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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的学府,院墙高耸,青砖整齐,日日有书声,夜夜有灯火。外人看着,是斯文地,是清净场,是育人才、传文脉的高台。

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晓得,学府里最厚的不是典籍,是人情;最稳的不是学问,是门路。

黛黛在校多年,一路顺水顺风。别人寒窗苦读、熬夜笔耕才得来的资格,于她,只是举手之劳。保送、立项、发刊、评优,旁人争破头的东西,她轻描淡写便收入囊中。

那时人人都说,是家学渊源,天赋异禀。

谁也不肯说破,是门第荫蔽,是文坛抬举。

往日学院开会,导师逢人便夸,说黛黛灵气通透,下笔不拘成法,是新生代里难得的苗子,将来必能接续西京文运。各类期刊编辑,见了文家女儿的名字,不必细读,不必斟酌,先预留版面,先点头通过。

圈子里的规矩从来如此:抬高人之女,即是结好高人。

那几年,黛黛的名字,频频出现在学术版面、青年文集、获奖名单之上。一篇篇论文,一行行注解,摞起来,是光鲜的履历,是漂亮的人设,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前程。

看着女儿一路坦途,老道不是没有过隐忧。

他一辈子信真文字、真性情、真生活,知道学问是苦熬出来的,笔墨是沉淀出来的。可女儿的文字轻飘飘,生活干干净净,未曾受苦,未曾行路,未曾体察人间烟火。无根之文,何以立世?

他私下劝过,让她沉心读书,踏实治学,少慕虚名。

黛黛不听。周遭皆是吹捧,人人皆是抬举,她以为自己真的有才,真的出众,真的配得上所有荣光。

人最可悲的,不是无才,是小有浮华便认作真金。

风波乍起,最先变天的不是市井,是学府。

市井只是笑谈,学府却是清算。

有人开始翻检她曾经的发文,推敲字句,比对史料,核查引证。那些从前被忽略的粗糙、敷衍、牵强、拼凑,从前没人敢指摘的疏漏,如今一一被拎出来,摊在阳光下晾晒。

没有惊天舞弊,没有刻意造假,只是处处侥幸,处处敷衍,处处倚仗名分得来的便利。

就像一座看似堂皇的楼台,砖瓦皆是虚搭,地基从未夯实,平日风吹不动,一朝雨来,便层层剥落,露出内里空空荡荡的骨架。

昔日满口夸赞的导师,骤然沉默。课堂上绝口不提她的名字,论文指导记录模糊不清,从前的褒奖文稿尽数删除,连曾经合影的照片都悄悄从展板上撤了下来。

最是文人善避祸。

当初捧得最高的人,如今躲得最远;当初最殷勤提携的人,如今撇得最干净。

有教授私下议论,说文家女儿坏了学界风气,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话传出去,人人附和,仿佛从前那一片溢美之词,从未有过。

墙头草,从来长在斯文地。

学院约谈,温和客气,却字字寒凉。不追责,不问罪,只重新复核学业成果,重新认定发表资质。那一层层光环,一点点褪去,从前攒下的纸面功名,如霜遇日,慢慢化尽。

黛黛第一次尝到人世冷暖。

市井的嘲笑她不懂,学界的疏离她却清清楚楚感受到。往日围着她探讨文学、请教经验的同学,如今远远看见便避开;从前争相合作撰稿的同窗,再也不愿与她同列署名。

她委屈,茫然,不解。

她问父亲:我从前也是这般写,这般学,怎么从前人人说好,如今人人说坏?

老道坐在书房,半晌无言。

他想告诉女儿:世间公允本是假象,世人敬畏的从来不是你的才,是你父亲的名。名在,瑕疵皆是特点;名损,寻常皆是过错。

可话到嘴边,终是咽了回去。

大道太深,浮华里长出来的孩子,听不懂世道寒凉。

老道唯有暗自叹息。

文坛荒唐,学界虚伪。一群读书人,捧着空洞的规则,搭建起虚浮的楼台,人人心知肚明,人人默契成全,直到一朝出事,集体切割,集体免责,集体装作清白。

这学府,看似庄重整齐,实则也是一座废都。

废的不是楼宇,是人心;

废的不是学业,是公道;

废的不是一人之名,是代代相沿的斯文假面。

窗外秋阳惨白,落在一排排书架上。万卷藏书静静立着,养出无数聪明人,却养不出几分真诚风骨。

老道提笔,欲写些文字抒胸臆,墨落纸上,却一片茫然。

他写得尽山河废兴,写不尽斯文溃烂;

写得尽人间疾苦,写不尽圈层荒唐。

纸面楼台轰然塌落,看似是黛黛的跌落,实则是一整代文坛世袭体面的败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