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功先生的“肉迹观”
刘光
启功先生的书法取法不仅重视煊赫书史中的经典碑帖,更在意那些“肉迹”佳作,且经常向人讲起自己从中受到的启发。关于何为“肉迹”,启先生在《金石书画漫谈》中说到:
启功跋智通禅师塔铭
日本人用过一个词,把墨迹叫做“肉迹”,即有血有肉,痛痒相关,我很欣赏这个词,经常借用。现在可以看到成千上万的秦汉人的“肉迹”,这是我们研究文学、研究书法、研究古代历史的莫大的幸福。
墨迹之于拓本、碑刻,犹如血肉真身之于画像、投影。当然,重视墨迹并不是启功等近现代人的“发明”,对此,古人已早有论述。最为知名者,如米芾曾说:“石刻不可学,但自书使人刻之,已非己书也,故必须真迹观之,乃得趣。”(米芾《海岳名言》)启先生之所以欣赏“肉迹”这个词,恰恰是由于它“有血有肉,痛痒相关”,概括出了墨迹鲜活生动、神采照人的一面,恰如米芾所说,从真迹中,可以“得趣”。再如董其昌,也有类似的看法:“字之巧处在用笔,尤在用墨,然非多见古人真迹,不足与语此窍也。”(董其昌《画禅室随笔》)这些当然都是前贤灼见,也是广为人知者。而最直接影响启功侧重取法墨迹的,或属陈垣先生。
启功跋安刻深慰帖
据启先生说,陈垣“于书最好米董二家”(见《启功年谱》),“对于书法,(注:陈垣先生)则非常反对学北碑。理由是刀刃所刻的效果与毛笔所写的效果不同,勉强用毛锥去模拟刀刃的效果,必然矫揉造作,毫不自然”(启功《夫子循循然善诱人——陈垣先生诞生百年纪念》)。这种观念不仅影响了启功对书法技法层面的学习,也改变了他观看书法史的方式,其核心之处便在刀笔关系。如他在《论书绝句百首》中第二十一首的自注中便说:
汉隶风格,如万花飞舞,绚丽难名。核其大端,窃以礼器、史晨为大宗。证以出土竹木简牍,笔情墨趣,固非碑刻所能传,而体势之至精者,如春君诸简,并不出此之外,缅彼诸碑书丹未刻时,不禁令人有天际真人之想!
启功跋张猛龙碑(局部)
可见,书而未刻的墨迹所呈现出的风采,远非碑刻所能传达,拓本、辗转翻摹的拓本就更自不待言了。
在启功先生的观念中,就用笔而言,“笔锋”之美具有“第一性”,甚至“唯一性”。“笔锋”之外的种种效果,常常被启功视作“干扰因素”。而中国书法在古代的传播,除真迹外主要是以临(摹)本和拓本(包括各种翻刻本)作为主要途径的。和拓本(含翻刻本等)相比,启功更重视临(摹)本。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临(摹)本中承载了更多的、鲜活的用笔,也即对“笔锋”的表现。在一些佳拓中,即便可以表现出清晰的笔画轮廓,但仍看不到鲜活的用笔干湿变化、中侧转换。一些拓本或由于拓工不佳、或由于原碑(及木板等材质载体)的残损漫漶,呈现出“笔锋”之外的综合效果。同样是这种效果,有人以积极的眼光来发现其中的美:“纵然风雨剥蚀賸下的畸零点划,也都曾吸引金石家的辨析考订、书法家的评判临摹”(《启功丛稿•题跋卷》),并将其发挥到书法创作中,形成“金石趣味”;但也有如启功这样对此不以为然的。甚至在启功看来,无论是被后世归为帖学一脉的书家,或是碑学一派的书家,但凡困于“枣石面目”、为“干扰因素”所异化的书写,都是书格不高、不值得提倡的。
启功跋王居士砖塔铭
启功重视墨迹,“又至少包含了三个方面。其一为重视经典作品真迹……其二为重视唐摹晋帖……其三为重视非名家的传世或出土墨迹”(邓宝剑《启功先生的刀笔之辩及其对书法教学的启示》)。当积累了足够多的观赏墨迹的经验之后,再以“透过刀锋看笔锋”的方式来观看碑拓时,自然“可谓‘看碑不是碑’”(邓宝剑《启功先生的刀笔之辩及其对书法教学的启示》)。这种观看方式恰恰和佛教里所讲的“白骨观”相反:“白骨观”是要透过鲜活的肉体看到一具白骨,但启功的“肉迹观”则是要通过无法承载绚烂墨华、复杂笔触的碑拓——用启功先生的话说,可以比喻为“骏骨”(启功《论书绝句百首》中第四首有“底从骏骨辨妍媸”之句,意为:没有办法从死去的马的遗骨上来判断马活着时候的好坏),来还原到有血有肉、痛痒相关、妍媸不同的鲜活状态。正如他所描述的张伯英的读碑方法那样:“在勺翁(注:张伯英)目下,手中之石刻拓本并非尽为昔人之枯骨,实是栩栩然金字塔中之木乃伊”(启功《铜山张勺圃先生论书全集读后记》)。运用“肉迹观”的过程,也是调动对大量墨迹(即“多见古人真迹”)观赏经验,透过剥泐、残损,追想其对应墨迹原貌的过程,也只有这样,当我们赋予碑刻、拓本所承载书作以与之相近时代的墨迹之美时,才能想见古人笔下的趣味,与书者自然挥运之时的风采。
启功跋王石谷狮子林图
站在这个视角上来反观舍“肉迹”而追逐刻、拓、磨泐呈现出的直观的、某些违背自然书写效果的行为,当然会有刻舟求剑的感觉,这也是启功所讥诮的。《启功口述历史》中有这样的描述:“碑拓须经过书丹(把字形描到石头上)、雕刻、毡拓等几道工序才能完成,每道工序都要有一次失真,再加上碑石不断风化磨损,所以笔画还会有一些变形,拓出后有的出现断笔,有的出现麻刺。可笑的是有人在临帖时还故意模仿,美其名曰‘金石气’。我小时看到兄弟二人面对面地临帖,每写到碑上出现拓残的断笔时,哥儿俩就互相提醒,嘴里还念念有词‘断,断’,那时还觉得挺神秘,现在想起来真可笑,不妨称它们为‘断骨体’。还有人故意学那麻刺,我戏称它们为‘海参体’。有些魏碑的笔画成外方内圆的形状,临摹者刻意模仿,写出的字都像过去常使用的一种烟灰缸,我戏称它为‘烟灰缸体’,殊不知这种笔道是无奈的刀刻的结果”(启功《启功口述历史》),足见启功对学碑拓而不能想见其肉迹的方法是否定的。
启功跋晦翁真迹
进一步说,这种重“肉迹”的取向不仅体现在书法方面,也体现在他对古代绘画研究上:
……唐宋人没见过古代的绘画,只看过武梁祠画像,根据这些推测判断汉朝绘画,以为汉朝绘画就是这样的。这样推论的起点太低了……近代发现了汉朝墓壁里的壁画,大家的看法才有所改观,觉得从前的推测是错的。近年长沙马王堆出土了帛画,使人看到出丧幡上的帛画,精致极了,比武梁祠的画不知高出多少倍。假定帛画是一百分,武梁祠的画只能算不及格。人们看到马王堆的帛画,无不惊诧变色,这才知道古代绘画水平已经达到什么地步……有人说,我们的绘画史应重新写,已写出的全错了。……现在西北出士的一些残缺的绢画,即使是零块,都是非常精美的。这些东西的保存,对今天探讨古代绘画的源流有很大的作用。现在有没有流传下来的古画,算是唐代或唐以前的呢?有。但,这些画事实上都是经过第二手摹下来的,很少有真正的唐朝人直接画了留下来的。即使画稿、形象是某名家的作品,但画上的墨迹也不是作者本人的。古代没有别的办法,幸亏摹下副本,否则今天一点影子也看不到了。(启功《金石书画漫谈》)
启功跋董香光粉本长卷(局部)
在启先生眼中,武梁祠画像(及其他拓本)等美术史材料所起到的作用犹如书法碑刻、碑拓,而绢帛、纸张上的名家手笔乃至古画的摹本、非名家的手笔则犹如他讲书法时所强调的“肉迹”。显然,“肉迹”对于人们了解和研究中国美术史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这种思维惯性也深深影响了启功对篆刻作品的评价:
印学自邓完白、吴让之以下,日趋于躁,更下至以毁瓦画墁相矜尚。虽时世以同文尊秦法,而刻石铭功,铸印示信之法,则荡然无复遗存。(《启功丛稿•题跋卷》)
可见,无论是书法还是篆刻,启功都反对追求“毁瓦画墁”式的效果,“更下”二字,尤可看出启功对造作、异化的反感。站在“日趋于躁”的对立面,启功追求的格调,大抵可以用“净雅”来概括:书写自然、用笔洁净,法效古人、以雅为归。
启功跋泰山刻石
启功先生这种重视“肉迹”的思维既继承了古人的传统,也是对陈垣艺术思想的实践——当然,如果站在更宏观的角度来看,启功重“肉迹”的书法实践,也是对当时社会上普遍流行的“效颦”式、刻舟求剑式的学书风气的反思和否定——不过,“不辨刀毫而机械地模拟碑刻中的点画,确实是清末以来书坛的积弊,极力矫枉,则难免过正”(邓宝剑《启功先生的刀笔之辩及其对书法教学的启示》)。
(本文作者为北京师范大学书法系博士、《中国书画》杂志编辑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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