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赵紫翠的房门“哐”地一下摔上了。
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没收来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跟一个备注叫“卖药的老王”的人正在聊天,对方连发三张药盒图片。
我冲门里喊:“你买什么药?哪来的钱?”屋里没应声。
我又补了句:“妈还能活多久,不用你操心!”门里一下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抬手想敲门,又放下。
第二天一早去喊她起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见了。
01
赵学军进门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过十二点。我其实没睡实,这么多年的夫妻,他在门外跺鞋上的泥,我都听得出来。
他以为我睡了。摸着黑去翻写字台抽屉,手指碰着抽屉锁,金属轻轻响了一声。
我拉亮灯:“你找什么?”
他背对着我,僵了有两三秒,才转过身。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信封,挤出个笑:“我妈的,不是,我找个东西。”
“那是家里的存折。”我说,“我妈的医药费,我自己收着。”
他干咳一声,把信封放回去:“秀珍,我碰上点急事。先借我三万周转一下。”
“你跑了七个月的车,往家里拿过一分钱没有?一进门,张嘴就要三万。”
“蒋秋生那边,月底到期。”
“蒋秋生是谁?”
“一起跑车的伙计。上回拉货翻车,我先替他垫的钱。”
他话在嘴里打着转,眼神忽闪。我胸口堵了一块东西:“你垫钱,你把咱家的存折垫出去了?赵学军,你长本事了。”
他嗓门一下子高了起来:“我不跟你说这些!”手指着里屋,“你天天守着那几匹布,你知道外头什么行情?跑车的油钱过路费伙食费,哪一样不要钱?”
“你嚷什么?孩子睡了。”
他收了声,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烟,捏了捏又塞回去。过了许久,他低声说:“秀珍,月底要是还不上一笔,人家要收房的。”
“收房?收什么房?”
“当初借钱,写了条子。上头押了咱们这房的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侧过头看他,他的目光躲了一下。
我张着嘴好半天,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间房,我开了五年服装店,一匹布一匹布挣出来的。
他一句话,就押了出去?
当夜谁也没再说话。他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到半宿。
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我起来时茶几上放着一张五十块的票子,杯底压着,底下还垫了一张纸条:“先给闺女买菜用。”
我收下钱,没动那张纸条。
中午接到女儿班主任的电话,说赵紫翠下午没到校。
我心里咯噔一下。
骑着电动车在镇上转了两圈,最后在学校后墙外的巷子里看见了她。
她蹲在墙根下,身前蹲着两个女同学,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看着什么。
赵紫翠手里拿着一张纸,嘴唇翕动,表情很认真。
看到我,她脸色变了一下,立刻把纸塞进口袋。
两个女同学也赶紧站起来散了。
“妈,你怎么来了?”
“上车。你班主任说你没上课。”
她没辩解,跳上车。一路无话。回到家,她把校服脱在椅子上,饭碗端起来又放下。“妈,学校要交补课费,两千块。”她低着头说。
“什么补课?你月考一百多名,交钱补什么?”
“老师说了,高三都要补。”
我还想着那晚赵学军说的“收房”,心里压着火:“你爸欠着外头钱,你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张口就要两千?”
她抬起眼,瞳孔又黑又亮,定定地看着我:“那我自己想办法。”当天夜里我收衣服,在她校服口袋里摸到一张叠成方块的复印纸。
展开一看,是一张借条。
借款人写着赵学军。出借人蒋秋生。金额四万。备注里有行字:逾期不还,以牛驼镇东街房产作抵。
我脑子轰的一声。她又从哪弄来的复印件?什么时候弄到手的?她藏这个想干什么?
那天夜里我坐在客厅里等,等到十一点,她回来了。袖口沾着灰,头发有点乱。我把借条复印件拍在桌子上:“你解释一下。”
她站在玄关,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辩解。
“妈,爸欠人家钱,拿咱们家房子抵了。万一人家月底来收房,你和我外婆住哪?”她嗓子有点哑,“爸靠不住,我靠我自己。”
“你一个孩子,你能干什么?”
她抿着嘴唇:“反正比你强。”说完进了屋,门轻轻带上。没有摔。可那轻轻一声,比摔门还让我心里发堵。
02
第二天一早,赵学军回来了。进了门,径直去翻写字台抽屉。翻了个底朝天,回头问我:“借条呢?”
“哪张借条?”
“你别装。那晚你从我兜里摸走的。”
我把复印件拍到他面前:“你是欠了人家四万?押了这个房子?”
他脸色变了:“这什么?你从哪弄的?”
“你闺女书包里翻出来的。她还在上高中,你就把家里这点家底都抖给她看!”我把事情说了。
赵学军的脸涨成猪肝色,转身就朝女儿房间走,“这个死丫头片子,我说过多少回大人的事她少掺和!”
“赵学军!你干什么!”
他一把推开门。
赵紫翠正在床边叠校服,闻声回过头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赵学军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声响在清晨的客厅里又脆又亮。
我冲上去扯住他的胳膊:“你打孩子做什么?”
赵紫翠站在原地,脸颊慢慢泛起一个红印。她没哭,甚至连眼都没眨。直直地看着她爸。
“爸,你没钱还,我去打工。反正书我也念不进去了。”她声音出奇地平静,“房子不能卖。那是妈的心血。”
赵学军的手僵在半空。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猛一转身,摔门走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秒针。
“翠儿……”我嗓子发紧。
她低下头,弯腰捡起被扇落到地上的校服,抖了抖灰:“妈,我没事。你别管我了。”她把门关上,上了锁。
那天她没去上学。中午我端着饭碗敲她的门,里头没应。下午我再去推门,门开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见了。
我骑车在镇上找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在汽车站候车厅的角落找到她。
她蹲在椅子旁边,手里捏着一只冷馒头,一口一口往下咽。
看到我,她没躲,就是蹲在那里抬头望着我,嘴巴边上沾着一点馒头渣。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几乎掉下来。我走过去蹲下,拉起她的手:“走,跟妈回家。”
“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回去了。我去县里找个厂子,干到月底,先把利息还了。”
“你才多大?”我使劲拉着她,“你还要考大学!”
“我考不上。我自己知道。”她咧了咧嘴,“老师说我这成绩,顶多走个专科。还不如早点出去干活。”
“专科也是大学!”我吼她,“赵紫翠你听妈说,钱的事有你爸跟妈,轮不到你。”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半天才开口,声音又低又轻:“妈,你今年四十五了。服装店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外婆身子又不好。我怕你们撑不住。”
那一句“我怕你们撑不住”,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我心口。
我蹲下去,把她揽进怀里,她僵了一下,没有挣开。
捏着馒头的手慢慢松开,搭在我肩头。
她瘦得肩胛骨硌人。
回到家,我安顿她吃了饭,让她睡下。当晚给赵学军打电话,关机。后来又打了一次,不接。
我心里开始发凉。
这个人。
女儿都想着替他还债了,他倒好,连个电话都不接。
第二天一早,赵紫翠收拾了书包去上学,出门前跟我说了句:“妈,你放心,我不跑。我就是想帮你分担点。”
我点点头,可她前脚出门,我后脚心里又揪起来。她这副样子,不像真想通了的样子。这两天我得多看着点。
那段时间,我每天骑着电动车在镇上与卫生院之间跑。
因为我母亲曹秀兰也住了院。
前阵子她在家跌了一跤,本来说没大碍,隔天就开始头昏呕吐。
送去镇卫生院,医生说是低血糖加脑供血不足,得住院观察几天。
母亲住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病房。隔壁床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耳朵不好使,成天电视开得山响。母亲睡不着,就睁着眼看天花板。
“妈,给你换个单间吧。”我说。
“不用,花那钱干什么。”她摆摆手,“翠儿来陪我就行了。”
“翠儿?她不要上学?”
“她天天来,”母亲脸上露出一丝笑,“下了课就来。昨天还给我带了一保温桶排骨汤。她说她跟你说的,去同学家写作业,其实是跑我这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这段时间女儿晚回来,是偷偷在照顾外婆?
那天下午,我提前关了店门去医院。
到了病房门口,透过门缝看见赵紫翠蹲在床前,手里拿着指甲刀,正给外婆剪脚指甲。
母亲半躺着看电视,时不时低头跟她说话。
赵紫翠嗯嗯应着。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她微微弯曲的背上。
我站在门边,看了很久,没有推门进去。
那晚,我回家翻她的书包。
翻到最底层,摸出本课外书,书页里夹着一张存折。
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存折。
户主写的是赵紫翠的名字。
收入栏里,一笔一笔,整整齐齐。
三百、五百、八百。
最新一笔是前天,两千。
我数了数,总额已经有三千七了。她哪来这么多钱?我坐在她床边,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
03
连着三天,赵紫翠都是晚上八点多才进家门。进门就洗手吃饭,不再摔门了,也不怎么说话。我问一句她答一句,像多一个字都费劲。
第四天傍晚,她前脚出去,后脚我就拦了辆三轮车跟在后面。
车一路往镇卫生院开去。
我下了车,远远跟在她后面进了住院部大门。
她没去三楼。
一楼拐角往左,她拐进了住院部药房旁边的值班室。
我站在走廊拐角,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跟她打招呼:“小赵来了?”赵紫翠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纸递过去。
我看不清是什么。
她跟那位医生说了一会儿话,又接过几张小票,认真看了看。
她走出值班室时,我躲闪不及,被撞个正着。
赵紫翠愣住了:“妈?”
我一把抓住她手里的那几张小票。是缴费凭证,上面打印着几行字:“补缴住院费,1200元。”
我抬头看她。她抿着嘴,没说谎,也没解释。那晚回家,我坐在沙发上,那张缴款单放在茶几上。她端了一碗饭放在我面前。
我说:“你在给外婆交住院费?”
“外婆住院要钱,你店里又要进货。我看你夜里翻账本,那页都快要被翻烂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周末去镇上人家的饭店后厨帮忙刷碗,一天六十。”
“你还要上学。”
“我放学去,干三个小时再回家。”
我闭上眼睛。那双手,这几天我握着的时候,确实粗了不少。
“翠儿,妈没让你干这事。你才多大?”
“妈,”她打断我,“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看了那张缴款单良久,眼角有点潮。
我想起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大概理清了顺序。
赵学军欠债。
女儿看到了借条。
她怕房子被收走。
她想攒钱替他还上。
她又知道外婆住院了,一边照顾外婆,一边打零工。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深夜起身去厕所,路过她房间,门缝里有微弱的光透出来。
我轻轻推开一道缝。
赵紫翠没睡。
她趴在桌上写着什么,台灯压得很低。
她面前摊着一本旧书,书页里夹着一张小纸条。
写着几个字:“子宫颈癌筛查,异常指标说明。”
我心里一紧,想推门进去细看,她已经飞快把那纸条捏成一个团,塞进文具盒里:“妈!你干啥不敲门?”
“我看看你睡了没。”
“马上睡了。”她一边说一边收拾桌面,“妈你去睡吧,我没事。”
我站在门口,想开口问她纸条上写的到底是什么,又觉得她不会告诉我。我只好说:“别熬太晚。”
她点点头。我转身回屋,心里却像埋了一根刺,怎么都磨不平。那晚我睡不着,在她门外站了很久。
04
第二天,我去母亲病房陪床。
母亲已能半躺着喝粥了,精神好了许多。
她喝着喝着,忽然放下碗,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铁皮饼干盒,递给我:“这里头有你的东西。”
我打开盖子。盒子里装着一卷黄色的挂号单,一沓诊断书,还有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纸页泛黄了,边角起了毛。我展开一看,眼睛一下定住了。
那是我的体检报告单。
三个月前,县妇联来镇上做免费体检,我给店里忙昏了头,随手去查了一趟,后来就把这事忘了。
报告下方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宫颈癌筛查指标异常,建议一个月内到县医院复查。”那行字下面,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
“妈,这怎么在你这?”
“你自己塞我这儿的。你忘了?那天你上县里进货,路过我这歇了歇脚,从包里掏出来给我看,说:‘妈,你说这大医院搞的啥名堂,我一个人哪跑得过来?’后来你忙着把货拉回家,就没拿走。我也不识字,就给你收起来了。”
我握着报告单的手在发抖。
三个月了。
这事我早就忘到了脑后。
关键是,赵紫翠一直帮母亲整理东西,这饼干盒她也翻过。
她看到了我的名字,看到了那个“癌”字,又看到我天天总是腰酸背痛,动不动就累……她一定是吓坏了。
我冲出病房去找医生。“护士,麻烦帮忙查一下,我这个单子还要不要紧?能帮我电话问一下县医院吗?”
护士看了看单子,皱了下眉:“大姐,这个你要去县医院复查才知道,我们这里做不了这个检查。”
“你帮我查一下,县医院有没有电话……”我的声音有点发颤。
护士帮我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忙了好一阵,最后传来一个中年女声:“喂,你好,县医院体检科。哦,这个呀,你让本人过来查一下,复查很简单。网上那些说一定要得癌的,不准的。”
我心里的弦微微松了一丝。可还是没有完全放开。
“我在这里住院的是我妈。我女儿翻到这张单子,吓着了,怕我得了什么病。”我说,“她最近特别反常,到处打零工,想挣钱。”
“你让闺女别慌。”电话那头顿了顿,“筛查指标异常不一定就是癌症,很多炎症也有这个表现。你这张是初筛单,都没有医生签字,不是确诊单。你把心放回肚子里,找个空来复查一下就好。”
我放下电话,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呼吸了好几次。
没有大碍。
赵紫翠却不知道这个。
她以为她妈要死了。
她拼命地攒钱,一遍遍地跑药店,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特效药盒。
她以为她妈的命掌握在她手里。
我一路跑回家。
客厅里灯亮着。
赵紫翠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正在抄写着什么。
桌角放着手机,屏幕上亮着一张搜索界面,隐约可见“宫颈癌能活多久”几个字。
我走过去,一把把她抱住。她身体僵住了,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妈,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误会,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为什么要查那个?”
她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把我推开,低头看着桌面:“妈,你看到了?”
“我看你搜的。”
“外婆箱子里的报告单,我看了。”她声音很轻,“上面写着你名字。妈,你不去医院查查吗?我陪你去。”
我看着她发红的眼眶,那一刻真想把她揉进骨头里。“那只是个筛查单,不是确诊。”我说,“妈没事,翠儿,什么事都没有。”
赵紫翠怔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真的?”
“真的。妈已经打电话问过了。说是炎症也可能会有这个指标。”我说,“你别怕了,妈怕死了。妈不会把你一个人扔下。”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像拧开的水龙头。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又用力。
我搂着她,只觉得她后背薄得像一片纸。
“妈,我以为你病了……”她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怕花钱不肯去看,我就想……我就想多挣一点钱,带你去县里最好的医院……”我拍着她的背,眼眶又酸又涩。
我紧紧抱住她,整颗心像被人揉成一团,又慢慢舒展开来。
05
第二天清早,赵学军回来了。进了门直接问我:“闺女呢?”
“去学校了。你昨晚怎么不接电话?”
“没电了。”他敷衍了一句,进了女儿房间,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赵紫翠那本笔记,翻开在某一页:“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接过本子。
上面贴着几张剪报,还有打印出来的百度百科,全是关于宫颈癌的。
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大片字:症状、治疗费、县医院地址、挂号电话、注意事项。
最下面有一行字,被笔反复描过好几遍:“如果妈妈真的得了,一定要治好她。”
我看着那些字,心里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闺女是怕你得了病。”赵学军声音沙哑,“这孩子。我从来没见她这么上心过。”
“你少说这些没用的。”我把本子合起来,“她翻到的是我的初筛单。三个月前我上县里进货顺手查的,还没复查过。她先看到了,误以为我得了癌症。这傻孩子。”
赵学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赶紧去查一下。”
“我早就约了县医院的号,明天上午。”我顿了一下,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女儿为了给你凑钱还债,放学跑去镇上饭店刷碗。一天六十块。”
赵学军没说话,坐在沙发上,手撑着膝盖。我看见他那双手指节泛白,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知道了。”
当天下午,赵紫翠从学校回来。
进了门看到赵学军在客厅坐着,脚步顿了一下。
“爸。”她叫了一声。
赵学军嗯了一声,难得没有骂她。
他拿出一只信封放到茶几上:“这里头有四千,你拿去把借条副本烧了。”赵紫翠站在玄关,没动。
“爸刚借来的,”他说,“你拿着。”
赵紫翠没接。她走到赵学军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爸,你哪借的?是不是又去借高利贷?”
“不是。”赵学军顿了顿,“我问几个跑车的兄弟凑的。”
“你骗人。你上回也说兄弟,借完就翻脸。”
父女俩面对面站在客厅里,一个梗着脖子,一个攥着信封。
我端着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一眼,把菜搁在桌上。
“翠儿,你爸给的,你就收下。他总算干了件靠谱的事。”
赵紫翠沉默半晌,把信封拿起来,转身进了自己屋。
半分钟后她拿着几张纸出来,放在茶几上:“这是借条复印件。爸,往后你别再背着我妈在外头借钱了。”说完回屋去,轻轻带上了门。
赵学军盯着那几张纸,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难看还是难堪。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哽:“她这脾气,随我。”
那顿饭吃到一半,赵学军忽然放下筷子。“秀珍,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县医院。陪你复查。”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要出车?”
“耽搁一天。”他低着头,“闺女那么怕,我也怕。”
06
县医院人挤人。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
赵学军紧紧跟着我,像个手足无措的大孩子。
“做检查的在三楼。”我指指楼梯。
他点点头,跟在后头,手里攥着挂号单。
抽完血,要等一个多小时。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阳光落在他肩膀,那件旧夹克的领口磨得发白。
“你还记得前年我住院那回吗?”我问他。
“心慌那次?”他回过头。
“嗯。那时翠儿才上初二。她周末自己坐车来县医院看我,给我打了一壶开水,放在床头。我醒来看到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我说,“她那会儿还不知道什么是宫颈癌。我怕得很,但看到她趴在那里,又不那么怕了。”
赵学军沉默了一会儿:“你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外面跑车。”
他没再接话,转过去继续看窗外。
我等了很久,才听到广播里叫我的名字。
结果出来。
医生拿着单子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大问题。宫颈有炎症,指标偏高,不排除癌变,要再做个病理排查。明后天出最终结果。”
赵学军站在旁边:“那还要不要住院?”
“不住院,按时做检查就行,”医生头也不抬,“下周三来拿最终报告。”
我们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猛地扑到脸上。
赵学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扛了很沉的一袋货终于卸下来。
他捏着那张检查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事就好。”
那一刻,我心里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地了。我拿出手机,想给赵紫翠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可拨打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心头一紧。
又拨了一遍。
没人接。
我又拨了第三次。
通了,对面很吵。
风呼呼地灌进话筒。
赵紫翠的声音断断续续:“妈……我晚上可能要晚点回去……你跟爸别等我。”
“你在哪?”
“没……在同学家。”电话就被挂断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县医院门口,心里那个刚放下的石头又悬了起来。
赵学军凑过来:“怎么了?”
“翠儿不接电话。”我说,“她说在同学家,可我听到那边有风声,不像是在屋里。”
赵学军皱起眉:“我给她老师打电话问问。”他找电话打过去,班主任说今天下午放学后人还在学校,之后就不知道了。
赵学军挂了电话,脸色也跟着变了。
我们没有直接回镇上。
先去了赵紫翠学校附近的几个同学家,一一问过去,都说她放学就走了。
后来找到她同桌家的楼下,同桌女孩隔着窗户说:“下午她好像接了个电话,说要去找什么人,好像跟‘做兼职’有关。”
我心里那个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
我想起她抽屉里那些“快速兼职”的传单。
我骑电动车沿学校外的一条街一家小店一家小店地找。
直到傍晚六点半,我在街角一家手机维修店门口,看到贴在橱窗上的小广告,上面印着四个字:“高价兼职”下面留着一个电话号码。
我按那个号码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刚要挂,对面传来一个女声:“喂?你这是要找工作?几岁?”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帮我女儿找的。她说下午跟你们联系过。”
对方沉默了两秒:“你女儿叫什么?”
“赵紫翠。”
“哦,那孩子,”对方笑了一声,“她上县城去啦。跟我们的人去的,说好了今晚见工,明早就能领钱。没事,你放心……”
我的血轰地冲上头顶,赶紧追问:“在哪见工?”
“你在哪,我让人来接你也行。”
“我就在她学校门口。”
“那你等着,我让人来接你。”
我挂了电话,整个人像坠进冰窖里。我拨给赵学军:“出事了。”那头呼啦一下站起来。我告诉他地址。他声音也变了:“我马上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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