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大厅灯火通明,沈语嫣站在台上,把三百万分红的支票递到曹鸿涛手里。

台下掌声雷动。

她挨个点名,高管们逐个上去领奖,笑容满面。

我一直站在原地,手里那杯酒从满杯捏到温热。

二十多个人,人人有份。

唯独没有我。

曹鸿涛端着酒杯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许总,别介意,明年肯定有你。”他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

我什么也没说,把酒喝完,放下杯子,走出大门。

风很冷,我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明天开盘,挂单,清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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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许英勋,迅腾科技的联合创始人。

说得好听是联合创始人,说白了,就是当年跟着沈国栋拎包打天下的第一个员工。

二十岁出头跟着他干,从一间地下室的三个工位,干到后来上市敲钟。

那时候沈语嫣还在上初中,放了学会来公司玩,穿着一身校服,在走廊上跑来跑去,喊着“许叔许叔,我爸呢”。

一眨眼,她也二十八了,成了公司总裁。

老沈走得急,肺癌,从查出来到走,拢共四个月。

走之前把我叫到病床边,瘦得脱了相,抓着我手腕,掌心滚烫——那段录像后来我看了好几遍,每次看到最后都想关掉,又舍不得关。

“英勋,”他说,“语嫣年轻,脾气倔,你多担待。她要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看在我老脸上,拉她一把。”

我说“你放心”。他笑了笑,没再说话。那是他最后一次笑。

沈语嫣接任总裁之后,头一年还算稳当。

她毕竟学过管理,人也聪明,大小事情上手很快。

我原以为老沈走了,公司照样能走下去,结果从第二年秋天开始,风向悄悄变了。

她招了一个叫曹鸿涛的人进来,三十六岁,海归,之前在某国际投行干了七八年。

名片上的头衔是首席财务官。

第一次开会,曹鸿涛就把我这边技术部门的预算砍了两成,说“研发投入回报周期太长,拖累利润率”。

我当场没说话,看了一眼沈语嫣。

她低头翻报表,没有看我。

会后罗成业找我喝酒,在巷子口那家小馆里,他夹了一筷子花生米,闷声闷气地说:“老许,你发现没有,最近大半年,语嫣开会从来不问你意见了。”我给自己倒了杯酒,没接话。

他说“你别太老实”,我还是没接话。

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姑娘大概是太累了,需要有个自己信得过的人在身边帮衬。

曹鸿涛能帮她,我该高兴才对。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曹鸿涛不是来帮她的,是来吃这块肉的。

他的手法算不上高明,但特别管用——先捧沈语嫣,说她魄力十足、比老董事长更有眼光;再压老臣,说一批跟了老沈十几年的管理层“思维方式固化,跟不上转型”。

一次两次她不当回事,十次二十次,她开始觉得那些老面孔确实碍眼。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的?

大约是那次季度复盘会。

曹鸿涛介绍一个新项目,项目金额大得离谱,我翻了翻他发下来的附件,发现里面的供应商报价比市场价高出将近一倍。

我正要开口,沈语嫣已经先说话了:“就这样定,鸿涛全权负责。”她说完朝我看了一眼,那眼神我记得很清楚,不是征询,是警告。

后来我私底下又翻了几次账,越翻心里越凉。

曹鸿涛入职之后,公司几笔大额支出全都流向一家他“推荐”的供应商。

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我托人查过,跟曹鸿涛前东家的关联公司是同一个办公楼层。

我捏着这些材料去找沈语嫣,她办公室里摆着一盆老沈从前养过的君子兰。

我把材料放在她面前:“你爸在的时候说过,财务数据必须干净。”她连翻都没翻,只说:“许叔,鸿涛是我请来的人。你要是不放心他,是不是也得不放心我?”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年冬天的年终分红大会,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语嫣站在台上,念出一串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支票。

许叔——没有。

说到最后她说“感谢各位高管这一年的付出”,举起酒杯,整个大厅掌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我站在人群里,手边没有酒杯。

后来是曹鸿涛递了一杯给我,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几个人听清:“许总可能不在这批名单里,毕竟许总的位置,跟别的高管不太一样。”他顿了顿,笑着说:“许总是自己人嘛。”

当晚回到家,我从书柜深处抽出那封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沓复印件,几个月以来我零零散散攒下来的。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客厅没开电视,窗外路灯的光落在地板上,白花花一片。

末了,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凌晨一点多,电话那头接起来,是我当年带过的一个徒弟,现在在证券公司做资产管理。

“老许?这么晚怎么了?”

“帮我查件事,”我说,“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人通过二级市场大量吃进迅腾科技的股票。”

他说好,挂电话之前多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我把那沓复印件重新塞回信封,用胶带封好,放回书柜最底层。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老沈走前的眼神。

第二天下午,杨德顺约我喝茶,一坐下他就开门见山:“老许,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公司不对味?”杨德顺六十二了,是老沈的发小,公司在纽交所上市那年他拿了点原始股,一直没动过。

我问他怎么说。

他用茶盖拨了拨浮沫,压着声音说:“我听一个做投资的老朋友讲,有人在拿迅腾的筹码。不是散户那种小打小闹,是整手整手地收。”

我端着茶杯,没有动。

他补了一句:“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我没回答他。

那时候我还想着,也许不用走到那一步。

也许沈语嫣只是太年轻,还没学会分辨好话和坏话。

也许我多扛一扛,她迟早能明白谁是真心为她好。

我还是太天真了。

02

那三天我过得说不上是煎熬,也说不上平静。

白天照常去公司上班,坐到那间我待了十几年的办公室里,打开电脑,看邮件,批复技术部门的方案。

表面上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绷得像快断了。

第三天下午,我约了罗成业喝酒,还是那家巷子口的小馆子。

老板换了第三代,菜量不如从前实惠,但好在清净。

我点了两个菜,一盘凉拌牛肉,一盘炒时蔬,两瓶啤酒。

罗成业坐下就叹气:“老许,你找我来,怕是没什么好事吧。”

我没兜圈子:“曹鸿涛那家供应商,我查过了。他入职之前,那家公司三个月换了法人代表,换成他大学同学。”罗成业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账上差额多少?”我说:“零零碎碎加起来,保守估计两百多万。”他吸了口冷气,放下筷子:“你是不是已经去问过语嫣了?”我苦笑了一下:“问了,她连材料都没翻。”罗成业闷了半天的酒,忽然说了一句话:“老许,你还记不记得,老沈走之前说过,他这辈子交朋友不多,你是他为数不多交到底的一个。”我端起酒杯,没接话。

第二天我在公司食堂碰见了曹鸿涛。

他端着一杯拿铁,站在餐台旁边,一副热络的样子。

“许总,今天胃口怎么样?”他说着,目光扫了一眼我盘子里的饭菜,带着笑,“您年纪也不小了,注意保养身体。公司以后还要靠您这些老骨头多指点指点呢。”我回了一句:“放心,我身体好得很。”他笑吟吟地走了。

走出五六步远,我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关上,又从抽屉底层抽出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这台电脑跟了我八年了,硬盘里存着这几年的内部文件归档。

我调出曹鸿涛入职前后各十二个月的采购数据,把涉及他那家供应商的每一笔金额重新梳理了一遍。

数据不会说谎,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钱进去,发票出来,货物只有账面价值的四成不到。

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报告,又扫描了一份备份存进网盘。

做完之后,我没想过用这些东西去威胁谁,只是觉得,手里的牌多一点,心里不慌。

当天傍晚,人力资源部门发了一封全员邮件,措辞很长很客气,总结成一句话就是:公司正在推进组织架构调整,部分岗位将实行末位优化。

我看了一眼调整名单,技术部被列了十二个名额,全都是一线的老骨干。

名单末尾的审批栏里,沈语嫣的电子签名端端正正,旁边是另一个名字:曹鸿涛。

我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最后拨了内线电话:“语嫣,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耽误你十分钟。”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她说:“许叔,我现在不在公司,明天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高新区那边起了楼群,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不是那种暖色的老楼灯,是冷白的LED。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语嫣果然来了。

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挽在脑后,进门径直坐到我对面。

“许叔,你说吧,我听着。”她的话说得客气,但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块上了弦的弓,绷着。

我把那份整理好的报告推到她面前:“曹鸿涛入职以来,经手的大额支出里,有三笔钱流向了跟他有私下关联的公司。我算过,窟窿不算大,但如果不及时收手,后面会越滚越大。”她低头看了第一页,没有翻第二页,抬头望着我说:“许叔,这份东西,你从哪里拿的?”

我说:“财务部的存档,合规调阅。”她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说:“许叔,我尊重你,把你当长辈。但公司现在的发展方向,是我做主。”门关上的声音不算重,却也让我愣了很久。

那天下班,杨德顺给我打了个电话,就一句话:“老许,你听说了没有?外面有人放话了,说迅腾的CFO跟外资有勾连,股价已经连续跌了三天了。”我的脑子一下清醒了。

曹鸿涛那个供应商的背后的资金链,很有可能比我想象的要长得多。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个旧硬盘坐了半宿。

屏幕的蓝光照在脸上,我把曹鸿涛入职之后所有经手签批的项目文件重新过了一遍。

凌晨三点多,我从文件夹最深处翻出一份合同,是曹鸿涛入职第三个月签的,金额不算大,但付款条件格外奇怪:合同约定,第一期款项在供应商发货前提前结清。

这种事在行内不是没有,但至少要抵押担保。

我没有在这份合同上看到任何担保条款。

换句话说,这笔钱,等于白给了对方。

我把这份合同单独扫描了一份,存进加密的文件夹里。

那天之后,我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沈语嫣不信我,那我至少要替她留一条退路。等将来她回过味来,不至于连底都输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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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那一个星期,我表面上一切如常。

每天照常出现在办公室,开会、签字、批复文件,跟技术骨干们交代好手头的事。

有几个跟了我多年的应届生私底下问我:“许总,外面传公司要裁员是真的假的?”我说:“有我在一天,技术部就不会裁人。”他们听了点头,但眼神里还是带着半信半疑。

我没怪他们。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心里也不是那么有底。

周末,我约了杨德顺喝茶,在市里一家老茶馆,二楼靠窗的位子。

杨德顺比我年长二十七岁,头发全白了,精神倒还算好。

他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神色凝重地说:“老许,我那个老朋友又打电话来,他说那边开始收网了。大概这一个月内,要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我倒茶的手顿了一下:“以什么名义?”杨德顺说:“以机构投资者的名义,认为现任管理层经营不善,提出改组董事会。”我放下茶壶,没说话。

他接着说:“那个人手里的筹码,加上其他散户的对倒,如果咱们的人心散了,也许真能成事。”

我问他:“老杨,你觉得他背后站的到底是谁?”杨德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托人查过那几笔资金的来路,最后的实际控制人姓刘,叫刘长海。”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隐约觉得在哪见过。

他看着我,又补了一句:“刘长海前年收购过一家做药品流通的公司,当时的手法跟现在一模一样:先吸收筹码,再借管理层失误发难,逼着大股东让位。”我听得心里发冷:“那家公司后来怎么样?”杨德顺说:“被收购半年之后,创始人出局,公司被拆分了。”

我们俩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梧桐树枝丫光秃秃的,冬天的风在街上吹得纸屑打转。

过了一会儿我说:“老杨,我有个想法,你帮我参详参详。”他点头:“你说。”我说:“曹鸿涛的账我一直在盯着,攒了不少东西。如果真让刘长海得手了,语嫣肯定保不住总裁的位置,公司也会被拆得七零八落。与其等到时候被动,不如我先做点什么。”杨德顺问:“你打算怎么做?”我说:“引蛇出洞。”

当天下午,我去了老沈的老宅。

那套房子在城东,老沈走了之后一直空着,沈语嫣偶尔去打理一下。

我手里有钥匙,是老沈在世的时候留给我备用的,说让我偶尔过去帮他浇浇花。

进了门,屋子里一股陈年的灰味道。

我走到书房,在书柜底层看到一个铁皮保险柜,没有上锁。

我拉开柜门,里面放着几本旧相册、一沓泛黄的文件。

我翻了翻,在最底下看到一个棕色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是打印体的一行字:“沈国栋先生遗物,由受托人保管。”信封背面贴着一张便笺条,字迹瘦硬清秀,是老沈亲手写的:“英勋亲启。”

我没有拆那封信。不是不想拆,而是不敢。

老沈的字就摆在那里,像他坐在对面抽烟,跟我说:“老许,这封信你看的时候,估摸是咱们家出了大事了。”我的手在信封上停了很久,最终把它放回原处,用其他文件盖好,假装没有来过。

回去的路上我给杨德顺打了电话:“老杨,老宅保险柜里确实有封信,老沈写的。”他问:“你看了没有?”我说:“没看。”他叹了口气:“老许,你就是太重感情,这种时候还讲这个。”我说:“不是讲不讲感情的事。那封信是留给语嫣的。老沈托付给我的人,我不能替她拆。”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心里头乱得很,像有一团棉花堵在胸口。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最后停在沈语嫣的名字上。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她就接了:“许叔?”我说:“语嫣,我今天路过你爸的老宅,进去看了看,屋子里一切都好,就是你爸那盆君子兰该浇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她说:“谢谢许叔,我这周抽空过去。”她顿了顿,低声说:“许叔,你……还有别的事吗?”我说:“没有。就是想起了你爸。”

她没接话。我也没再说什么。电话挂断的时候,我听见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

那声叹气,让我心里好受了点,也难受了点。

好受的是,她心里似乎还有那个在走廊上跑着喊她爸的小姑娘。难受的是,那个小姑娘如今跟我站成了河的两岸。

周一早晨一到公司,前台的姑娘见了我,神色有些慌张:“许总,今早曹总发了一封邮件,说您负责的那个海外项目要重新审计,让您限时提交全部技术方案与预算明细。”我点点头,上了楼,打开邮箱,邮件确实在——措辞客气,就是来者不善。

审计是假,架空才是真。

我看了看那封邮件,又看了看日历。距离年会还有十三天。

04

年会那天,我本想找个理由不去的。但转念一想,不去反倒显得心虚。去便去,我行的端坐得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会场定在公司楼下酒店的大宴会厅,水晶灯亮堂堂的,几十桌坐得满满当当。

我坐在靠主桌偏侧面的一张桌子上,旁边是技术部的几个骨干。

他们看我来了,都客客气气地叫了声“许总”,没人多聊天。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最近公司的风向谁都能看见。

年会流程跟往年差不多:开场视频、总裁致辞、颁发年度奖项、抽奖、吃饭。

沈语嫣站在台上讲话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套裙,头发精致的挽起,像极了她爸爸当年在台上讲话的风范。

“这一年,公司经历了很多挑战,也取得了很多突破。”她说到这,目光扫过全场,“这离不开每一位高管和员工的努力。接下来,我宣布本年度的优秀高管名单。”台下安静下来了。

她开始念名字,每念一个,掌声就响起一阵。

曹鸿涛自然是第一批,被点到名时他站起来,一脸谦逊地朝四周点头笑了笑,然后走上台,从沈语嫣手里接过一张红色的牌子。

后来我知道了那个数字:税后三百万。

紧接着,其他几个高管也都获了奖。

有人事总监,有市场部总经理,有销售副总裁……名字不停地在响,掌声不停地在响。

我端着面前那杯红酒,盯着桌面上的桌花,没有抬头。

直到全场的掌声都安静下来,我才意识到,名字已经念完了。

一共念了二十三个。

没有我。

满场安静了两三秒,有人低声议论了一句什么,又很快被司仪的声音盖了过去。

我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大口。

红酒有点涩。

旁边技术部的小张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压着嗓子叫了一声:“许总……”我没看他,只是“嗯”了一声。

这时曹鸿涛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旁边跟着市场部总监。

他笑呵呵地在我旁边站定:“许总,今年名单确实有点仓促,可能行政那边漏了您。不过依您的资历,其实也不在乎这点虚头巴脑的东西吧?”说完他自己笑了两声,朝旁边的人挤了挤眼。

市场部总监也跟着笑了笑,笑容很尴尬。

我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接话,只是抬起目光看了曹鸿涛一眼。

他大概没料到我这样的反应,嘴角扯了扯,讪讪地走开了。

那杯酒我喝完了,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九点半左右,年会还在继续,我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

洗手间里没什么人,我洗了把脸,用纸巾擦了擦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几岁的人,鬓角已经开始发白。

从镜子里我看到了身后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曹鸿涛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那个许英勋,真以为自己还是以前的功臣呢?也不看看现在公司是谁的天下。”另一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嗤笑了一声:“放心,等我这边收完,他手里的股份也就是白菜价。”

那扇门重新关上了。我站在镜子前,没有动。水流哗哗地响。我关了水龙头,理了理衣领,走出洗手间。

回到大厅,晚会正进行到抽奖环节,满场闹哄哄的,到处都是欢呼声和尖叫。

没人注意到我回到了座位上,更没人注意到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明天开盘,按计划执行。”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关成静音,放回衣袋里。

然后我坐回去,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台上绚烂的光影,直到晚会散场。

散场的时候,沈语嫣正被一圈人围着说话,没有看向我这边。

我也没有过去打招呼,裹上大衣,一个人走出了酒店大厅。

外面冷得很,风直往领口里灌。

我紧了紧衣领,站在街边等车。

路灯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徒弟回我的消息:“许哥,明天九点一刻,第一批挂单,全部按市价出。”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呼出一口白气。

那晚回到家,我没有开灯,在阳台的藤椅上坐了很久。

楼下的小区花园空无一人,树影摇摇摆摆的。

我翻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那是公司刚上市的庆功宴上拍的,老沈站在中间,眉开眼笑地举着酒杯,我站在他右边,沈语嫣站在他左边,扎着马尾,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看了一会儿,锁了屏。

我知道,从明天早上九点一刻起,很多事情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我闭上眼,没有恨意,只觉得很累,很累。

凌晨两点多醒过来,在藤椅上躺了半宿,脖子落枕了。我揉了揉脖子,进浴室洗了把脸。窗外的天还没亮,黑沉沉的,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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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坐到电脑前,打开证券账户软件。

账户里绿油油的数字跳动着,我看了一眼大盘,心情意外地平静。

九点一刻,开盘的钟声落下,我按下那早就输好的密码,敲定指令,一次挂出总股数的四分之一。

两分钟内成交。

接着,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前前后后不到十五分钟,清掉了半数持仓。

屏幕上最后一行显示:“已完成。”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定格的那串数字。

这套房子,这笔钱,如果好好规划,下半辈子确实不用愁了。

我关上软件,把电脑合上,泡了一杯茶,坐在客厅里慢慢喝。

九点四十分左右,手机开始在茶几上震动。

我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沈语嫣。

我没有拿起来,由它响着。

响到第五遍,终于停了。

第二波震动在十点二十左右涌进来,这次屏幕上跳着十多个未接来电,有沈语嫣的,有罗成业的,有杨德顺的,还有几个股东和同行的。

我依然没有接。

十一点,我打开财经新闻网页,头条标题醒目刺眼:“迅腾科技二股东清仓减持,股价暴跌逾22%。”下面的快讯一条接一条滚动更新,像一条条细鞭子抽在谁的脸上。

我看着那些数字,心里翻不起太大的波澜。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计划之中的一步,只是当它真的发生之后,那滋味比想象中更复杂。

中午十二点多,罗成业的电话又一次打进来。

我看了一会,接了。

他的声音急得像着火一样:“老许,你知道你闹了多大的事吗?现在外面炸锅了!语嫣疯了,曹鸿涛脸色跟死了妈一样,银行部门上午打了六七个电话来问怎么回事!”我听完,只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他愣了几秒,声音低下去:“老许……你真的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你让她接电话,我就一句话。”电话那头嘈杂了一下,接着沈语嫣的声音传进来,带着怒意又带着颤:“许英勋!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握着手机,听她喊完,平静地说:“语嫣,你爸留给你的那些东西,你有空去老宅开开保险柜。看看你爸是怎么说曹鸿涛的,看看他是怎么留的。”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声音一下子变了:“许叔,你……”我已经挂了电话。

那一刻,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冬日的太阳划过天空。

手机又开始震了,我没有再看。

下午三点,杨德顺给我打来电话,语气沉稳得多:“老许,你这一步走得狠,但走得对。”他说,“刘长海那边今天也吃进了不少筹码,他以为他是捡便宜,其实吞的是你倒给他的。”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说:“老杨,接下来看你的了。”他说:“放心。老头子我别的不行,拖住几个老股东还是做得到的。”

当天傍晚,财经频道播放了“迅腾科技股价异动”的专题新闻,镜头扫过公司大门前,能看到围了不少记者。

我关了电视,坐在黑暗里。

手机亮了无数次,我都没碰。

直到深夜十一点多,它突然又亮起来。

来电显示不再是沈语嫣的名字,而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急不徐:“许总,久仰。我是刘长海。”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出声。

他说:“许总今天的操作很漂亮。就是想问一句,您手里的另一半股份,有没有兴趣出手?价格好商量。”我沉默了几秒:“不卖。”

他笑了笑:“许总还是想清楚再答复比较好。”我说:“刘老板,我也劝您一句,迅腾这塘水,比您想象的要深。”他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我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坐在黑暗中微微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后半场的棋,已经开始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比想象中踏实。大概是因为做了决定,心里就不再摇摆。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打那些一直没有接的电话。

06

我先回的罗成业。

他电话一接通就劈头问了一串问题:“老许你股份卖了多少钱?公司现在这个烂摊子你让语嫣怎么办?曹鸿涛那边,他今早没来上班,打电话关机!”我说:“你先稳住,我马上过去。”

到公司的时候,刚出电梯我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说话声。

市场部、人事部、财务部的几个负责人挤在会议室门口,人人神色紧绷。

沈语嫣站在会议室里面,背对着门。

从侧影看过去,她肩膀微微发抖,像撑了一夜的船终于看到风浪来时的模样。

我进去的时候,她转过了身,眼睛微微发红。

她没有吼也没有质问,只是哑着嗓子说了句:“他跑了。”我看着她:“曹鸿涛?”

她点了点头,嘴唇抿得很紧。

旁边的财务总监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声音发颤:“许总,昨天下午曹总以总裁授权的名义,把公司账上的一笔定期存款提前支取了,金额,金额合计两千四百万……”我接过那张流水单看了一眼,时间是昨天上午,正是我清仓后的那个时间段。

他用什么名目提的?”财务总监说:“他批的是‘海外并购项目履约保证金’。”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沈语嫣低声说:“那个海外并购项目……当初他跟我保证过,三个月就能回款。”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我信了他。”我没有接话。

她想了想,又说:“许叔,昨天我去了老宅,开了保险柜。我看到那封信了。”她的声音低下去:“那封信,你早就知道了?”

我说:“我那天去浇水的时候。看到了信封,没拆。”她沉默了很久,像是把什么话咽进了肚子里。

她说:“信里有一份材料,是当年我爸跟人签的法人委托协议和一份审计报告。报告里说曹鸿涛当年在国外的公司,跟他现在这家供应商是同一批股东。我爸原来早就查过这个人……”她眼睛红了,仰了一下头没让眼泪落下,“我爸从来就没信过他。他信的人是你。”那一刻,屋子里很静,窗外楼道里不知谁说话的声音远远传进来,又模糊又飘渺。

我说:“语嫣,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眼前要先把公司稳住。”

当天下午,杨德顺赶到公司,带来了消息:刘长海已委托律师递函,要求五日内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与此同时,银行那边也打来电话,要求公司三天内补足一笔过桥贷款的抵押物,否则将启动资产冻结程序。

消息传开后,几个核心高管在办公室走廊里聚成一小堆,议论纷纷。

我走过去,看了他们一眼,说:“慌什么,天还没塌。”他们都不说话了。

傍晚六点多,沈语嫣把我叫到了她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摊着那封法务函和信。

她坐在她爸爸从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开口:“许叔,我把公司的路走窄了。”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继续说:“现在补仓,账上没钱。对外融资,现在这个局面没人愿意进场。曹鸿涛跑了,银行催贷,刘长海逼宫。”她抬起头来,眼眶红了:“许叔,我求你了。”

“你求我什么?”我问她。

“求你……别走。”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我爸信你,我也信你。公司现在只能靠你了。”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夜色慢慢吞掉写字楼的轮廓。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我可以留下,但有条件。”她赶紧问:“什么条件?

“第一,”我说,“从今天起,凡涉及资金往来的决议,必须经过我复核签字。曹鸿涛那种事,不能再发生一次。”她点头:“答应。”

“第二,”我继续说,“刘长海的事我来处理,但你得在公司全员面前,把你签那个海外并购协议的经过交代清楚。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藏着掖着,人心散了就再也聚不拢。”她低下头,沉默了良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我最后看着她,说:“第三,你爸那封信里还写了什么,你回头完整地复印一份给我。我要看原话。”她的目光闪了一下,低声说:“好。”

那晚走出办公楼时,天上飘起了细小的雪粒。

我裹紧大衣站在台阶上,看着雪粒落在路灯下的台阶上,瞬间就化成了水渍。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徒弟发来的消息:“许哥,刘长海那边今天没有继续吸筹,好像停手了。但有两家机构私下联系我,问迅腾的流通盘还有没有大宗出货。你要小心。”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雪粒还在往下落,不多时,地上已经薄薄地覆了一层白。

我迈步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身后那栋大楼的窗户里,有一盏灯亮着,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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