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宫瓦上,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人在房顶撒了一把炒豆。
靖王进殿时,高公公已经瘦得脱了形,枯树枝似的手搭在被沿上,青筋根根凸起。
太医站在门口,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靖王弯腰凑近,老太监突然睁开眼,那只手猛地攥住他的袖口,力道大得惊人。
他贴到靖王耳边,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风:“东宫密室……还有一个人来过……”
靖王心头一紧。
“……你绝对想不到。”
高公公望着他,目光亮了一瞬,随即灰下去。手一松,没了声。
外头雨更大了。
01
高公公死的当夜,靖王没有回府。
他坐在廊檐下,看着雨丝一条一条挂在屋角,断了又续,续了又断,一直坐到天色发白。
蒙挚赶来的时候,他裤脚已经湿了半截。
蒙挚蹲在他旁边,递过烟袋。靖王没接。
“那老东西到底说了什么?”
靖王没答,只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道深深的指甲印,是高公公掐的。那老太监拼着最后一口气,在他掌心画了一个字。密。
“什么意思?”
“东宫密室。”靖王声音干涩,“他说,当年赤焰案翻案前夜,东宫密室里,还有一个人来过。”
蒙挚皱眉:“翻案前夜?谁翻的案?”靖王摇头,他也不知道。
高公公在宫里伺候过先帝,后来又跟在他身边十几年。
这个老太监活了六十多岁,说话从来没有一句是白说的。
他说有,那就有。
两人在高公公住处翻了一遍,没翻出什么来。
屋里就一张板床、一架旧衣柜、两把椅子。
床脚的一块青砖松了,靖王蹲下去抠开,底下压着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旧铜钱,一本薄薄的册子。
铜钱是宫里旧时制的腰牌样式,边角磨得发亮,反面内侧刻着一个“高”字。
这是贴身之物,揣了几十年才会磨成这样。
册子是起居注,记的竟然是东宫出入日常,日期从赤焰案前一年起始,一直记到案发前三天。
某日谁来过,太子做了什么,写得很细。
靖王翻到最后,发现最后一页被撕了。
撕得整整齐齐,是故意的。
他不甘心,对着光又照了一遍,封底和书脊连接的边角,残留半片纸头。
字迹被水洇过,勉强认得出两个字。
回京。
“回京?谁回京?”靖王没答音。
他把铜钱和册子收进怀里,走出去,看了看天。
雨还在下。
那天晚上,靖王没有睡。
铜钱摊在桌面上,册子摆在旁边。
他反反复复地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高公公临终前那句话,不像是寻仇,也不像是告状。
倒像是揭一块埋了很多年的疤,想让他知道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东宫,密室,来客。
他知道,东宫后院确实有一间密室,但入口极其隐蔽。
当年赤焰案发,东宫被抄,那间密室没有被搜出来。
这是靖王少年时听太子偶然提了一句,记得不真切。
可现在高公公把这扇门重新推开了。靖王想了很久,记起一个人来。许振华,太子当年的洗马。赤焰案后他被流放岭南,从此没有音信。
许振华。也许只有他,知道那条密道通向哪里。靖王研墨写了一封短笺,收进怀里。然后去马房牵了马,连夜动身。他没有告诉蒙挚自己要去哪里。
02
从金陵到岭南,官道走了十二天。
靖王扮作赶考的落第书生,马背上挂着旧布褡裢,吃住都拣便宜的,实在困了就在路边茶棚歇一歇,啃两张干饼,喝一碗粗茶。
一路还算太平。
过了桐木关,往南全是山路,两边密密的毛竹,风一过沙沙地响,听久了瘆人。
靖王留了个心眼,过了两道山弯,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三竿远的地方,有两棵竹子微微晃了晃。
那会儿风不大,不像是有野兽穿过。
他催马快走。
刚拐过下一个弯,迎面冲上来三个汉子。
头上扎着黑巾,手里提着刀,一句话不说上来就砍。
靖王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短刀格挡。
三对一,出手又快又狠,靖王挡了十几招,左臂挨了一下,血顺着袖子淌下来。
他边打边退,一直退到坡下,脚下一滑,几乎要栽倒。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土屋的门被人推开,一个妇人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杀鱼刀,朝着最近的蒙面人背后就是一下。
那人吃痛转身,妇人也不躲,又往前戳了一刀,正中腰眼。
另外两个蒙面人互相看了一眼,大概没料到会被一个女人坏了好事,转身钻进了竹林。
妇人也不追,目光落在靖王袖子上,皱眉:“进来。”
土屋里很暗,一股子豆腐卤水的味道。
妇人取了干净的布条和一坛烧酒,替靖王把伤口洗净、裹好。
手法很熟练,不像是头一回给人治伤。
靖王谢了她,正要问话,她已经递过一碗水,木碗的边沿被手摩挲得光滑。
“你一个人走山道,也不怕出事。”她说着,低头收拾药碗,指尖飞快地搅着布条,像是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靖王注意到她说话时眼角的纹路很深,手上却利落得很。
她自称姓沈,夫家姓沈,娘家姓卢,人都叫她沈寡妇。
靖王谢了她,正要出门,忽然瞥见她后颈有一块月牙形的旧疤。
不大,铜钱那么个大小,像是小时候被烫的。
他没有多问,拱了拱手往外走。
走了不到一里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妇人追上来,塞给他一个油纸包,压低声音说:“前面岔路口,你走左边那条道。右头有埋伏。”说完转身就跑,鞋底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靖王站在原地,低头拆开油纸包。
里面是两张干饼,饼下面压着一片粗布。
布上歪歪扭扭写了十二个字:石井通密道,井底见故人。
勿信近臣。
他攥着布看了许久,直到暮色压下来,才塞进怀里。他没有往左拐,偏选了右边那条道。他得看看,前面到底藏着什么。
右道走了不到两里,果然有埋伏。
这一回不是三个人,是五个。
靖王有了防备,且打且退。
但他左臂有伤,越打越吃力。
一个黑衣人忽地从侧面扑上来,刀锋直奔脖子。
靖王侧身躲过,却没躲过后面那一脚,整个人被踹得跪倒在地。
第二刀举起来的时候,忽听竹林里“嗖”一声,一块石子正砸中那人后脑。
那人晃了两晃,扑通栽倒。
靖王趁机站起来,看见一个素衣老汉站在坡上,手里还攥着几颗石子,朝他招了招手。
老汉领着他七拐八拐,钻进一条隐秘的山沟,才停下来。
“你倒是命大。”老汉说。
靖王拱了拱手,问老汉怎么称呼。
老汉说自己姓董,住山下打猎的,指着山口的方向说道:“那婆娘不该救你。她救了你,她自己就没命了。”
“你说谁?”
“那个卖豆腐的。”
靖王心里咯噔一下:“你认识她?”老汉叹了口气,蹲在地上搓了搓手:“她以前姓高,爹在宫里当差。后来被逐出去了,嫁到这边,男人又死了。一个人守了十几年寡,靠卖豆腐过日子。”他看了一眼靖王,“你一路往南去,是不是要查十七年前那桩老案?”靖王没有回答。
老汉也不再问,扛着猎叉进山去了。
走远了,又回头喊了一嗓子:“那案子翻不得。碰过卷宗的人,没几个还活着。”
靖王站在那里,山风灌进竹林里,凉得牙齿打战。
当夜他找了个破庙歇脚。
第二天一早,原路折回去,找那个沈寡妇。
到了土屋门口,门虚掩着,推开门,地上砸碎的陶碗还带着水渍,人却不见了。
灶台上放着一碗凉掉的豆腐脑,旁边压着一封信。
信纸是旧的,边角磨得起毛,像是揣在身上很多年。
信是写给她爹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读书不多的人写的。
内容很简单,只说:“爹,女儿找了您三年了。娘死在老家,临终前说是您害的。她让我长大以后不要找您,怕我恨您。可是爹,女儿今年四十六了,不想带着恨死。您告诉女儿,当年东宫那间密室的墙底下,到底埋着谁的骨头。”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靖王把信看了三遍,叠好收进口袋。
他转身出了门,在院子外站了很久。
沈寡妇不见了,是他害的。
如果他不是半路上停下来歇脚,那些人就不会盯上他,而她也不会为了救他,把自己暴露出来。
靖王翻身上马,一路打马往南。他要去找许振华。他想知道,十七年前东宫密室的墙底下,到底埋着谁的骨头。
03
南方雨多,路泥泞。
靖王一路走一路打听,到岭南地界已经过了二十来天。
他站在一片荔枝园前,铁门半掩。
隔着一道矮墙,一个老头正弯腰给树苗施肥,背上的衣服被汗湿透,贴在脊梁上。
靖王唤了一声:“许大人。”老头动作顿了顿,没回头,继续施肥。
靖王又喊了一声,他才缓缓直起腰,转过脸来。
头发全白了,眼窝凹进去,颧骨高高的,早没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看了靖王半晌,面无表情地问:“殿下找谁?”
“许振华。”
“没有。”他弯腰继续干活,“我不认得什么许振华。”靖王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递到他眼前。
许振华的手顿了顿,没有接,却盯着铜钱看了足足两息。
他直起身,上下打量靖王,目光忽然变了,像一潭死水被搅动了底层的泥,浑浊、翻涌,又带着说不清的警惕。
“进来说吧。”他推开柴门,把靖王让进院里。
院子很小,三间破屋,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辣椒,墙角堆着农具。许振华拉过一张矮凳坐下,也没有倒茶,也不看靖王,沉默了很久。
“殿下,我当年是太子的洗马,你父亲是先帝第十三子。你年岁小,可能记不得我。但我记得你。”他顿了顿,“你小时候常跟着太子后面跑,有一次摔破了膝盖,是太子背你回的宫。”
靖王点头。他记得。他记得大哥背他时,后背很宽,脚步声很稳。
“你是为那桩旧案来的?”许振华抬眼看他。
“是。”靖王把铜钱放在桌上,“高公公临终前告诉我,东宫密室还有一个人来过。我想知道,是谁。”
许振华伸手拿过那枚铜钱,放在手心里,仔仔细细地看。
“高德全的腰牌,”他说,“这老东西,守了一辈子,最后到底还是没憋住。”靖王听着,心口往下沉。
他没有催,也没有问,只是等着。
许振华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很久,像是心里在做一场很长的交锋。
最后他长叹一声,开了口:“密道是真的。出口在靖王府旧宅后院枯井里。”他顿了顿,“但当年知道密道的人,只有三个活口。一个是老奴,一个已经死了,还有一个……”
他没有说完。
靖王追问:“还有一个是谁?”许振华抬眼,不答反问:“殿下,您查出个天大的窟窿,填得上吗?”靖王梗着脖子,一字一句地回答:“查得出,就填得起。”两人对视许久。
许振华的目光慢慢软下来,像是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他俯下身,从脚边瓦罐里摸出一卷旧纸,递给靖王。
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展开来,是一幅画得极细的地图。
画的是靖王府旧宅的轮廓,后院画着一口井,井底延伸出一条密道,密道尽头是一间密室。
角落里有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全是蝇头小楷。
“密道入口在井壁北侧,三层砖后。暗门有锈,需以三寸铜钉撬之。”
“这是当年太子亲手画的。”许振华说,“他交代我记住,若有不测,把这张图带出去,将来交给可信之人。”
靖王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太子的笔迹他认得,尤其是角落里那枚椭圆的小印,是他大哥最爱的“燕山靖水”章。
“你方才说,知道密道的第三个人,是谁?”他问。
许振华沉默片刻,伸手在油纸地图上点了点:“我说的不是密道。我说的是,那晚在场的人。赤焰案发前夜,太子独自进了密室。他知道密道的存在,是因为他就在那间密室里住过。”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那晚,我并没有亲眼看见太子进去。但我看见另一件事。”他停了停,补了一句,“我看见了娘娘带人进了密道。”
“什么人?”
“一个太监和一个女人。”许振华看着靖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个太监,就是高德全。那个女的,我不认得。但高德全从密道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件东西。裹着布,看不清是什么。他看见我,只说了一句话:‘这里的事,你什么都没有看见。’”
靖王感觉后背发凉:“那后来呢?”
“后来太子死了。高德全被贬去守皇陵。那个女的,再也没有出现过。”许振华低声说,“高德全一辈子都没有再提过这件事,我也一样。”他说到这里,从怀里掏出一只旧银簪,放在桌上,“这是那晚在密道地上捡到的。高德全抱东西出来的时候,掉落的。我一直留着,想着日后也许有人会来问。”
那支银簪是莲花样,花瓣已经掉了两瓣,露出里面的银底。簪尾刻着一个字,极小。靖王凑近了看,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靖。
那是他母亲的簪子。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许振华没有催他,两人沉默地坐在院子里。荔枝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低声说话。
“殿下,”末了,许振华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要查下去吗?”靖王伸手拿起那支簪子,攥紧。
簪尾的“靖”字硌着他的手心,像是冰凉的针尖扎进皮肉里。
他没有回答,把簪子收进怀里,站起身,告辞。
走出院门,他听见身后许振华轻轻叹了一声:“殿下,那口井,你最好一个人下去。”靖王脚步没有停,瓮声说:“我知道了。”
他没有回头。
04
靖王一路急行,换了两匹马,赶回金陵。他没有直接回王府,而是先去了静妃的寝宫。
静妃在绣花。
银针穿线,指尖稳稳的,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瘦了。”靖王站在门口,没有坐。
他静静地看着母亲,手里的簪子被他握得发烫。
殿里很静,只有银针穿过绣布的细微声响,一下,又一下。
“母亲,”靖王开口,声音有些哑,“那年东宫密室,您带高公公进去过?”
静妃的手顿住了。
银针悬在半空,线头微微颤动。
片刻后,她放下绣绷,抬起头:“你见了许振华。”她没有问是谁说的,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说:“那件案子,翻不得。”
“我不是要翻案。”靖王盯着她的眼睛,“我要知道真相。”
静妃沉默了很久,久到殿里的烛火跳了两跳,她的声音才缓缓落下来:“靖儿,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二十一岁,已经成人了。”静妃轻声说,“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听完,不要冲动。”
靖王说好。
静妃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翻出一个旧木匣。
木匣是檀木的,边角有些磨白,像是用了很多年。
她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颜色已经发黄。
她把帕子放在桌上,慢慢展开。
帕子上绣着一只麒麟,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靖王认得,那是太子出生时,先帝赐的麒麟锦帕。
“你大哥出生那晚,先帝很高兴,让人连夜赶制了这条帕子,赏给东宫。太子一直留着。”静妃的声音很轻。
靖王看着她:“哪来的?”
“密室。”静妃顿了顿,“那年你大哥出事前夜,让人传话让我去一趟密室。我去了,他给了我这块帕子,说让你收着,将来长大记得大哥。”
靖王看着那块帕子,喉咙发紧:“那他呢?”
“他说,他还有一些事要处理。他让我先走,不要回头。”静妃说,“他说:‘告诉靖儿,大哥在岭南给他留了一块地,种了满山的荔枝,等他长大了,去看一看。’”
靖王背过身去。他没有让母亲看到自己的脸。他深吸了一口气,又转了回来:“母亲,您进那间密室的时候,看见陈大牛了吗?”
静妃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她平静地说,“我去的时候,密室里只有你大哥一个人。”
靖王看着她。他知道母亲没有说谎,但也知道,她没有说全。“那后来呢?”他问,“高公公抱着的东西,是什么?”
静妃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拿起绣绷,针在布面上穿过去,又拉出来,穿过去,又拉出来。
过了很久,她开口:“那晚我离开密室之后,走了一段路,发现簪子掉了。让高德全回去找。他回来时说,他在密道里撞见了许振华。”
她停了停,眼睛没有离开绣绷:“他说,密道上有一盏灯翻倒了,但密室里没有人。”她抬眼,“他只捡到了那支簪子,没有看到别的东西。”
靖王攥着簪子的手紧了紧。
高公公没有说实话。
他怎么可能会对静妃说谎?
但他确实说谎了。
他不仅进过密室,还从里面带走了一件东西。
那件东西,许振华说他抱着出来,裹着布。
他告诉静妃他什么也没看到,瞒了她十七年。
静妃看着靖王的脸色,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靖王走出静妃寝宫时,月色正亮。
他站在石阶上,把那支簪子举到月光下。
簪尾那个“靖”字在银光里清清楚楚。
他想起高公公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东宫密室还有一个人来过,你绝对想不到。
也许高公公说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他来过,带走了一样东西。他把那个秘密带进了坟墓里。靖王收好簪子,大步走回府。
他知道,他迟早得去那口枯井看一眼。
05
靖王府旧宅已经空了十七年。
推开大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门槛上的漆皮剥落得只剩一层灰白。
靖王拨开齐腰的草,走到后院。
枯井就在院子西北角,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石缝里挤出几根藤蔓。
他蹲下身,掀开石板。
一股陈腐的气味扑上来。
井不算深,约莫两丈,井底干涸,落了一层枯叶和尘土。
他找了一根绳子系在井沿的柱子上,顺着绳溜下去。
落地时脚底一滑,踩到一块松动的砖。
他蹲下身,把砖抠开,砖下果然是空的。
他伸手探进去,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抓出来,是一枚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赤焰军先锋营的标记,背面刻着一行字和一个名字:靖王府内甲,陈大牛。
靖王把铜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
原来他真的在密道里藏过东西。
他又伸手进去摸,摸到薄薄的一沓东西,纸面已经发黄发脆。
他小心地抽出来,是一封信,封皮上写着四个字,笔迹凌厉,是军中人常见的硬笔:“高兄亲启。”
靖王小心地拆开信。
信很短,是一封绝笔:“高兄,见信如唔。官军已围府,太子言我速去,勿留。今夜恐不能归。若真有万一,密室暗格中藏有账册,乃赤焰军十七年粮草克扣实记。吾已托付可靠之人收存。高兄若有机会得见天日,务必将账册交予靖王殿下。切勿自投罗网。弟陈大牛绝笔。”
靖王看着那封信,手微微发抖。
信上写的日期,是赤焰案发前一夜。
陈大牛知道自己在劫难逃,连夜写了一封信,藏进枯井里,等着高公公来取。
可高公公没有来。
这封信在井底藏了十七年。
靖王把信折好,贴身放好。
他拉了拉绳子,准备上去,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身,又抠开了旁边另一块松动的砖。
砖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砖的侧面,有一道新鲜的刮痕。
像是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把那块砖下面的东西取走了。
靖王蹲在井底,后脊发凉。
有人比他先到一步。
他抬头望向井口,天色微亮,一两颗星子还挂在天上。
他不知道那个人拿走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桩案子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回到王府已经过了辰时。
蒙挚在门口等着,见他进来,也没多问,只说:“陈玉瑾来找过你。”靖王愣住:“谁?”蒙挚说:“她说她姓陈,从岭南来的。还带着一筐荔枝。”
靖王走进堂屋时,看见一个农妇站在堂屋中央。
她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旧布包。
看见靖王进来,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殿下,”她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又哑又涩,“民妇陈玉瑾,是陈大牛的妹妹。”
靖王看着她的脸,半晌没说话。他忽然想起那封信里写的四个字:切勿自投罗网。他是“自投罗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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