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门一开,一股粉笔灰混着新书的气味扑出来。我领着乐乐往里走,想找班主任签报到名。抬头就看见了讲台边的她。
五年没见了。她一身干练的衬衫,手里翻着花名册,目光扫到我脸上,又落在我身边的乐乐。
她笑了一下,那笑不怎么好看:“叶泰,你这单亲爹,当得挺热闹啊。”
教室里几个家长同时转过头来。乐乐躲在我腿后,仰着头,直愣愣地盯着她,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她手里的花名册“啪”地摔在了地上。
01
摩托往校门口的树荫里一靠,后视镜里映出我那张晒脱皮的脸。
乐乐跨下车座,背着新书包,手攥着书包带子不放。
我蹲下去把他的衣领翻好,又把他额前的汗擦了擦。
他一早就说要自己走进去,真到门口,腿肚子还是有点打抖。
也难怪,头一回进城上学,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爸,你下午来接我吗?”
“接。四点,大门口。”
他点点头,又补充道:“你别迟到。老师说第一天不能迟到。”
我说知道了。
他这才松了手,朝校门里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摆了摆手,他紧张的小脸总算咧了半个笑,转身跟着人流往里走。
我跟在后面十来步远,想把他的分班情况摸清楚。
农村来的孩子,在城里念书,我怕他受欺负,也怕他不适应,更怕老师不管他。
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想着能多看两眼,多放心一分。
报到地点在二楼,每间教室门口贴着一张打印纸。
我顺着走廊找过去,看到一(3)班门口围了不少家长,孩子攥着各自的材料往里挤。
乐乐站在队尾,半张着嘴仰头看墙上的班主任照片,站了很久也没动。
我走过去一看,那张照片下印着三个字,彭怡然。
我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真的空白了,就像被人拿锤子从后脑勺敲了一记。
彭怡然。我前妻。
分开了五年,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碰上她。
县城那么大,五年里我竟一次也没碰见过她。
这城里小了,倒让人撞了个满怀。
乐乐回过头看见我脸色不对,有点发慌,扯了扯我的衣角:“爸,怎么了?”我蹲下来,把他搂了一下,说没什么,爸爸认错人了。
我不是想瞒他。
我也编不出别的话来。
一个“妈妈”两个字,被他自己翻出来搁在了这地方,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乐乐看我神色,脸色也跟着白了些,却什么都没问。
他这小孩就这么个脾性,心里害怕,嘴上不说。
轮到乐乐了。我把户口本、转学材料递过去。窗口里的老师低头翻了翻,念出名字:“叶星河?”
“在。”乐乐应了一声。
老师抬起头朝教室方向喊:“一(3)班在这边,走到底左拐。”
我们过去,教室门半敞着。
彭怡然站在讲台边,弯着腰在批一张表,一只手撑着桌沿,另只手在纸面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头也不抬:“材料放桌上就行。”我把材料放上去。
她伸手来拿,指尖碰到胶带纸,抬了抬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手里那支笔在材料上戳了个点,又若无其事地把表拿了过去。
“叶星河。”她念了一遍,没抬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什么东西,像念一个普通的陌生的名字。
“是。”乐乐应道。
她抬起头,这才正眼看了看他。
这个孩子,鼻梁像我,脸的轮廓也像我。
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也像是什么都没明白,视线从乐乐脸上慢慢移到我身上。
后背僵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说不上好看,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教室门口几个家长听见:“叶泰。你还真是好福气啊。儿子都这么大了。”
我嗓子发干,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看着乐乐,又看了看我:“你后来结了几次婚?”旁边几个家长偷摸竖起耳朵。
有人已经认出我是水电工,平时在小区里干活穿得灰扑扑,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蓝衬衫,还是改不了一身灰土味。
她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教室门口,不大,却让人疼得吸凉气。
我没接她的话,只管把乐乐往身后拢了拢。
她倒是不依不饶,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当年离婚离得那么干脆,我以为你能给谁个交代呢。现在倒好,儿子自己带着吧?你妈呢,不是说不让孙子受委屈?”
我攥着乐乐的书包带子,指关节捏得发青。
心里那口气在胸腔里翻了一个来回,压了半天才压下去。
乐乐从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像在判断这个大人是不是在欺负他爸。
然后他仰起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朝她喊了一声:“妈!”
教室里“嗡”地安静下来。
“你怎么不要我了?”乐乐声音不小,带着委屈,又带着一股孩子才有的理直气壮,“你不认识我了吗?”
彭怡然手里的花名册滑落下去,纸页散开,几十个名字摊在地砖上。
她张着嘴,那表情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了原地。
嘴唇翕动几下,一丝声音都挤不出来。
她望着乐乐的脸。
我也望着她。
她脸上那股冷劲儿,一分一分地碎掉了。
02
教室门口静得能听见远处操场上打铃的声音。
彭怡然没去捡花名册。
她站在原地,目光钉在乐乐脸上,像要把他看出个洞来。
半晌,她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你,你叫他什么?”乐乐有点被她那眼神吓到,往我腿后缩了缩。
我没替他回答。
彭怡然的视线从乐乐脸上移到他手腕上,忽然动作僵住了。
乐乐手腕上那块胎记,小指甲盖大小,月牙形状,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小时候她总爱用拇指去蹭那块胎记,说长大了会慢慢淡的。
五年过去,那块胎记还在,颜色淡了些,形状没变。
彭怡然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弯下腰,一只手撑住讲台边缘,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材料……放这儿就行。”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先回去吧。”
乐乐仰头看我。
我点了点头,带着他退出了教室。
身后传来门被虚掩上的声响,不太重,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
我没敢回头。
带着乐乐下楼时,他一声不吭,半晌才追问:“爸,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我蹲下来平视他,把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拢了拢,“你没说错。她是你妈。”
乐乐嘴瘪了一下:“那她为什么不认我?”
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自己也答不上来。
晚上七点来钟,我把乐乐安顿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替他盖好被角。
租的房子小,客厅摆着张折叠桌,上面摊着乐乐的书本,我烧了壶热水,坐在桌边支着手机看明天的活单。
心里怎么都静不下来。
想起五年前的事,想起我妈那一句“你走干净,孩子跟你没关系了”,想起彭怡然红着眼眶签完字头也不回走出门的样子。
她说我跟她离婚,没给过她一点指望。
我那时候确实没本事,挣的钱不够家里嚼用,我妈又成天和她不对付。
那时候乐乐哭闹得厉害,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脸上蜡黄一片,人被磨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没看明白她那是在撑着,我总跟她说再忍忍,忍忍就好了。
她实在没能继续忍下去。
第二天傍晚,我收工回来,远远看见出租屋门口蹲着个人。
彭怡然穿着牛仔裤,蹲在楼梯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只保温桶。
看见我,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扶手站定了。
半晌才开口:“我给乐乐炖了汤,他放学了没?”我看着她的脸。
她眼睛肿得厉害,像是哭过很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她把保温桶递过来,手悬在半空,又猛地缩回去:“他没跟你说吧。我昨天回县城了。去老房子那边,碰见隔壁张家嫂子。她把什么都跟我说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
她把保温桶搁在台阶上,慢慢蹲下去,两手抱着膝盖。
头顶的白炽灯管发着嗡嗡声,照得她脸色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在膝盖间:“你妈说孩子送走了……我信了五年。我以为你后来又成了家,生了孩子,我昨天才知道那是乐乐。叶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03
五年前那个晚上,也是灯管嗡嗡地响。
那时我和彭怡然还住在县城老街上,一间半旧的平房,我妈住东屋,我们三口挤西屋。
乐乐刚满两岁,翻箱倒柜地满地爬。
彭怡然那段时间心情很糟,在医院看过一回,说是产后抑郁。
她不怎么吃饭,也少抱孩子,整天坐在床沿发呆。
我妈嫌她懒,说她“当妈的人了还整天摆个苦脸”。
我夹在中间,跟彭怡然说“你就让着她点”,跟我妈说“她生病了,你别老念叨”。
那天晚上,乐乐不知怎么发起烧来。
彭怡然抱着孩子哄了一宿,天快亮时,乐乐烧退了,她熬得眼圈发青,坐在床边发呆。
我妈进来看了一眼,嫌她把孩子嘴唇都磕破皮了,话越说越重。
彭怡然没顶嘴,抱着乐乐的包被,眼泪直直地往下淌。
我下了夜班回来,一推门就看见她双眼通红地坐在床边,户口本和结婚证整整齐齐地摞在桌上。
她说:叶泰,我想离婚。
我愣住了。
我看看我妈,我妈把脸别到一边,说“离就离,谁离了谁还活不成”。
我想拦,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的声音,我听了一整年。
我怎么拦?
拦住了,还是那日子。
第二天上午,我们从民政局出来,她手里攥着离婚证,红本壳子换成了一个绿本壳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说想再看看孩子。
我妈堵在门口,声音不大,却重:“你走干净。孩子跟你没关系了。”
彭怡然站了有一分钟。
最后她没进门,转身走了,步子急,像是在赶一班不存在的车。
我后来问她怎么不回来看看孩子时,她已经换了电话号码,搬去了城里。
我打过几次旧号,对面永远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我妈那个谎,她信了五年。
彭怡然就是这样一个人:她认定了什么,就一门心思往那头走。
她认定了我妈恨她不让她看孩子,就再也没去求证过。
她信了五年,我就在那条老街里拉了五年乐乐,把她这口气撑起来了。
她也恨了我五年。
我那时候在县城打零工,磨石头、开三轮、送水泥,什么活都干过。
乐乐跟着我妈在乡下住了大半年,到要上幼儿园才接回县城。
我妈嘴上说不管我们父子死活,背地里却比谁都疼乐乐。
乐乐晚上发烧,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拦车,我妈抱着孩子一路小跑。
可这些,我没法跟彭怡然一句一句去解释。
解释了,也补不上那些一天的饭和一夜的觉。
“我以为你不会让我见他的。”彭怡然蹲在那盏灯底下,眼圈红得不像话,“你妈的嘴巴,你没领教过吗?”
“领教过。”我把保温桶提起来,“可孩子是你的。这谁也拦不住。”
04
彭怡然后来每天下午放学了就到出租屋门口来。
不进门,也不进来接乐乐,就站在巷子口的理发店招牌下远远看着。
乐乐出校门时,她也不往前凑,隔着三四十米,看着我们父子俩背书包往回走。
头三天乐乐压根不知道她在那儿。
第四天傍晚,我蹲在路口修电动车链子时,乐乐指给我看:“爸,那边那个人,她是不是每天都来看我?”我抬头一看,彭怡然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提着一袋橘子,正往我们这头张望。
看见我抬头她连忙别过脸,将橘子塞进路边的旧自行车筐里,匆匆走了。
我把车链子扳回齿盘上,擦了擦手,问乐乐:“你想见她吗?”乐乐低头玩着书包拉链,过了一会儿才说:“想的。”我点点头:“那爸爸明天跟她说,让她到校门口接你放学。”乐乐抬起头,乌黑的眼睛闪着一点光:“真的?”
“真的。”
第二天下午五点,我把乐乐送到校门口。
彭怡然已经在那儿等了,手里提着饭盒。
看见乐乐走过来,她明显紧张了一下,顿了顿才蹲下身,犹豫地伸出手去碰乐乐的肩。
乐乐没躲。
她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手腕,隔着校服布料蹭了蹭他腕上那块胎记的位置。
乐乐没有抽回手,跟着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你……你手上怎么有个刺?”
彭怡然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大概是这几天夜里没睡好,手背不知在哪儿刮了一道小口子,还沾着灰。
她把饭盒往台阶上一放,蹲下来看了看,笑了:“没事,妈妈不疼。”
乐乐愣愣地看着她,忽然扑过去抱住了她的脖子。
那一下来得太突然。
彭怡然没站稳,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又赶紧收紧手臂兜住他。
我的视线一下子模糊了,低着头站了很久,把嗓子里的哽咽咽下去,装着系鞋带。
乐乐在她怀里闷闷地开口:“你怎么才来啊?”
彭怡然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半晌,哑着声音说:“妈妈错了。妈妈来晚了。”
那天晚上,彭怡然在出租屋里一块吃了饭。
乐乐坐在她旁边,吃什么都要先给她夹一筷子。
她忍着泪把它们全吃了,一顿饭吃出了咸味,把碗筷收拾了才开口和我说正事:“叶泰,我想开个证明,把户口迁到这边来。”我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说:“乐乐上学要监护人。我是他亲妈,我想把名字加到他学籍上去。”
“以前的事,我想慢慢补。”
我把碗筷沥干水,放进竹筐里,拿过毛巾把手擦干,几乎没有多想的工夫:“好。你说什么,就怎么办吧。”
暖黄的灯光底下,她望着我,好像又瘦了一点,头发随便揪了个马尾,倒是没了五年前那副硬邦邦的样子。
她没说话,低下头把乐乐的书包整理好,把椅子挨着桌子推回去。
良久,她轻声说了一句:“叶泰,这些年,苦了你了。”我把毛巾挂回去,喉头滚了滚:“不苦。”她没接这句话。
可我知道这不是客套。
她那双眼里带着一点温柔,像旧时灯光点在人身上那样。
那晚上我很晚才睡着,看着天花板上灯管熄灭时的那圈橘色,翻了几个身,又坐起来看了一会乐乐。
他长得快,裤脚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来。
我摸了摸口袋,明天得记得去买条新裤子。
彭怡然走后大概一周,我收到了一个快递包裹。
拆开看,是一条深蓝色的儿童牛仔裤,尺码正好,裤脚缝着一朵用棉线绣的小云朵。
叠得整整齐齐的裤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两行字:“以前没来得及给你买过裤子,以后妈妈给你买。”余那个“妈”字,她反复描了很多遍,笔迹深深几乎要洇透纸背。
05
乐乐对彭怡然的态度,慢慢就不一样了。
从前他跟着我,从不太问“妈妈去哪了”,可架不住我弟那孩子嘴快,说“你妈不要你了”。
乐乐听得多了,嘴上不服气,睡觉做梦却总是叫妈妈。
现在真妈回来了,他就黏得不行,每天放学非要牵着她手走到巷口才肯松开。
彭怡然也乐意惯着。
有时我到校门口,看见她抱着乐乐把作业本摊开来,逐字逐句教他念拼音。
乐乐念得口水飞溅,她也不嫌,用袖子替他擦嘴,替他拉上拉链,嘱咐他“明天冷,多穿件毛衣”。
我远远看着,心里说不出是酸还是热。
有一次,彭怡然蹲在巷口替乐乐系鞋带,一个老太太路过,看了她一眼说:“你是他家保姆吧?这孩子真粘你。”彭怡然听了没辩解,笑了笑:“嗯,他是我家孩子。”那个下午我从二楼下楼,恰巧听到她这句话,愣了半晌才迈步继续走。
她的头低着,看不见什么表情,手背上落了一滴泪珠,很快被她自己用袖口蹭掉了。
我一个人在县城那半边住了五年,早已习惯一个人收工、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把灯熄灭。
屋子空荡荡的,只有墙上贴着几张乐乐的涂鸦画。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泪,心里那堵墙好像被泡软了一块,可我没过去。
我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该用哪一种身份走过去。
隔了两天,彭怡然到学校门口时,门口只有乐乐一个人。
她问:“你爸呢?”乐乐仰着头:“我爸说今天走一个工地,让您带我回家吃饭。”她愣住了。
站在校门口愣了好几秒钟,才蹲下来把他抱起来,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好,那我们回家。”回到出租屋,她蹲在灶台边择菜的时候,钥匙孔里传来转动声。
“怎么回来了?不是有活吗?”她头也不抬,顺手拿过醋瓶往锅里倒了半勺,话刚出口,又像被什么噎住似的,“那你,吃了没?”
我看了一眼灶上的蒸锅,锅一掀,热腾腾的米饭白气扑了她一脸:“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回来帮个手。”她没回答,背对着我停了片刻,往汤里又加了小半勺盐。
那顿饭吃得安静,只偶尔碰见碗筷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完饭乐乐趴在桌上画画,我洗碗。
她站在窗边望外面的晚霞,过了一会儿,说了句:“叶泰,你变了不少。”
“哪变了?”
“以前你从来不敢当着妈的面替我说一句话。”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现在你敢跟我说‘回来帮个手’了。就这几个字,我以前等了很久。”
我握着碗沿,骨节绷了绷:“人总要学着长大的。”她笑了笑,没再说话。窗外暮色一层层压下来,出租屋的灯光把那层旧纱帘映得昏黄而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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