电话之后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那天晚上,有人敲我家的门。我开了一条缝,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驼色大衣。我不认识她。
“你是蒋姐吧?”她笑眯眯的,“我是徐鹏的姐姐,周秀娥。”
我握着门把手,没有让开。
她也不介意,自顾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从门缝里递进来,鼓鼓囊囊的:“蒋姐,你最近也不容易。我弟弟让我带句话,只要你把那些材料拿回来,大家各让一步。你儿子的工作,我们也想办法安排回去。这三十万,你先拿着。”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还有,你别忘了,你婆婆的药费是从你卡里出的。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谁来照顾老太太?话我就说到这里了,你自己想清楚。”她把信封放在地上,转身上了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站在门后面,盯着地上的牛皮信封看了很久。
最后蹲下来,把它捡起来。
摸了摸厚度。
我把它放在桌上,掏出手机,给郑律师打了个电话:“徐鹏托他姐姐给我送了三十万。”
“你收了?”
“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蒋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说,“但我得先让我婆婆吃上药,让我儿子把房贷还上。这笔钱我一分都不会动,法院怎么判,我怎么还。”
挂断电话,我把信封锁进柜子里,和那只搪瓷缸放在一起。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踏实。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但心里头好像有了底。
09
过了几天,林队长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去一趟。
我走进他办公室时,他正在泡茶。看见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徐鹏那边有动静了。”他开门见山,“他的人试图销毁账本原件。我们查了,他姐姐周秀娥前几天去了一趟郝为民女儿家,说是慰问老人,实际上是去翻人家电脑。”
我的心提了起来:“找到了吗?”
“郝为民说他把证据做了备份。我们核实了,他女儿电脑里确实有一份扫描件,跟原件能对上。”
我靠在椅背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原来郝为民上次说“你拿走吧我就轻松了”的时候,他已经给自己留了后路。
他早知道徐鹏会找人去翻他女儿的家。
“还有,”林队长递给我一张纸,“周秀娥试图拿走的那枚公章比对样本,我们提前做了提取。开庭的时候,这个证据够用了。”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是一枚红色印章的印痕,边缘模模糊糊的,但中间的字迹很清晰:周广福印。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从经侦大队出来,太阳很大,暖洋洋的照在身上。
我路过一家包子铺,买了一个菜包,热乎乎地咬了一口。
站在路边吃包子的那几分钟,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包子。
一周后,检察院正式批准逮捕徐鹏。
那天早上,我在街上扫落叶。
旁边两个阿姨在聊天,一个说:“你知道吗,嘉恒建筑的徐总被逮进去了,听说是骗贷款的事。”另一个压低了声音:“听说是他以前师父的儿媳妇去告的。那女的厉害着呢。”
我低着头,把落叶扫进簸箕里,没有接话。下午,郑律师来电话:“蒋姨,开庭时间定了。”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太阳慢慢往西斜。
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洒在晾衣绳上,把被单染成了暖色。
婆婆在屋里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绵长。
我起身,给公公和亡夫的遗像各上了一炷香,然后站在遗像前,说了一句话:“爸,你那个学生,我替你管了。”
10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是周凯媳妇给我买的。她说:“妈,头回上法庭,得穿得正经点。”我照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
法庭里人不多。
徐鹏站在被告席上,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乱。
他看见我,眼神停了停,又移开了。
他的律师在法庭上很凶,反复强调婆婆的证词不具备法律效力。
法官敲了敲法槌,让双方克制。我坐在原告席上,掌心全是汗。郑律师坐在边上,递给我一杯水。我没有喝。
最后,法官问:“原告,你还有没有新的证据?”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只旧搪瓷缸。缸子外面缠着透明胶带,底部的裂纹和暗红色印泥清晰可见。我说:“有。”
我走到法台前,把搪瓷缸放在上面,放得很轻,像放一件会碎的东西。
法庭里很安静。
我听到法官翻材料的声音,一页一页,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刮过地面。
判决书是第三周下来的。徐鹏犯职务侵占罪、骗取贷款罪、伪造公司印章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周秀娥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民事部分确认“股权代持协议”系伪造,我名下70%的股权合法有效。
郑律师告诉我这个结果时,正在吃盒饭。他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蒋姨,你知道你干了什么事吗?你一个人,把一家公司拿回来了。”
我没有说话。我坐在律所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手里握着一张纸。纸上打印着几个字:广福建筑。
那天下午,我开了一个临时股东大会。
公司里的职员看着我,有人好奇,有人警惕,有人窃窃私语。
我站到长桌的一头,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公司改个名字。以后不叫嘉恒了,叫广福。”
没有人反对。
散会后,我去了一趟郊外的坟地。
公婆合葬的坟前又添了一块碑,是周志远的。
我把那张更名通知书在坟前展开,对着碑上的名字看了很久。
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我蹲下来,用打火机点燃了纸的边角。
火苗舔着纸边,慢慢烧上来。纸页卷曲,变黑,化作一片片灰烬,转着圈飞起来。我在碑前蹲了很久,也没有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回去的公交车上,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我靠在椅背上,半睡半醒,觉得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松了下来。
手机响了一下,我眯着眼看了一眼,是周凯发来的消息:“妈,新公司的财务打电话来说,您之前的社保补助补上了。退休金下个月就开始发。妈,你今天吃了没?”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没有回。
车窗外,路边的树叶黄了大半,秋天到了。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合上眼睛,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阳光照在脸上,暖得像一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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