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行李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户。
暖黄色的光透出来,帘子是她挑的,米白底小碎花。
一个月前,我们一块儿去布艺市场扯的布。
口袋里那沓钱硬邦邦地硌着大腿根,八千,一分没动过。
她说这是伙食费,我死活不肯收,她拍了桌子,我才勉强放下。
今天折回去拿老花镜,听到她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飘进来一句:“那事还没查清楚,这时候不能惊动他……”我扶着栏杆往下走,楼道里暗得发蓝,脚步越走越快。
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直冒冷汗。
我拎着行李,头也没回。
01
那天的雨下得没完没了,从早上下到下午,地上全是水洼子。
菜市场靠西头的角落,顶棚漏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我蹲在那儿,把几片压烂的菜叶子捡进塑料袋里。
说出去没人信,我一个堂堂退休工人,居然落魄到来捡菜叶。
家里确实没什么可吃的了。
这几年我一个人过日子,伙食标准一降再降,从一天三顿变成一天两顿,从两菜一汤变成清汤寡水。
“丁海明?”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我后背一僵。
我偏过头,看见一把伞冲我移过来。伞下面那张脸,五官熟,又透着些陌生。皮肤白净,发丝整齐,穿一件水蓝色短袖衬衫,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我愣了好几秒,才从记忆深处翻出这个名字来。
“于……于丽芳?”
她笑了,眼角现出几道细纹。“这么多年没见了,我还生怕认错人。”
我下意识把手里的破塑料袋往身后藏,里面那几片菜叶像是烫手一样,让我觉得无地自容。
脚上那双胶鞋,鞋帮磨得起了毛边,裤腿也短了一截,露着脚踝。
“听说你搬这片了?”她问。
“嗯……住了十来年了。”
“怎么瘦这么多?”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我没搭话,只会呵呵地干笑,自己也觉得难看。
雨越下越大,她把手里的伞递过来,我连说不用,她不容分说地塞进我手里。
转身就走,步子轻快,头也不回。
“改天来我那儿吃饭!”她远远喊了一声。
我站在雨里,撑着那把伞,半晌没动。
伞面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伞骨淌下来,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那把伞是深蓝色的,布料厚实,捏在手里有些分量。
回到家,我把伞搁在桌上,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找出那本旧同学录,翻到她那一页。
照片上是十八岁的她,扎着马尾辫,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我盯着看了很久,又合上,塞回抽屉最底下。
夜里我睡得很浅,隔一会儿就醒。
那把伞在客厅桌上放着,明明隔着墙,我却总觉得它在那儿。
翻了个身,听见窗外雨又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敲着玻璃。
我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她站在雨里那张脸,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窘迫。
第二天傍晚,门铃响了。
我拉开门,吓了一跳。她站在门口,左手提着青菜,右手拎着一条还在滴水的大草鱼,额头上一层细汗。
“吃饭没?”她开口就问。
“还……还没呢。”
“正好,我来做。”
她换鞋进屋,径直进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听见刀碰到砧板的闷响,听见锅热了之后油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坐在客厅里,拘谨得像个头一回上门的客人。
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腿也不知道怎么搁。
没多久,饭桌就摆满了。红烧鱼块,清炒空心菜,番茄蛋汤,两碗白米饭。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扑进鼻腔,我喉头一哽,几乎没出息地想掉眼泪。
“发什么愣?”她坐下来,递给我一双筷子,“快吃。”
“你……这些年,一个人过?”
“嗯,你呢?”
“儿子在省城上班,不常回来。”
她点了点头,没再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说咸淡刚刚好。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
每吃一口,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五年了,我家里头一顿饭,没这么热闹过。
她走后,我收拾碗筷,看见水槽边她把抹布叠得方方正正,酱油瓶子也归了位。灶台上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油渍。
我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有人陪着过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02
大概过了一个礼拜。我刚吃完早饭,门铃又响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拖着一个红色的拉杆箱,身后还背着个大包。
我愣住了:“你这是……”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她喘了口气,“你看我这人,一个人住着也没意思。你又是这样,吃饭都对付,要不……咱们搭个伙?”
“搭伙?”
“就是你出屋子,我出力气,饭我做,卫生我收拾,生活费咱们分摊,每个月我出大头。”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的话一落,我先愣了三秒钟,然后连连摆手:“这哪儿成,你一个女的,住我一个老爷们家,像什么话。”
“怎么不像话了?都这个岁数了,你还怕人说闲话?”她咧嘴一笑,“反正咱俩各住一间房,你住你的,我住我的,清清白白,有什么不行?”
我心里翻来覆去,说不清是同意的念头居多,还是反对的念头居多。
她见我犹豫,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在楼下多绕两圈,再上来求你一遍。”
我笑了,笑得鼻子有些酸。就这样,她当天下午就搬了进来。
她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床单换成了素净的格子款,厨柜里添了一排调料瓶,阳台上晾了一杆子新洗的衣裳。
家里一下子有了生气,像换了个空间。
那晚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洗碗的水声,恍惚间觉得,屋子好像没那么空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我叫到客厅,将一个信封拍在茶几上。
“拿着,这是这个月的伙食费。”
我拿起来捏了捏,厚厚一沓。打开一看,整整齐齐,全是百元大钞,少说也有七八千。
“你疯了?”我声音都变调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你别管我哪来的。”她板起脸,“这是规矩。我呢,住了你的房子,不能白占你的便宜。”
“哪能收你这么多?你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
她顿了顿,说:“我还有点积蓄。你别操心了。”
我把信封推回去:“不行,这钱我不能收。”
她又推回来:“你要是不收,我就搬出去。”
两个人像打太极一样推来推去,推到第五回,她急了,眼睛一瞪,把信封按在我手心里:“丁海明,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这么磨叽?”
我攥着那个信封,手心全是汗。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信封搁在床头柜上,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在心里算了一遍又一遍,什么伙食费能要八千?
我一个人一个月买菜都不超过五百。
她到底图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去楼下倒垃圾,碰见了丁海亮。他隔着小卖部门口喊我:“哥,你家里怎么住了个女的?”
“老同学,过来帮衬帮衬。”
“帮衬?”丁海亮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哥,我听过太多这种事了。你可得当心,无利不起早。”
我摆了摆手,没往心里去,可他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了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她变着花样给我做饭,厨房里香味每天都不一样。
她记得我腰不好,隔三差五就把旧电热毯拿出来热敷,还逼着我贴膏药。
日子越过越舒坦,可那份舒坦后面,我总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打电话总在阳台,声音压得低。
有时候我走近了,她就把电话挂了,笑着问:“今晚想吃什么?”我问她跟谁打电话,她说老家的亲戚。
再问下去,她就不肯多说,只说那些都是家里的事。
有天傍晚我进阳台收衣服,看见她手机压在晾衣杆底下,屏幕亮了一下,进来一条微信,备注名写着一个“磊”字。
我没敢点开,心口却扑通扑通跳起来。
那天的风烫得人难受,我站了很久。
03
那天上午,我正蹲在阳台上给一盆快要干死的绿萝浇水,门铃响了。
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黑T恤,神色不太好看。她眼睛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
“你好,我找于丽芳。”
“你是……”
“她女儿,周雪。”
我赶紧侧身让她进来,冲屋里喊了声:“丽芳,你闺女来了。”
于丽芳从厨房出来,看到周雪时,脸上的笑凝住了一瞬。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周雪的目光扫过客厅,扫过我,最后落在她妈身上,“妈,你还真住这儿了?”
“我住这儿怎么了?我跟老同学搭个伴,有什么问题?”
周雪没有接话。她转向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直勾勾的,像两把刀子。
“叔叔,你以前是不是在矿上干过?”
那句话来得突然,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雪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冷笑:“听我妈说的。”
于丽芳脸色变了一瞬,快步上前拉住她女儿胳膊:“先进来说,别堵门口。”
周雪不理她,目光仍钉在我身上:“哪个矿?”
“南边那个,青山煤矿。”我说。
周雪点了点头,又看了她妈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你要去查那件事。查着查着,你就查到人家家里来了?”
她的声音虽然低,但我耳力不差,听了个清清楚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掉进冰窟窿里。
于丽芳拽着她女儿往门外走,边走边回头冲我说:“家里有点事,我等会儿回来。”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楼道里传来周雪发闷的一句:“妈,你不觉得这样太过分了吗?”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把浇水壶,水洒了一地。我顾不上擦,脑子里嗡嗡响。她们母女之间到底在说什么?什么那件事?
我心里头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毛线。
那天下午,我翻箱倒柜,在最底层的衣柜抽屉里找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盖已经生了锈,里面放着一只旧工牌。
工牌是塑封的,边缘磨损得起了毛,上面印着一寸黑白照片,年轻的我,正倔强地抿着嘴唇。
底下还压着一张照片。
我抽出来一看,是当年在矿上拍的一张合影。
十来个人穿着工装,站在坑口前,有的叉着腰,有的叼着烟。
我是第二排左二,旁边站着一个人,半侧着身子,咧嘴笑着。
那人叫周德旺。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周德旺,我们那时候管他叫老周。
他是跟了我三年的老伙计,后来因为一次坑道塌方,没活着出来。
那一年,老周死了。
丢下老婆孩子。
我替他签了一份抚恤金领款单,是财务科的人让我签的。
具体多少钱,我记不太清了。
隐约记得是一大笔钱。
那笔钱后来怎么样了?
我使劲想,越想越模糊。工作调动、搬过两次家、这些年乱七八糟的事太多,记忆里那个叫周德旺的人,渐渐就淡了。
“青山煤矿”四个字,这些年我刻意不去提,像一道结了痂的伤疤。可周雪那一句话,把痂生生撕开了。
傍晚于丽芳回来,提着一袋菜,脸上恢复了平日那种乐呵呵的神情。“晚上吃红烧肉。”
她在厨房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发出熟悉的叮当声。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被油烟包裹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周雪的眼神。
她叫我声叔叔,可那目光里,没有一丝暖意。
晚饭我吃得心不在焉。她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笑着说:“今天怎么没胃口?”
“没、没什么。”我低头扒了两口饭,憋了半天,问了一句:“你闺女,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了。”
“在哪儿工作?”
“也在外地。”她答得含糊,垂下眼睛夹了一筷子菜,不再接话。
窗外天黑透了,蝉鸣聒噪得吓人。我端着碗,忽然觉得米饭有点硬,嚼着嚼着,嗓子发堵。
04
日子照常往下过。
表面上看,一切平静得跟水似的。
她做饭,我洗碗。
她拖地,我擦桌子。
早晨一块儿去菜市场,傍晚一块儿在楼下那条小河边散步。
邻居们慢慢都认识她了,见面就喊,丽芳嫂子。她笑呵呵地应,也给我攒足了面子。可我心里那块石头,一直没落地。
周雪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在我脑子里转。“你要去查那件事。查着查着,你就查到人家家里来了。”她到底要查什么事?
我试着在网上搜“青山煤矿”的老新闻,手机屏幕太小,年纪大了眼睛花,搜了半天也没搜出个所以然。
丁海亮又来找我,这次他干脆没上楼,把我叫到楼道口,递给我一支烟。
“哥,我打听过了。那个女的,来路不太对。”
我一愣:“你怎么打听的?”
“我托熟人去她原来的单位问过,人家说她早就退休了,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不到。她哪来那么多钱,一个月给你塞八千?”
我没说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哥,我不是挑事儿。”丁海亮吐了一口烟,“你自己想想,她是图你这个人,还是图你什么别的?”
图我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什么?我一没存款,二没多少家当,房子还是老破小。可丁海亮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那天回家,我先进了自己房间,习惯性地去拉床头柜抽屉检查那张存折。
存折还在,也没见少。
我心稍安,正要放回去,忽然注意到抽屉边沿有点不对劲。
那层灰,掉了。
我平时不大开这个抽屉,面上落着一层细细的灰。
可此刻,抽屉表面有一块明显被擦掉的痕迹,像是近期有人开过。
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抬头看了看房门,门没锁。
她下午说去取了趟快递,我在阳台上眯了一觉。
她会不会翻过我的东西?
我蹲在地上,把抽屉里每一张纸都翻出来看了一遍。
存折、房产证、身份证、一本旧户口本。
一样没少,但位置好像都被人动过。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原处,手指头止不住地发颤。
那天晚上她做了鱼头豆腐汤,鲜味飘了满屋。我坐在饭桌前,端起碗,看着她笑吟吟的脸,总觉得她眼睛里藏着点什么。
“发什么愣?趁热喝汤。”她说。
“丽芳。”我开口,“你以前……是不是也听说过我们矿上的事?”
她筷子一顿,看了我一眼:“什么矿上?”
“我年轻时候在青山煤矿上过班,你知道吗?”
她垂下眼睛,夹了一块豆腐,吹了吹热气:“听你说过。”
“那你认不认识……”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周德旺这三个字,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想说又不敢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
“没、没什么。随口问问。”
她没再追问,低头喝汤。汤碗里热气升上来,笼住她的脸,我什么都看不清。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她打电话总去阳台,声音压得极低。
只要我一走近,她就会挂断,或者提高声调聊起别的话题。
她随身带着一个黑色小本子,经常坐在那里翻看。
我凑近了看,她就合上,说是记点事。
那个本子里夹着什么,我始终没能看清。
这种日子过了大半个月,我心里的疑影越积越厚,像一团甩不掉的乌云。
那把伞还挂在门后。
下雨天她撑出去用,回来说这伞结实。
我看着那把伞,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对我好,我认。可那份好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05
那天上午她说去趟超市,手机落在家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忽然茶几上嗡嗡震起来。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周磊。
我没有接。划掉了。过了几秒,又震。还是周磊。
我犹豫了,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按下了绿色接听键。
“妈!你干什么呢?打了半天不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男声,嗓门大得惊耳。
我没说话,攥着手机的手心一下子冒了汗。
“喂?妈?你听着没?”那头不耐烦地咂了下嘴,“你到底还要在那个姓丁的那边待多久?那事查没查明白?我这边还等着钱用呢。”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像被人抡了一棒子。姓丁的。那事。钱。三个词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我的耳膜里。
那头没听到回应,又“喂”了两声,脾气上来了:“妈,我说你听见没有?你不会真对那老头动什么心思了吧?你可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话!”
我喉咙里干得像着了火,发不出一个音。
手指头僵得动不了,手机险些滑下去。
那头又咒骂了一句什么,最后说:“行,你不说话是吧?那我下午过去找你。”
他挂了。挂断的最后一声“嘟”,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我瘫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没缓过劲来。
手机屏幕已经黑了,我盯着那块反光的屏幕,看见自己一张惨白的脸映在上面,五官扭曲,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
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每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到底还要在那个姓丁的那边待多久?”原来她知道我姓丁,知道我姓丁。
“那事查没查明白”,到底是什么事?
“我这边还等着钱用呢。”钱。
八千块钱的伙食费。
她给我的钱,会不会从头到尾就只是做戏的道具?
我想起她塞给我信封那天脸上的表情,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是心疼吗?还是算计?我坐在沙发上,脑子乱成一锅粥。
过了十几分钟,门响了。她提着一袋子东西进来,笑呵呵地:“今天超市打折,你看我买了什么?”
我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硬挤出一点笑:“回来了。”
“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事。”我低下头,“可能是有点低血糖。”
她放下购物袋,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搁在我面前。我看着杯子里升起的白气,心里翻江倒海。
晚上那顿饭,我一口都吃不下去。她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往我碗里夹了三块,我嚼了嚼,味同嚼蜡。
“今天真没胃口?”她放下筷子,正色问我。
“嗯,胃有点不舒服。”
“那吃点稀饭?”
“不用了,我躺躺就好。”
我回房间关了门,衣服都没脱就上了床。
耳朵贴着枕头,听着她在客厅里收拾碗筷的声音。
洗碗的水声响了好一会儿,然后是一阵走动,脚步声停在我房门前。
她站了大概几秒钟,没有敲门,又走了。
我的心跳声在那几秒里几乎要逃出胸腔。
她站的位置,往门缝底下透过来一小片影子,她的影子,却像一块铅压在我心上。
夜深了,客厅里的灯熄了。我却一夜没合眼,翻来覆去,全身的骨头都疼。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得走。
06
夜里十一点半,她的房门已经关了一个多小时。我坐在床沿,听着门外一片寂静。
我不敢开灯,摸黑从衣柜里拽出一个旧旅行袋。
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又把床头柜里那八千块钱原封不动地拿出来,压在茶几上。
另外添了一千,是我自己取的钱。
我在茶几上留了一张便利贴,写了四个字:咱们两清。这四个字,我写了两遍。第一遍手抖,画歪了,撕掉重写。第二遍写好了,黏在信封上。
我拎着袋子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手碰到鞋带,停了一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卧室门,心中那些翻涌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犹豫了大概有十秒钟,我咬了咬牙,拉起门把手,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我侧着身子挤出门缝,又把门轻轻带上。
楼道里黑得不见五指,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摸。
下到二楼的转角,脚下一滑,膝盖撞在台阶角上,疼得我浑身一颤,差点叫出声。
我捂着膝盖蹲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顺着后背淌下去。
等那股疼劲儿过去,才一瘸一拐地继续下楼。
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风灌进衣领,凉得骨头疼。
我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五楼那个窗口,灯亮了。
她醒了。
我低下头,攥紧旅行袋,一步一步走出了小区。
从我的老房子到这里,走路大概四十分钟。
那四十分钟我走了快一个小时,走得腿发软,心发慌。
到了楼下我才想起来,钥匙在老家那边,没带。
我翻遍了口袋,最后在旅行袋夹层里摸出一把备用的旧钥匙。
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屋里一股潮气,散发着一股放了很久的旧味。
我放下袋子,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伸手按亮了灯。
客厅窗户上挂着一层厚厚的灰,墙角结了蛛网。
厨房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地敲着水池底子,像打更一样。
我坐在一把旧椅子上,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房间,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天亮以后,我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倒了水,放了面,磕了一个鸡蛋,面条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冒泡。
我盛出面来,坐在桌边吃了一口,咸得发苦。
我才知道,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进碗里了。
我放下筷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上午十点多,外面有人敲门。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一看,是她。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她敲了三下,站在门口没走。楼道里的灯灭了,她又喊了一声:“老丁?你在里面吧?”
我没吱声。她又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走了。忽然,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等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把纸条捡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你能不能给我半天时间?我把话说清楚。要是不行,我下午就走了。”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我坐在床边,攥着那张纸条,良久没有动弹。
07
下午两点多,我在窗边站着,隔着玻璃看着楼下那条路。
她果然来了。
站在巷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但她没有上楼,而是站在路边,朝路口张望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没过多久,一辆电动车拐进巷子。
骑车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瘦高个,染了一撮黄头发,穿着件花衬衫,裤子挂到胯骨上。
他跳下车,冲着她喊了一声:“妈!”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他叫她妈。他是周磊。那个在电话里管我叫“姓丁的”的人,那个催她“那事查没查明白”的人,那个等着用钱的人。
我躲在窗帘后面,从缝隙里看着他们。
周磊走到她面前,吊儿郎当地站着,歪着头说了句什么。
她听着,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只看到她摇头。
周磊忽然提高了嗓门:“你到底给不给钱?我这边儿等了多少天了?”
她低声说了些什么,周磊的情绪更加激动,甩了甩手,手里的手机差点摔了。
“行!行!你跟他过吧!”他冲她吼了一句,“别忘了你当初是去干什么的!”
说完,他一脚踹翻路边的一辆旧自行车,跨上电动车,轰着油门冲出了巷口。
于丽芳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久久没有动弹。
巷子里空荡荡的,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卷起来,贴着她的脚边打旋。
她抬手抹了一下脸,垂下头,慢慢朝巷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我站在窗帘后面,像一尊蜡像一样,浑身发凉。
她当初是去干什么的?
那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我的胸口。
我此前抱着的最后一丝侥幸,像肥皂泡一样,在阳光下无声地破了。
我给丁海亮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海亮,你帮我打听个人。叫周磊,二十多岁,以前跟青山煤矿有关系。我要他具体底细。”
丁海亮沉默了两秒:“哥,你怎么了?”
“别问了,帮我去打听。”
那头迟疑了一下,说了声“行”。
挂了电话,我蹲在沙发边上,双手捂住脸。
膝盖上那块磕青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比起胸口那股寒意,完全不算什么。
傍晚,天阴沉沉的,飘起小雨。
我又站到窗边,看着楼下。
那辆电动车没有再出现。
于丽芳也没有来。
那个“下午就走”的约定,像傍晚的炊烟一样,散得无影无踪。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渐次亮起的路灯,雨水在灯光里斜斜地落下来。
心里乱糟糟的,说不上是失望更多,还是害怕更多。
我不知道她那边还有什么样的真相在前面等着我。
可我知道,我不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08
丁海亮办事利索,第三天中午,他给我回了电话。
“哥,那个周磊我查到了。他老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逼着他还。他原来在青山煤矿待过几年,后来干不下去,跟了个水电安装队,没个正经工作,到处晃荡。”
“他认识一个叫于丽芳的女人吗?”
“他喊于丽芳喊妈?那就是个混子,你别让他黏上。”丁海亮在那头顿了顿,“哥,你到底跟那个女的怎么回事?”
“你先别问了,帮我联系一个人。我当年的师傅,梁德林。”
“哥,你这……”
“海亮,这事关系到人命。你得帮我。”
丁海亮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行吧”。
第三天下午,他开车来接我。
车绕了三个小时的盘山路,最后在一个土坡前停下来。
梁德林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眯着眼睛打量了我半天,才认出我来。
“小丁子?你怎么老成这样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旱烟味儿。
我笑了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们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方桌,倒了三杯酒。梁德林端起酒杯,呷了一口,说:“老周那事,你想问什么?”
我吃了一惊:“师傅,你怎么知道……”
“那个姓于的女人已经找过我了。”梁德林放下酒杯,“上个月,她拿着一本旧相册找上门来,问我认不认识她家那口子。我一看到她拿出来那张照片,就知道她是谁了。”
我愣住了,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她来找你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打听你呗。”梁德林叹了口气,从裤袋里摸出一个眼镜盒,取出老花镜戴上,慢慢吞吞地说,“我说小丁子,你怎么这么糊涂。老周出事的第二年,上面拨下来一笔抚恤金,应该发到老周家属手里。你当时是经手的人,签了字,对不对?”
“对,财务科拿给我的,我签了。”
“那你知不知道,那笔钱后来去哪儿了?”
我摇头,心里像悬了一块石头。
梁德林吸了一口烟,一字一顿地说:“那笔钱到账以后,被当时的工头周麻子领走了。周麻子拿着钱跑了,后来听说去了南方。老周家属一分钱都没见到。”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炸开。“那、那为什么不找我?”
“找你?”梁德林苦笑,露出几颗黄牙,“当时你在那上面签了字,钱是从你手里过的。周麻子跑了,追责的事没人敢沾。你后调走了,那笔钱就成了无头账。老周家里人来问过,人家说钱已经发出去了,签字人就是你。”
“你是不是从来不知道?你压根不知道老周那笔钱没到家属手里?”
我紧紧地握着酒杯,指节发麻。
我真的不知道。
我以为那笔钱早就发了,我以为老周家早就领了那笔钱。
我当时调走得太匆忙,后来也没有打听过。
这些年,老周这个人被我压在记忆最底层,像一块沉在湖底的石头。
我从来没有想过,那块石头底下,压着这么一笔账。
“所以,于丽芳……”我声音发干,“她是老周的……”
“老周后来的老婆,不是原配。她带着女儿嫁过来的,没几年。”梁德林说,“她恨你恨了这么多年,把这事查透了,才来找你的。”
我坐在那里,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半晌没动。
风从院子外吹进来,吹得头顶那棵老桂花树沙沙响。
一只鸡在我脚边啄食,咯咯地叫了几声。
我猛地灌了一口酒,呛得眼泪直流。
09
隔天下午,周雪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铁皮盒子,盒面磨得发亮,边缘一圈锈迹。“我妈不肯来,让我来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我接过盒子,沉甸甸的。她没走,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进来坐吧。”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才跨进门来。我把铁皮盒子放在桌上,扣开搭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张泛黄的纸,还有一叠发皱的旧照片。
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工装,站在矿洞口,冲镜头笑。咧嘴笑,露出一排白牙。周德旺。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照片掉在地上。我看了很久。那张脸与我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叠又分开,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你认识他,对吧?”周雪问。
我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是我爸,”周雪说,“虽然我没见过他。我妈嫁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矿上了。后来他出事了,我妈才告诉我,他叫周德旺。”
我捧着照片,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周雪又说:“我妈这辈子就记着一件事,就是那笔抚恤金。她不是因为恨你才来找你。她是不甘心。”
我放下照片,从盒子里翻出那几张纸。
一张是抚恤金发放单的复印件,上面签着我的名字,字迹年轻,笔力雄健。
旁边标注“已付”。
还有一张纸,是周德旺的病历,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他去世那天,是上午十点十七分。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感觉自己像被人按住脖子,钉在了椅子上。
“我妈心里那根刺,刺了她十几年。”周雪声音低下去,“她怕你过得好,更怕你过得不好。”
她说完这句话,静默了一阵。
我从裤袋里摸出那张旧工牌和那张合影。
我把合影递给她,一句话也没说。
周雪接过去,目光扫过那张照片,忽然愣住了。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张照片上,年轻的我站在坑口前,旁边那个咧嘴笑着的人,是周德旺。我们肩膀上搭着同一件工装褂子,像两棵并肩长着的树。
“那是你和我爸?”她问。
“嗯。”
她拿着照片的手微微发颤,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他一直说你是个好人。”
我愣住了。
“我妈以前管你叫丁叔。她说,这是她爸生前最信任的一个人。”周雪抬起头看着我,“可是后来出了那笔钱的事,她就再也不叫丁叔了。”
我坐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钻进来,把桌上那几张纸吹得微微翻动。周雪把照片轻轻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我妈昨天下午走了。她让我把盒子交给你,说里面的东西,你愿意看就看,不愿意看就烧了。”她顿了顿,“她还说,那八千块钱,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就当是她欠你的,抵了。”
我嗓子发紧:“你妈在哪?”
“今天晚上的火车,回老家。”
我站起来,又坐下去。站起来,又坐下去。来来回回好几次,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最终还是站定了,伸手抓起了桌上的钥匙,冲出门去。
10
我赶到火车站的时候,晚霞正在往下落。
候车大厅里人潮涌动,五花八门的行李,乱糟糟的检票口。
我穿过人群,挤过熙熙攘攘的过道,在人堆里搜寻着她的身影。
没有。我又跑上二层,沿着候车席走了一整圈。还是没有。正要转身下楼的时候,检票口附近的柱子后面,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外套,挎着一个布包,手里端着一只保温桶。她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像早就料到我会来一样。
“你来了。”她说。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不知道说什么。
脚底像粘了胶,往前迈不动。
她朝我走了一步,又停住,把保温桶递过来:“你胃不好,别吃那些硬邦邦的东西。”
我没接。她也没收回手,就那么端着,两个人隔着那一路来往的行人对视着。
“那笔钱的事,你查清楚了?”她问。
我点头。
“周麻子拿走的?”
我点点头。她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吐出一句:“我错了。”
风从站台的缝隙里涌上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我在你家里住了这么久,每次看你吃我做的饭,我就在想,这个人过去真的会害老周吗?我一遍一遍地想,有时候想通了,有时候又想不通。”她声音不高,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是来害你的,我就是想弄明白,老周那笔钱,到底去哪儿了。”
“我怪我怪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发现跟你没关系。”她轻轻笑了笑,“我真没出息,连这点事都没能弄清楚。”
我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你……什么时候走?”我问。
“今晚。”
“那……明天呢?”
她愣了愣,抬头看了我一眼。“明天?”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哑,“明天还没想好。”
我在站台上站着,看着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检票口的广播已经开始报车次,那声音混着人声,嘈杂一片。她没有动。我也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桶,说:“汤要凉了。”
“那……回去热一热?”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眼眶底下泛着一层红,笑容却还是亮的。
她把保温桶塞进我手里,拉了一下挎包的带子,转身朝检票口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下个月,你住的地方,还缺不缺人搭伙?”
我攥着手里的保温桶,愣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个字:“缺。”
她站在检票口前面,人流从她两侧涌过。她没有动,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进去。
我站在大厅里,手里那只保温桶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桶盖边沿微微渗出来一点汤水,我拧开看了一眼。
排骨汤,飘着几粒枸杞,汤面浮着一层油花,还是热的。
我抱着那只保温桶,从火车站走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风里有股秋天将至的凉意。
我走回老房子,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那把深蓝色的伞还挂在那边的门后。我想,明天我得回去,把它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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