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酒席,摆了整整二十多桌。
我坐在最角落,旁边是洗手间,门一开一合,飘出来消毒水的味道。
父亲牵着新娘挨桌敬酒,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我低头看着碗里凉透的菜,筷子捏在手里,动也没动。
他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时,脸上还挂着笑,酒杯伸过来,说:“佳悦,给你刘姨敬杯茶。”
我没接茶杯。我站起来,扶了一下桌沿,看着他,声音不大,但那一桌的人都听见了。
“爸,我妈当年的陪嫁,你啥时候还?”
整个宴会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父亲的笑僵在脸上,手里那杯酒晃了两下,洒了几滴在桌布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01
清明那天的雨,细得跟针尖似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蹲在母亲的坟前,把供品摆好,又烧了一叠纸钱。
风不大,烟却老是往脸上扑,呛得眼睛发酸。
坟头的草又长高了,我蹲下来拔了半天,指甲缝里全是泥。母亲走那年,我十岁,如今十八年过去了,坟前的柏树都长到胳膊粗了。
下山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两个字:爸。
这些年,他给我打电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不超过三分钟。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佳悦啊,爸下周六结婚,在福满楼摆酒。你……来一趟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点笑,像是怕我拒绝,又补了一句:“摆了二十多桌,亲戚都来,就差你了。”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问他:“哪个刘姨?”
他顿了一下:“不是刘丽娟,我跟她离了两年了。这次是……小周,周丽丽。”
周丽丽。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想起这个人是谁。
“下周六……我看看吧,不一定有空。”
他那边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了些:“佳悦,爸这辈子就结这一次了,你来给爸撑撑面子,好不好?”
这话听着耳熟。当年他跟刘丽娟领证的时候,也说过差不多的话,说“爸这辈子就这一次了”。那时候我十二岁,信了。
我嗯了一声,说再说吧,挂了电话。
回到出租屋,天都黑了。
我把湿透了的外套脱下来,扔在椅子上,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旧照片,母亲穿着碎花裙子抱着我,站在老家的院子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我拿起照片看了看,伸手擦了擦玻璃上的灰,又放回去了。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舅舅。
“你爸给你打电话了?”舅舅的声音一向又急又快,跟说评书似的。
我应了一声:“打了,说他下周六结婚,叫我去。”
“你打算去?”
“还没想好。”
舅舅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沉默了好一阵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佳悦,你妈当年留下的那个铺面,上个月卖了。你爸跟那个刘丽娟,已经签了合同。”
我愣住了,手机差点从手心里滑下去。
“卖了……多少钱?”
“五十万。合同都签了,定金都收了。佳悦,那是你妈的嫁妆买的铺面,是你外公给你妈的陪嫁。你爸他……他凭什么叫卖就卖?”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02
母亲嫁给我父亲那年,二十二岁。
外公是镇上做豆腐的,家里不富裕,但就母亲一个闺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母亲出嫁的时候,外公把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换成了实打实的嫁妆:三亩水田,一间临街的铺面,一匣子金银首饰。
舅舅说,那匣首饰里有一对龙凤镯子,是外公的外婆传下来的,少说也有上百年的历史了。
母亲嫁过去的时候,十里八乡都夸宋家小子命好,娶了个带家底的媳妇。
我记事起,父亲就在镇上的铺面里做小生意,卖五金杂货。
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铺子里的事管不上,都是父亲一个人在忙。
那些年生意还行,父亲脸上总有光。
母亲走之前的那个冬天,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她把我叫到床头,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存单,上面写着我的名字,金额我记得清清楚楚:八千六百块。
“佳悦,这钱你收好,别让你爸知道。”母亲咳了好一阵子,喘匀了气,才又说,“你爸那个人……心眼不坏,就是耳根子软,经不住别人吹风。妈走以后,你要自己拿主意,别什么都听他的。”
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说这些,只是哭着把钱塞回她手里,说“妈你会好起来的”。她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发,没再说话。
母亲走的那天,我趴在她床边,看着她的脸慢慢变得灰白,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什么,一下子就瘪下去了。
父亲站在门口,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就是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母亲下葬后的第三天,刘丽娟就登门了。
她穿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外套,烫着卷发,进门就笑盈盈地喊我“佳悦”。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嫌恶,只觉得她笑起来的那个样子,跟家里供着的那个穿红衣服的塑料菩萨有点像,但菩萨不让人害怕,她让人害怕。
“佳悦,以后阿姨照顾你,给你做好吃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父亲站在旁边,笑得有点尴尬,搓着手,没接话。
03
福满楼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脸气派得很,门口立着一块红色的喜牌,上面烫着金字:“宋涛先生与周丽丽女士新婚之喜”。
我站在门口看了那块牌子足足有一分钟。
周丽丽。
我在脑子里搜了一圈,终于想起来了。
前年在老家镇上卫生院见过她一面,她是药房的护士,年纪比我还小两岁。
我爸去拿药,她笑着叫了一声“宋老板”,我爸的脸就红了。
那时候他还没跟刘丽娟离婚。
我在门口站了没多久,一个穿粉色伴娘裙的女人迎上来,笑着问我:“你是女方那边的还是男方那边的?”
“男方的。”
“哦,亲戚还是朋友?”
“女儿。”
她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又笑起来了:“是宋老板的女儿啊,快请进快请进,你爸在里头呢。”
我跟着她走进去。
大厅里摆了二十多桌,人头攒动,热热闹闹的。
舞台背景是一块巨大的粉色纱幔,上面挂满了一串串的气球,推个轮椅都能刮倒一串。
新娘还没出场,台侧站着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叽叽喳喳地聊着什么。
我在人群里看了一圈,没看见父亲。倒是看见了一个熟人。
刘丽娟。
她坐在靠前的一张大桌上,穿了件暗紫色的旗袍,烫着大波浪卷发,正跟旁边一个女人有说有笑。
她看见我的时候,脸上的笑也僵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去,假装没看见我。
我心里那个感觉,说不上来。
找了个挨着洗手间的位子坐下,桌面上的菜已经摆了大半,冷盘热碟加起来有十几道。
同桌坐的都是些面生的亲戚,有几个认得我,但又不太好意思上来搭话,只是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就是宋涛前头那个闺女,听说好多年没回来了。”
“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今天好歹是结婚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旧黑裙子,洗得有点发白了。
母亲生前也爱穿黑,她说黑色耐脏,干活方便。
我出门的时候本来想换一件,但翻来翻去,还是拿了这件。
手机震了一下。舅舅发来一条信息:“到了?”
我回了一个字:“到了。”
他又发了一条:“东西都带了吗?”
我捏了捏放在膝盖上的那个深棕色帆布包,硬硬的,正方形的轮廓压在指尖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有那张泛黄的婚书,都在里面。
我回他:“带了。”
04
婚礼仪式开始了,台上司仪的声音又高又亮,像在喊号子。
父亲牵着周丽丽从门外走进来,穿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油亮的,就是有点秃了,头顶那块反着光。
周丽丽穿着一件白色婚纱,妆化得很白,嘴唇涂得红红的,笑起来倒是挺甜的,看上去顶多二十五岁。
她挽着父亲的胳膊,两人一步步走到台上,司仪在一旁煽情,说“新郎新娘相识相知相爱”,引得台下掌声笑声不断。
我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橙汁,喝了一口,觉得有点酸。
手机上又弹出一条微信,是舅舅发来的:“律师我已经联系好了。今天他要是认账,愿意把钱还回来,这事咱私下解决。他要是死要面子,你就当众把话说清楚。散席了直接去法院。”
我把手机按灭了,没有再回。
台上已经开始交换戒指了,父亲的手有点抖,试了两下才把戒指套进周丽丽的手指里。
周丽丽笑得眼睛弯弯的,在父亲脸上亲了一下,台下的人“哦哦”地起哄。
我端起那杯橙汁又喝了一口,这回更酸了。
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画面。
母亲病得最重的那一年冬天,父亲整夜整夜地不回家。
母亲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门口,一整晚都不合眼。
有次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咳嗽,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嘴里还在念叨:“你爸怎么还不回来啊……”
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母亲那是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台上已经开始敬酒了。
父亲端着酒杯,带着周丽丽挨桌走,每走一桌都笑呵呵地喝一口。
走到第四桌的时候,刘丽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端着一杯酒迎过去,跟父亲碰了一下杯,嘴里说着什么。
父亲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笑着跟刘丽娟碰了杯。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帆布包。
又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父亲终于走到我这一桌了。
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那种应付惯了的笑,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佳悦,来,给你刘姨敬杯茶。”
周丽丽站在他身侧,笑盈盈地端着一杯茶,递到我面前。
我纹丝不动地坐着,看着那杯茶,忽然开口:“爸,我妈当年的那个铺面,你卖了多少钱?”
他愣住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佳悦,你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回答我。”我的声音不大,但比刚才更硬了一些,“那个铺面是我妈陪嫁的,是你当着我外公的面点了头接了契的。你说卖就卖了,问过我吗?”
整个大厅突然静了下来。
05
父亲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整个僵住了,连嘴角的笑意都来不及收回去。
“佳悦!你胡说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但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急怒,比吼叫还刺耳。
周丽丽端着那杯茶站在那里,脸上的笑也维持不住了,手僵在半空中,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胡说?”我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本旧账本,翻开,举到他眼前,“这是我妈当年的嫁妆单子,上面的字你自己看。三亩水田,一间铺面,一对龙凤镯子,一个金戒指,一根银簪子,还有一套红木家具。这上面记得清清楚楚,我妈的笔迹,你认不认得?”
父亲的脸色在灯光下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像变脸戏法似的。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那都是你妈嫁过来的时候带的,嫁过来了就是我宋家的财产,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他的声音太高了,整个大厅都静了下来。音乐停了,所有人都往这边看。有人端着酒杯站到一半,又坐下了;有人张着嘴,筷子悬在半空中。
刘丽娟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一伸手就把我手里的账本抢了过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人家结婚的好日子,你在这搅和什么?你不就是惦记着你妈那点嫁妆吗?我告诉你,你妈都死了多少年了,那铺面早就过户到你爸名下了,跟你一个姓宋的没半点关系!”
“我姓宋。”我看着她的眼睛,“但我妈姓于。铺面是我外公的钱买的,是于家的陪嫁。”
空气像是凝固了。
几个靠得近的人悄悄站起来往后缩,像是怕被什么东西溅到。
刘丽娟的脸涨得通红,那件暗紫色的旗袍在她身上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要裂开。
“你、你……”她气得指着我的鼻子,手直哆嗦,“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跟亲爹闹,不知道怎么寒心呢!”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存单,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我的名字,八千六百块,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一个月。
我把这张存单举到父亲面前:“妈走之前,把她攒了半辈子的私房钱全取出来给了我。她跟我说,爸你心眼不坏,就是耳根子软,经不住别人吹风。她到死都在替你说好话,你呢?妈还没过三年,你就把刘丽娟娶进门了。妈留下的嫁妆,你一件件地卖,卖得干干净净。你自己说,你对得起我妈吗?”
父亲看着我,又看着我手里的存单,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06
“保安!保安!”
刘丽娟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她扯着嗓子朝门口喊:“把这个疯女人拉出去!搅黄别人的喜事,她存心的!”
两个穿黑衣服的保安从门口跑过来,刚跑到一半,就被人拦住了。
舅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站了出来,他一把拽住其中一个保安的胳膊,声音不紧不慢:“慢着。我有话说。”
他走到父亲面前,从西服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拿出一张泛黄的信纸,举过头顶,转了一圈,让周围的宾客都看到:“这封信,是我父亲,也就是佳悦的外公,当年写给宋涛的。时间是一九八七年农历六月十二,佳悦她妈出嫁前三个月。”
满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纸上。
舅舅把信纸打开,念了出来:“宋涛,我于某膝下只有一女,嫁妆之事,我已在族中长辈见证下立字为据。铺面一间、水田三亩、首饰一匣,全数作为秀云陪嫁,归属秀云名下。待我百年之后,秀云可自行处置,任何人不得侵占。”
舅舅念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翻过来,露出底下宋涛的签名和手印。那手印按得清清楚楚,纹路都能看清,一看就知道是当年留下的。
“宋涛,”舅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这封信是你当年亲笔签的字,按的手印,总不会是我伪造的吧?”
父亲的脸,白得像纸一样。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信纸,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出的难看:“这信……这信是我签的。”
“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可是,”父亲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可是铺子是用我挣的钱翻盖的!那三间平房是我出钱起了个二层!那块地皮是值钱了,可那楼是我盖的!佳悦要真算起来,那不是她妈的嫁妆了,那是、那是……”他哑住了。
我的手指微微发颤。我倒吸一口气,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展开,展平。
是一张泛黄的收据。
上面写着:因修缮老铺面,宋涛从于秀云陪嫁款项中暂支三千元,日后卖铺所得,应先扣除三千元归还宋涛。
落款。
宋涛。
于秀云。
各按了一个手印。
“三千块。”我举着那张收据,“你盖楼的钱,是从我妈陪嫁的钱里支的。也就是说,那楼就算是你出钱盖的,用的还是我妈的钱。按你自己签的字,卖铺子的钱先扣掉三千还你,剩下的,归我妈。爸,你那张纸,自己写的话,认不认?”
07
父亲的腿一软,整个人的重心像是被人抽走了,往后一倒,后腰撞在桌沿上,碗碟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他才勉强扶住桌面站稳。
周丽丽站在旁边,整个人像傻了一样,一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看着父亲,又看着我,再看看我手里的那张收据,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你……”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你卖了你前妻的铺子?”
父亲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也骗了我?”周丽丽的声音尖了一些,“你说那铺子是你自己买的,说咱们结婚以后就靠着收租过日子,你、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一扬手,把手里的那杯茶“啪”地摔在地上。
茶杯四分五裂,茶水溅了一地。
然后她一把扯下头上的花冠,往地上一摔,踩着满地的玻璃碴子,哭着从侧门跑了出去。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新娘别走”,可周丽丽头也不回,白色的婚纱尾摆扫过门槛,一眨眼就不见了。
父亲想去追,迈出去一步,腿一软,差点栽倒。他扶着桌子,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佝偻着背,脸上是那种说不出来的灰败。
“都给我滚!”他忽然吼了一声,满桌的酒杯被他一把扫到地上,“听到了没有!都给我滚!”
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拎着包往外走了,有人站在原地看着热闹,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刘丽娟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一直没说话,好像从头到尾打定主意冷眼旁观。
我没有再看父亲,弯腰捡起地上被摔脏的账本,拍了拍上面的灰。
又把那张存单和收据收好,放进帆布包里。
舅舅走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走吧,已经递了起诉状了,法院那边我来对接。”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佳悦……你真要告你爹?”
我站住了,没有回头。“爸,你卖我妈嫁妆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女儿吗?”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我走出了那道门。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摔了一个碗。我没有回头。
08
婚宴散场的第三天,父亲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晾被子,手机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大片的沉默,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传过来:“佳悦……那张收据,你哪来的?”
“妈贴身藏着,缝在枕头里。你盖楼支钱那阵子,她偷偷记下来的。”我顿了顿,“她怕你忘了,怕她不在了,没人给你提个醒。”
父亲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已经挂了。他忽然说:“佳悦,爸这辈子就办过这一件糊涂事……你非得让你爸老脸丢尽吗?”
我没有说话。
“你把诉状撤了吧。”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带着一种妥协,“铺子的钱,爸慢慢还你,行不行?爸认了,是爸不对。”
“行。”我说,“那你先把铺子里的货清了,钱能凑多少凑多少,我这边可以先不催你。但你知道的,刘丽娟手里那五十万,还差一大半。”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被子晾好了也不收,就那么站着。风有点凉,吹得眼睛发涩。
舅舅的电话打过来,告诉我律师那边已经把材料递上去了,法院立了案,诉状送达被告。
他提议:“要是你爸愿意私下解决,诉状可以撤回来,不用真走到开庭那一步。”
我嗯了一声:“今天他给我打电话了,说愿意慢慢还钱。”
“那你看……”
“先不撤。”我的声音平静,“他说慢慢还,那就慢慢还。我不会上杆子给他难堪,但我也不会再心软了。那是我妈的东西。”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也行。”
那之后,日子过得很快。
我照常上班下班,晚上回来翻翻书,看看手机。
有一天晚上,刘丽娟忽然发来一条微信消息,出乎意料。
我点开一看,是一张转账截图,金额三万元。
附了一行字:“你妈的首饰,我卖的时候少卖了些,就剩这些钱了,先转给你。剩下的,我以后慢慢凑。”
我看着那张截图,捏着手机,久久没有动。
09
起诉状递出去的第四个月,法院开庭。
父亲没有请律师。他一个人来的,穿着那件婚礼上的深灰色西装,头发好像又白了不少。他坐在被告席上,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我这边。
庭审的过程比我预想的顺利很多。
舅舅准备的证据非常齐全:婚书、信、收据、刘丽娟转卖铺面的合同复印件、钱款流水,每一项都指向同一个事实,那间铺面是母亲的陪嫁,属于母亲的遗产,父亲无权单方面处置。
开庭中途有个细节我记得很深。法官问父亲:“被告,你对原告提供的证据有无异议?”
父亲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叠材料,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没有异议。”
法官又问了一句:“那你是否承认变卖了原告母亲的陪嫁房产?”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旁听席上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了,他才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更低:“承认。”
他忽然抬头看向我的方向,目光穿过半间法庭,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神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像是愧疚,又像是释然。
“佳悦,”他开口叫了我一声,声音干干的,“爸没别的说的。你妈的东西,爸还你。”
我没有回应他,就那么坐着,攥着手里的笔。我看了他半晌,把那根笔放下来,把脸转向别处。窗外有鸟飞过去了。庭审继续。
判决下来那天,是十月中旬,天凉了。法官判决,被告须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六个月内返还原告变卖所得款项合计四十二万元。父亲没有上诉。
判决书是我从法院门口拿出来的。舅舅看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晚上去你妈坟前烧一份给她。”
我捏着判决书,站在法院门口,忽然觉得风很大。远方的天很蓝,蓝得清透。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包里,走进了那一阵风里。
10
判决生效后的第二周,父亲给我打了一次电话。
他说他凑了二十万,转到了我卡上,剩下那二十二万,他打了张欠条,按了手印,封在信封里,放在老家的抽屉里。
他说:“佳悦,等爸把老房子卖了,剩下的钱一次性给你。”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说:“房子你别卖了。卖了住哪?”
他说:“爸住哪都行。”又停了停,“你妈的东西,爸一样一样地还你。那些年……”
他没有说下去。我也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我才说了一句:“妈坟上你今年清明去过没有?”他嗯了一声:“去了。替你妈拔了草。”
我握着手机,掌心里微微发潮。阳台外头传来楼下小孩嘻嘻哈哈的笑闹声。我把手机换了个手,说了声“好,那就这样”,挂了。
母亲生日那天,我买了两瓶米酒,拎着一袋水果,一个人上了山。站在坟前,我把判决书的复印件拿在手里,看了几眼,然后点燃。
纸灰被风吹起来,飘飘悠悠往上飞。我看了一会儿那灰烬慢慢落在坟头,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妈,你的东西,我拿回来了。”
风从山势低处吹过来,带着一点草木的涩味。我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远远的山脚下,石牌坊旁边,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父亲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正仰着头往山上看着。
他看见我走下来,像是想迎上来,又像是迟疑了似的,站在原地,两只脚像是被什么钉在了那里。
我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阶,走到他面前。他嘴唇动了动,嘴巴张了张,半晌才喊了一声:“佳悦。”
我停住了脚步。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那个佝偻的肩背。
我没有应声,也没有停下来,只是从他身旁走过。身后极轻地传来一声抽气声,像是一口气没有提上来,又像是把千言万语都压回了喉咙里。
我走出去很远了,才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个石牌坊下面,仰着头,望着山上的方向。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却没有动,像一根老树桩扎在那片泥地里。我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脚边的石子滚了两下,落进路边的草丛里。那声轻响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后记
那个春天的末尾,我在一个周末的傍晚又去了一趟镇上。
铺面的门关着,锁上蒙了一层灰。我站在对街看了一会儿,看见门楣上“宋记五金”几个字还没有刮干净,笔画已经开始脱色了。
刘丽娟的钱还了一部分。
她在拘留所待了三天,她儿子来看过她,她忽然把她所有的首饰都留给了他,然后独自去了一个很远的城市。
她删掉了我的微信,也没再给我发过转账的截图。
父亲后来没有卖房子。
他住在老屋里,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镇上的人说,他有时候傍晚会一个人走到母亲坟前坐一阵,也不做什么,就坐在那棵柏树底下。
我有两次远远地看见过他的背影,风把他的夹克下摆吹得一飘一飘的。
没有走近。
也没有再叫他。
那笔钱,母亲已经用不上了。但我知道,她那一代女人所没有的体面,我终于替她拿回来了。风从山脚吹上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味。
那间铺面,我后来想了想,还是留在了那里。
这个镇上的很多老房子都在拆,拆了就没了。
我打算等哪天时机合适,把那间铺面的门重新打开,卖一点杂货,也卖一点茶水。
不为赚钱,就为让那间铺子里的灯,一直亮着。
亮着,就有人记得,那间铺面的地基底下,埋着一个女人当年的嫁妆。也埋着她当年那一点点,没有被生活磨灭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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