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工资条在我口袋里揣了一天,被攥得皱巴巴的。

我站在十九楼人力资源部门口,手心全是汗。

陈玉华坐在办公桌后面,抬起头问我为什么要跳槽。

我没吭声。我把工资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平平整整地铺在她办公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我把手从工资条上拿开,退后半步站定。

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空调嗡嗡地响。

然后她抄起内线电话,声音变了调:“财务部谁负责工资核算?让他马上上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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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从人力部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正好开了。曹强拎着他的保温杯走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理他,从他身边擦过去,按了下行键。

身后传来他慢悠悠的声音:“彭雨薇,你那个报销单还没补齐,下午记得交。”

我没回头。电梯到了,我跨进去,看着门缓缓合拢,把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挡在外面。

回到工位,我把包放下来,坐在椅子上发呆。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上摊着上个季度的对账表。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隔壁的刘姐探过头来:“雨薇,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我说没事。

她压低了声音:“刚才曹主管过来找你了,没说什么好事吧?”

我摇了摇头。刘姐看我这样,也没再多问,把头缩回去继续干活。办公室里很安静,敲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

财务部的工位是格子间,我的位子在靠窗最角落那一排,头顶就是空调出风口。

夏天吹得人头疼,冬天又热得发闷。

我刚来的时候找人换过,被曹强驳了回来,说资历浅的人就该坐那儿。

那时候于运还没来。

原来财务部经理姓周,是个快退休的老头,人随和,不搞这些名堂。

我入职三年,工作不算多出彩,但从来没出过错。

周经理退休前跟我说,雨薇,你这姑娘踏实,好好干,总有出头之日。

他退休半年后,于运空降过来。再半年,曹强从普通职员升成了主管。

以前我不是坐这个位置的。

以前我坐中间那排,靠过道,进出方便,阳光也好。

于运来之后重新排了一次工位,我被挪到角落里。

曹强说是按项目组划分的,跟我一组的人都坐在前面,就我一个人被拎出来单摆着。

同事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怎么回事。

上个月月底,曹强把我叫进会议室,说我的绩效评了个D。

D是什么概念?

基本工资之外的所有奖金和补贴全部取消,月度绩效扣掉一半。

我当场就愣了,问他为什么。

他拿着一张表,用手指点着上面的逐项评分:“考勤三次异常,两笔报销单填写格式不合规,一次月末结账时数据延迟。”

我说考勤异常那三次是因为去银行送汇票存根,走的时候跟当时的部门主管请示过的。

他说那不算,因为没走OA审批,系统里没有记录。

至于报销单格式不合规,我第一次提交被驳回后就重新改了。

他说:“改是改了,影响已经造成了。”

我问他这算不算申诉的依据。

他看了我一眼,合上文件夹:“如果你想申诉,可以走流程。不过申诉要部门负责人签字,你去找于总吧。”

我去了。

于运坐在办公室里,听完我说的话,笑了笑,说:“雨薇啊,绩效这个东西,不是说你没犯错就一定拿高分。你平时跟同事的配合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咱们部门一共二十几个人,都是要互相打分互评的。你平时跟大家来往少,这你承认吧?”

我说工作上的事我没耽误过。

他说:“工作是工作,人情是一回事。你回去再想想,调整调整。”

我没话说了。

出了于运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

我那时候还想,算了,这种事忍忍就过去了。

下个月好好干,把考核分提上去就是了。

我没想到的是,从那个月开始,绩效评分一次比一次低。D,D,还是D。我的工资从四千八变成三千五,又从三千五变成两千八。

上个月我拿到工资条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两千块。整张工资条上只剩基本工资和扣款项,补贴、奖金、绩效,全部清零。

我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看着那张纸,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我回家,下了地铁走回出租屋,路上买了一碗麻辣烫,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子前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之后,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我娘接的,问我最近咋样。

我说挺好的。她说你爸这两天老说胸口闷,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花那冤枉钱干啥。

我说:“娘,让我爹去看看吧,别拖着。”

我娘说:“劝不动他。”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的声音:“谁打的?没事打啥电话?手机费不要钱啊?”

我在电话这头笑起来,说爹你赶紧睡觉。挂了电话,我看着屏幕上我爸的备注,老彭,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我觉得不能让家里的老人知道我在外面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我把那张工资条叠好,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又把它抽出来,塞进外套口袋。

我想好了,明天去找陈总监问个清楚。

人力资源部管薪酬制度,我不信她管不了这件事。

我没找成。

因为第二天一早,我进办公室刚坐下,曹强就走过来说:“雨薇,这个位置你坐完这个月就到头了。于总的意思,下个季度财务部要优化人员结构,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附近两排工位的人都听见。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的手在我工位挡板上敲了敲,像敲什么东西似的,敲完就走了。

刘姐从隔板后面露出一张脸,看了看曹强的背影,又看了看我。她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说了一句:“雨薇,中午我带你吃点好的。”

02

我爸住院的消息是第三天下午传来的。

我还没下班,手机响了,是我娘打的。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我娘的声音,有点急:“雨薇,你爹被人送到县医院来了,医生说可能是心梗,让赶紧转院。”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怎么回事?”

“他今天下午在厂里值班,好好的突然说胸口疼,满头大汗的。同事打120送过来的。医生说县医院条件不够,要赶紧往市里转,说让准备三万块钱押金。”

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现在还稳着吗?

“医生先给用药了,说越快转越好。”

我说:“娘,你别慌,我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桌上东西都没收拾,直接往外走。路过曹强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彭雨薇,你要哪去?还没到下班时间。”

我说家里有事。

他靠在门框上:“不请假就走了?”

我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他不紧不慢的声音:“你那个请假流程要补OA啊,别下个月又扣你考勤。”

我脚步没停。

出了公司大门,我打了辆车赶去市里的第一人民医院。

我从活期卡里把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又算上支付宝里的余额,一共一万老出头的积蓄。

还差着两万。

我蹲在医院走廊里,给几个同事打了电话。

一个没接,一个说最近手头紧,第三个是平时跟我还算交好的会计小孙。

她说她手头也紧,最多借我五千。

我说好,五千也行,谢谢。

挂了电话,手机只剩百分之八的电。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后来我娘从县医院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我爸情况暂时稳定住了,他们正在找车往市里转。

我心里稍微落了点地,但钱的事还压着。

三万块,我爹做手术要用的钱,我在这个城市上班三年连这都拿不出来。

夜里十一点,救护车到了市医院。

我在急诊室门口见到我爹。他躺在担架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看见我的时候,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嘴型好像说了一句什么。

我低下头凑过去,听见他说:“没啥大事,别耽误你上班。”

那一下子,我差点没绷住。

我娘跟在后面,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她说县医院的医生说,血管堵得厉害,要做支架,拖不得。手术费加上住院费,三万多。

我把她拉到旁边:“娘,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看好爹就行。”

我娘点点头,又有点犹豫:“你刚工作没几年,哪来那么多钱……”

我说:“我有点积蓄,不够的地方同事能借。”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那天夜里,我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头顶的灯管发出苍白的光,墙上有块红漆写的“抢救室”三个字。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通讯录,翻了一遍。

从A翻到Z,除了爸妈,没什么人能借我钱。

借了同事五千,还差一万五。我想到工资预支。

第二天一早,我回公司上班。上午忙完手头的活,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去敲了曹强办公室的门。

“进来。”他在里面说。

我推门进去,他正拿着筷子吃饭,见是我,眉毛挑了一下:“哟,稀客。”

我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曹主管,我想申请预支工资。”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预支工资?没听说过咱们部门有这个政策。”

我说:“我爹住院了,急需一笔手术费,实在没办法了,想请公司通融一下。”

预支多少?

三个月工资加绩效。

他笑了。

那笑容挂在他脸上,像听着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雨薇,你这个月绩效还挂着D呢。预支工资是要看绩效考核的,你这种成绩,我没法批。”

我站在那儿,指甲嵌进手心,强撑着:“那能不能跟上头申请一下?”

他摆摆手,拿起筷子,一边夹菜一边说:“你上个月的工资条都看过了?两千块。这个数字都是有原因的。你要是不满意,可以找于总。但我劝你,要是打算下季度就走人的人,就别占着这个位子不放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他又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你都要走了还充什么孝子贤孙。”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我转身,带上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那天下午五点,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我新投简历的那家公司HR发来通知:“彭雨薇女士,恭喜您通过面试,请于本月二十日前来公司办理入职手续。”

我在洗手间里把信息看了三遍。

入职通知上写的薪资是我现在的两倍。

我没有很高兴,也没有松一口气。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过了一会儿,把它关掉了。

那天晚上下班后我没有回出租屋,直接去了医院。

我爹已经住进病房,我娘守在床边,看见我来了想起身,我摆了摆手,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我爸睡着了,呼吸很轻。脸色还是不好,但比昨天晚上看着踏实一点。

我娘低声说:“医生说明天下午之前定下来,能做就尽快做。”

我点了点头。

“钱的事你甭操心了,”我娘说,“我跟你二姨借了点。”

我问借了多少。我娘说五千。

我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我心里清楚,还差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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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中午,我在工位上整理上季度凭证,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我:“雨薇,于总找你。”

我站起来。于运办公室的门开着,我走进去,他在电脑前处理邮件,抬头见我来,笑了笑:“坐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最近家里出了点事,情况怎么样?”他语气挺温和的。

我说:“我爸心脏不太好,要做个手术。”

“那可得注意身体,”他点头,“做手术花的钱不少吧?”

我没接话。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地转到正题:“你来财务部三年了,工作上的情况我和曹强也聊过。你的业务能力我还是认可的,但你也知道,咱们这个部门一直人多事少,职能重复。下个季度公司要压缩一个编制,我和曹强商量了一下,觉得你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调整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您是想让我主动离职。”

他没否认:“公司这边可以正常给你办离职手续,不开除记录。你要是自己走,下一份工作背调不会有任何问题。”

我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离职申请单。你要是同意,填一下交上来,月底之前就能办完。”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员工自愿离职申请表”,最上面一行是员工姓名,曹强已经替我填好了。

我抬头看了于运一眼。他笑得很和善:“别多想,我这也是替你考虑。”

我攥着那张纸,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回到工位,口袋里那张离职申请单硌得慌。我坐了一会儿,把电脑上的对账表关掉,打开了招聘网站。

我投了简历。

那天下午我约了中介看房,准备把现在住的房子退掉,换一间更小的,省出来的钱先顶上手术费。

看完房回来,在路上接到我娘的电话:“雨薇,医生说明天下午就能安排手术了,让咱们今天把押金交上。”

我说行,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里的银行余额又看了一遍。加上借同事的五千,加上我娘从二姨那借的,把钱凑了凑,还是差一万。

我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吹得人发凉。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曹强。下午他发过一条消息,问我报销单补齐没有,我没回。

我没回他。我拨通了陈玉华的电话。

陈玉华是我入职面试时的面试官。

她那会儿做人力总监,面试过我,对我印象不差。

后来虽然工作交集不多,但她每年年中做员工谈话的时候,都会问到我一句“最近怎么样”。

我也每次都说“挺好的”。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喂,雨薇?”

我说:“陈总,我明天想找您聊一下,方便吗?”

她顿了顿:“明天下午两点,我办公室。行吗?”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长时间。路灯亮了,街上的车来来往往。我攥着手机,手心有些出汗。

第二天下午,我也许应该先去医院把刚收到的银行回执放好,但我没有。我先回了一趟出租屋,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张两千块钱的工资条。

我把它叠好,放进外套里兜。

出门的时候,我在镜子前站了一站,看着自己。镜子里的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也没哭,也没笑。我伸手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04

下午一点五十分,我坐在人力部门外的长椅上。

我手里空空的,那张工资条和离职申请单都放在外套内兜。心脏跳得很快。

陈玉华办公室的门开着,她坐在里面,正和助理交代什么。助理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朝里说了声:“陈总,彭雨薇到了。

让她进来。

我站起来,走进去。她的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起头:“坐。”

我坐下了。

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你昨天在电话里说想聊聊,聊什么?”

我看着面前那杯水,没去拿。

陈总,我提交了离职申请。”我说。

她点了点头:“我看到了。于运签了字转到我这边,月底办完。不过我想问一句,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跳槽?”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身后是档案柜,窗户外面是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在等一个回答。

我没说话。我把外套口袋里的工资条拿了出来,平整地放在她面前,然后又从内兜拿出那张离职申请单,放在工资条旁边。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停了片刻。

我又从口袋里掏出我爹的病历复印件,放在最上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陈玉华拿起工资条看了两遍,又翻了一下病历复印件。她放下纸,看着我:“你爸这个情况,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说:“之前没想麻烦公司。”

她没说话。

我又说:“陈总,这是我上个月的工资。”

她把工资条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

那条子上明细列得清清楚楚:基本工资4000,绩效扣款800,考勤扣款200,岗位补贴0,奖金0,其他扣款1000。

合计应发2000。

陈玉华皱起眉:“你基本工资是四千,这个我知道。绩效怎么会扣到八百?你上个月评分多少?”

“D。”

“连续第几个月。”

“第四个月。”

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把工资条放下,又拿起那张离职申请单,看一眼,放下。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让曹强上来一趟。”

电话挂了,她靠着椅背,轻轻吐了一口气。她看着我,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雨薇,曹强那边的事,你为什么之前不来找我?”

我低着头,没说话。

她也没催我。

过了几分钟,敲门声响了。门口站着曹强。他看见我坐在里面,脸上的表情有点局促:“陈总,您找我?”

陈玉华把那根工资条轻轻转了下方向,让他能看见。

她也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声音不大不小,语气听不出喜怒:“曹强,你解释一下这工资条上的扣款是怎么回事。”

曹强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目光从工资条上移开:“陈总,这个绩效是按制度来的。彭雨薇连续几个月的考核情况你也是知道的,于总那边签过字的。

陈玉华看着他,没说话。曹强又补了一句:“如果您觉得有问题,我可以把绩效明细表调出来给您看。

“调。”

曹强的脸僵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我和陈玉华。我看着窗外,阳光明媚,楼下街道上有行人穿梭,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陈玉华没有问我话。她拿起桌上的钢笔,转了两圈,又放下来。

过了几分钟,曹强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A4纸,递给陈玉华:“这是彭雨薇最近半年的绩效评分表。”

陈玉华接过来,一张一张翻。她看得很慢,看完了,她把纸放下来,看着曹强:“这几张表上签字的都是于运?”

曹强点了点头:“对。”

陈玉华没再说话。她伸手拿过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于总,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陈玉华放下电话前,又补充了一句:“把彭雨薇今年的考勤记录也一起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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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于运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种惯常的温和笑容。

“陈总,您找我?”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我,又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曹强,笑容没变,迈步走了进来。

陈玉华把那张工资条推到他面前:“于总,这个月的工资核算你签字了吗?

于运低头看了看,点头:“签了。”

“曹强说这个绩效是你定的。”

“是根据公司制度。”于运的口气很自然,“雨薇这个季度工作状态嘛,确实有些下滑。之前也跟您汇报过,财务部下个季度要缩编一个人。”

陈玉华没接他那个话茬。她把另外几张纸也推过去:“这半年她的评分都是D,全部门最低。我想问一下,于总,她具体是哪个环节没达标?”

于运顿了一下:“主要是……工作配合度。还有一些考勤上的问题。”

“考勤?我看了她的考勤记录,”陈玉华翻开桌上的文件夹,声音淡淡的,“半年之内,三次外出对公业务没有填报OA申请,但都有部门主管口头批准的记录。这个事你知不知情?”

于运的笑容微微一滞。

“口头批准不算正式流程。”他说。

“但口头批准是她所在小组当时的主管批的。这个主管就是曹强。”陈玉华说。

曹强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办公室里的气氛起了变化。

我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没说。

我看着陈玉华把那几张纸摆在桌上,语气不紧不慢,像在拆一件旧毛衣,一针一线地拆。

“于总,我这边收到过几封匿名举报信,”陈玉华的钢笔尖点了点桌面,“说财务部那边有绩效造假的情况。因为没有实证,我一直没有动作。今天既然碰上了,咱们就把这件事弄清楚。”

于运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变化。他的嘴角僵了一下:“陈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陈玉华拿起话筒:“老苏,你方便来一趟?对,我办公室。有点事你过来看一眼。”

电话挂了,办公室里气氛凝重。曹强站在门边,目光开始闪躲。于运依然坐在椅子上,但身体已经不那么放松了。他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他一眼。我没有说话。

大约五分钟后,苏永健推门进来,看了看屋里的人,又看了陈玉华一眼:“怎么了?这么大阵仗。”

陈玉华把工资条、绩效表、考勤记录、还有她收到过的举报信复印件,一摊在桌上:“你在公司干了这么久,见过几个员工工资被扣到两千块的?”

苏永健坐下来,拿起那几张纸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沉下来:“于运,曹强,你们两个谁来说一下这个扣款依据?”

曹强站在门口,手指头开始不自觉地搓着裤缝。

于运深吸一口气:“苏总,这个绩效制度是财务部内部制定的。确实存在执行不到位的情况,这个我作为负责人认。如果雨薇有意见,我们可以内部复核。”

“内部复核?”苏永健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来复核你自己签的字?你觉得合适吗?”

06

曹强被安排到隔壁小会议室里等着。

苏永健和陈玉华没让于运走,两个人留在办公室里。

而我被陈玉华叫到走廊上,她递给我一杯水:“你先坐着等一下。”

我坐在门口的椅子上,透过开着的门缝,隐约能听到里面的交谈声,夹杂着林总偶尔拔高的声调,又很快压下去。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曹强从小会议室出来了,脸色不大好看。他往这边看了一眼,与我目光碰上,立即偏过头去。

他走进去,那扇门关了,我再也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走廊里很安静。

我等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娘发来的消息:“医生说明天上午手术,你没空就不用来了,你爹这边我看着。钱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回了一句:“钱的事你别管,我明天到医院。”

我拿着手机,坐在椅上。窗口传来越秀公园方向隐约的人声,远处高架桥上车流不息。时间像被拉长了,一分钟像一年。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刘姐从楼梯口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总让我上来交这个,”她压低声音,“之前财务部的绩效奖金发放汇总表。”

我接过来,她没多待,冲我点点头就走了。

我捏着那个牛皮信封,犹豫了一下。里面是一沓打印纸,钉得整整齐齐。我翻了翻,一直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被其中一个账目细节吸住了。

那是一张报销单的复印件。

报销事由写的是部门年中团建活动,金额两千八百元,收款方是一个叫“盛达商贸”的公司。

我看着那个公司名字,一下子想起来了。

上个月我整理财务部归档凭证的时候,看到过这张发票。当时就觉得有点怪,因为盛达商贸的法人代表名字,和于运妻子的名字,一模一样。

我当时以为只是同名的巧合,没有深究。但那一张报销的付款日期,恰好是财务处资金最紧张的那个月。

我握着那沓纸,心里又冒出一个疑问。

如果项目款项打入一个私人公司账户,那么公司是不是根本就没办过这个团建活动。

我记得那次所谓的团队建设活动,最终以“天气不好临时取消”为理由不了了之。

有人已经盯上了这件事。只是我没来得及深想。

门忽然打开了。陈玉华站在门口:“雨薇,你进来。”

我走进去。办公室里只有陈玉华和苏永健,于运和曹强都不在。陈玉华说:“你先坐。”

我坐下了。苏永健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没有点着,就那么夹着。他看了我一眼:“你把那个报销单的事说一说。

我愣了一下。

陈玉华替我说了:“我们把财务部近一年的报销记录都翻了一下。有一笔报销款打到一家叫盛达商贸的公司,去年八月入账。我查过这家公司,法人代表姓沈。”

于运的老婆就姓沈。

我没接话。苏永健把烟放下,看着我:“你知道这事?”

我点了点头:“上个月整理凭证的时候看见过。”

“你当时没说?”

“我当时不确定,以为只是同名。”

陈玉华把文件夹合上:“我们已经把相关材料转给集团审计部了。刚于运已经承认,那笔钱是他签字报销的,但用途是公司团建,声称活动因故取消后钱退回了他,让他以现金形式保管。但财务部账上没有这笔退回的记录。

我沉默了很久:“那笔钱我没经手,我管的是成本核算,不负责报销审核。”

陈玉华点了点头:“所以需要你说一下你的发现过程。”

我想了想,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从整理凭证时看到那张发票,到觉得公司名称眼熟,再到后来翻了一下工商信息,发现法人代表的名字。

我说:“我没有证据证明这笔钱有问题,所以没有声张。”

苏永健沉着脸:“那几张绩效表也调出来了。我刚才让人查了曹强的电脑记录,你们部门每个人的考勤统计和绩效评分都是他一个人填的。原始记录里面,你的出勤全勤,报销单也在规定时限内提交过。”

他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玉华看着我:“雨薇,你这个工资的问题,我们已经查清了。基本工资被全部扣除,绩效评分弄虚作假。你今天先回去,我们要把后续的情况再核一遍。”

我站起来:“陈总,谢谢。”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陈总,我爸明天上午做手术。”

她看着我:“钱的事你放心,工资补发今天下午就会打到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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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偏了。风比中午小了些,云层薄薄的,天边泛着淡黄色的光。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短信进来了。工资补发到账,一共一万八。加上卡里攒下的钱,手术费勉强凑齐了。

我站在公司门口的路牙子上,一下子有点恍惚。上个月数着钱发愁,感觉天都要塌了,现在账上多了这笔钱,竟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我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娘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见我过来,站起来:“吃了没?”

我说吃了。她说:“你爹刚睡着,你去看看他。”

我走进病房。

病房里四张床,靠窗第三张是我爹的。

他躺在病床上,输液管连着胳膊,呼吸平稳。

床头柜上放着两个保温杯,还有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我娘跟在后面,低声说:“明天上午九点的手术,医生说八点来推床。”

我说:“钱交了。

她愣了一下:“哪来的钱?”

“公司补发的工资。”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问。过了半晌,她低声说了句:“那就好。”

我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我爹。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他睁开眼睛,看见我,笑了:“来了?”

我说:“来了。”

“吃了吗?”

“吃了。”

他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别操心我这边,你干活要紧。”

第二天早上八点,护士来推床。我爹被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在走廊里的座椅上坐下。我娘坐在我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手术做了将近三个小时。十一点半,门推开了,主治医生走出来:“手术顺利,恢复好的话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我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

我看着医生道了谢,拿起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给陈玉华回了一条消息:“陈总,我爸手术顺利。谢谢您。”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公司。

我娘的手机响了,是二姨打来的,问钱够不够用。

我娘说够了够了,姑娘那边公司发了补贴,都交上了。

我听她说着,眼眶有点热。

下午三点多,陈玉华的手机发来一条长消息,我看完,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于运被停职了。

曹强也被停职了,正在接受集团的调查。

集团审计部从盛达商贸的账目里发现了财务部近一年有多次异常往来,涉及金额不小的资金,证据已经移交给经侦部门。

事情还在进一步核实中。

我看了那条消息,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是痛快,也不算高兴。只是想,原来我忍了这么久,换来的就是这个。

那天傍晚,我在医院附近的小面馆吃了一碗面。

热气腾腾的,我一口一口吃完,把汤也喝干净了。

付钱的时候,我顺手把那张皱巴巴的旧工资条掏了出来,看了一眼。

上面的数字已经被揉得有些模糊了。

我没有撕掉它,而是让它静静躺在口袋里。

08

周五上午,我回公司办理离职手续。

财务部办公室里的气氛跟我走那天完全不同,安静,压抑。

我走到自己工位前,看见桌面上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显然是有人帮我整理过了。

刘姐从隔板后站起来:“雨薇,你回来了。”

我说:“我在等报销单子走完流程。”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于运被带走了。昨天下午,集团来人,从他办公室搜走了一整箱资料,他连电脑都被搬走了。”

我没吭声。

她说:“还有那个曹强,听说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一下午,谁敲门也不开。后来于运出事,集团的人找到他,他才开的门。听说他当场把什么都交代了,一边说一边哭。”

“那他批过的那些绩效表,”我轻声问,“上面那些扣款呢?”

“查出来了。你的事,还有另外两个人的,都是他故意写的D。他跟于运这么干,就是为了把他俩的人安插进来,再逼走你们几个。”

刘姐越说越带劲:“你是不知道,这半年财务部走了三个人,也不全是正常离职。还有两个人被扣得太厉害,自己受不了走的。走之前都签了保密协议,所以才一直没有闹开。”

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不是不想说,只是觉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下午,我在人力部办完了手续。陈玉华不在。助理说她飞集团开会去了,让我把材料放在前台就行。

我把离职材料交给了前台。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经过财务部,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工位还在,电脑还亮着,椅子还是那把我坐了三年的转椅。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公司大门,阳光晃眼。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之前面试过的那家公司HR:“彭雨薇女士,我们已经收到您的体检报告,可以正式办理入职了。您周四方便来办理入职手续吗?”

我说:“方便。”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不停地过去。风吹过来,暖烘烘的,从衣服领口灌进去,不凉。

我没回出租屋,先去了一趟医院。我爹今天精神好多了,已经能半靠着坐起来,见我进门,脸上露出笑容:“你怎么又来了,今天不是上班吗?”

我说:“办完事了,过来看看。”

他点了点头:“我听你娘说了,你们公司好像出了点事。”

我说:“不关我的事,我已经离职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离职就离职吧,换一家干也是一样。你从小干活就不怕吃苦,到哪都能干好。”

我笑了:“爹,你这是在夸我吗?”

他也笑了:“我闺女,我不夸谁夸。”

我娘从外面打水回来,看见我们爷俩笑,也跟着笑:“你爹今天精神好多了,早上喝了两碗粥。”

病房里阳光透过半掩的百叶窗照进来,一道一道的光斑落在地上。

我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云慢慢地移动,时间也跟着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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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新公司叫凡越科技,做企业服务软件的,办公地点在城东高新区。

跟以前的工厂办公区完全不一样,楼很高,电梯要刷卡,工位宽敞明亮,每个人都有一大块属于自己的地盘。

带我办入职的是个叫郑诗颖的姑娘,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年纪,扎着马尾,说话带笑:“你是彭雨薇?我之前听他们说了,终于把你等到啦。”

她把入职材料递给我,压低声音:“我们部门主管是从宏远那边跳过来的,见过你之前做的成本分析,说你业务能力强,点名要招你。”

我没有接话。

我坐在新工位上,电脑开机,屏幕显示默认的蓝色桌面。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翻了一下微信。

离职的时候,我把公司群和原先部门群都退了,只剩几个同事私下的聊天框。

刘姐发来一条消息:“雨薇,你走了以后,咱们部门剩下那几个人还在议论你,说你真够狠的,一嗓子把两个领导都喊没了。”

我没回她那条消息。

下午,陈玉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问我新工作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你要是想回来,我跟苏总说一声,财务部再给你调个岗。”

我说:“不回去了,谢谢陈总。”

她在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说:“好。以后有什么困难就说话。”

我说好,挂断电话。

我坐在新工位上,看着面前空旷的桌面。

桌面上的文件夹还空着,电脑里的软件等着我一个个去安装。

我打开浏览器,登陆了自己的邮箱,把邮件的签名档更新了一下。

彭雨薇,财务部,成本核算专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下班的时候,郑诗颖在走廊里叫我:“彭雨薇,走啦?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走出办公楼,天还没有全黑。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天际线,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我娘接的:“雨薇?下班了?”

我说:“娘,我换了新工作,挺好的。

“换啦?怎么之前没听你说。”

“临时决定的。”

“那……你和你爹说了没?”

“你跟我说就行,他刚吃完饭,正看电视呢。”她把电话递给了我爹。

我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闷,但精神头不错:“闺女,新工作咋样?”

“挺好的,环境比原来那个好。”

“好好干,别管别人怎么样,你自己把活干好,走到哪都不怕。”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一条系统通知。明天天气预报,晴。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把那件外套挂在门后挂钩上的时候,口袋里的工资条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那数字,两千块钱。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床头柜抽屉里,没有撕,也没有丢。

我想,留着吧。以后万一不想干了,看看它,就知道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