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夜,喜烛燃过半截。

我端坐床沿,听见脚步声渐近,一只手猛地掀开盖头。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片刻,目光冷的像井水:“脸色白成这样,净给我丢人。”掌风扫熄了烛火,他的脚步声去了书房方向。

四周彻底暗下来。

我攥紧袖口,手心全是汗。

我认得他袖口内侧那道箭疤。

三年前城隍庙外那个浑身血污、高烧不退的男人,竟是我拜了天地的夫君。

他也认出了我。

可他一句话没说。

我知道,我缝进他朝服里那只香囊,天亮后会把我和他的命拴在一根线上。

是福是祸,赌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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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嫁进靖王府那日,京城落了入冬以来头一场雪。

花轿停稳时我掀帘望了一眼,朱红大门上悬着匾额,金漆的“靖王府”三个字映着雪光,亮得刺目。我按下心来,扶着青黛的手进了门。

拜堂、行礼、送入洞房,一路顺畅。

宾客的喧哗从外院透过来,隔着几重院墙,闷闷的,像蒙了一层棉布。

红烛烧得噼啪响,我坐在床沿,两手交叠搁在膝上,手心一层薄汗。

母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过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转。

她说,那只香囊的图样,你外祖父拼死绣完,就藏在……后面的话她还来不及出口便没了气。

藏在哪里,她没说,我翻遍了她的遗物也没找着。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由远及近。我挺直了背,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心跳鼓点似的擂在耳里。

门被推开,一股酒气裹着寒气涌进来。

他步子稳当,没有醉态,走到我面前站定。

我听见他呼吸平稳,感到一双目光落在我头顶。

盖头被掀开的瞬间,烛光刺得我微微眯眼。

他长了一张冷硬的脸,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角没有一丝笑意,看我的眼神不像看新嫁娘,倒像打量一桩来历不明的货。

他没说话,目光沿着我的眉、眼、鼻、唇扫了一圈。

我被他盯得头皮发麻。

屋里静得只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他的手朝我伸过来,我从袖中伸出微微发抖的右手,话还没说出口,他先开了口。

“脸色白成这样,”他松开手,后退半步,“净给我丢人。”

我愣在那里,话哽在喉咙里。

王爷,我……”他摆了下手,打断我未说完的话。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脸来:“早点歇着。明日敬茶,别让人看笑话。”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脚步声越走越远。

青黛推门进来,看见我一个人坐在原地,眼圈都红了。她快步走到我面前:“小姐,王爷他……

“没事。”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平静。

红烛在我面前跳着光圈。

我坐在床沿没有动,心里反复翻搅着方才那一眼。

方才他伸手时,袖口翻起一角,内侧露出一道疤痕。

暗红色,斜斜的,从腕口一路延伸到手肘上方,像一条蜈蚣攀在皮肉上。

那道疤痕的形状,我太熟悉了。

我曾在深夜就着油灯一针一线地缝过它,用细盐水清洗溃烂的伤口,用手掌按住他滚烫的额头。

三年前那个雨夜,城隍庙外,血迹拖了十几丈远。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昏迷,嘴唇烧得起了白皮,怀里死死揣着一枚黄铜令牌。

我用绣花针挑了七天的脓毒,才把他从鬼门关拖回来。

那天他在高烧中死死攥着我的手腕,烧得滚烫。

我盯着他袖口那道疤愣了许久。

他认出我了吗?

他方才的目光里没有故人重逢的意外,只有戒备和疏离。

抑或是他认出了,却装作不认识。

无论是哪种,我都不该先开口。

我起身走到陪嫁的衣箱边,蹲下来,掀开箱盖。

夹层最底下压着一卷绣线。

我母亲留下的一卷线,捻得极细,颜色沉静。

我针线功夫是外祖父手把手教的。

他说过,罗家的针能绣活鱼虫花鸟,也能在要紧关头保命。

我扯出一根线,捻了捻。

外祖父死那年,我娘带我从后院的狗洞里钻出来。

火光照红了半边天。

那年我九岁,扒在娘背上,看见罗家几代人经营了四十年的绣坊在火光里塌成一片废墟。

我娘拖着我走了半个月的山路,最后在临江镇落了脚,改名换姓,靠给人缝补浆洗度日。

我扯断线头,在指头上绕了两圈。

三年前城隍庙外,我还他的是一把药方和一条命。

那道箭疤已经替我确认了他的身份。

如果他认出我是罗家后人,他是友还是敌?

是恩人,还是萧文强布下的一颗棋子——又或者,他也在等?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拿起一盏烛台,就着光,在嫁衣上抽下一根银线。

我捻线,捏针,指节稳得像从未抖过。

我缝了一夜。

嫁衣上扯下来的一小块石榴红缎子,针脚细密如蚁爬。

我在香囊最里层,照着外祖父传下的法子,绣了一枚罗家的锁鳞纹。

这是罗家绣坊最隐秘的针法,能露出罗家门派却不会被寻常人识破。

明面上看,它与普通针脚无异,只有将缎子对着光翻转时,鳞片状排列的细小针线才会显出纹路。

我知道这一针落下,赌的就是他拿这只香囊做什么。

他把香囊扔进火盆,我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缩起脖子做一只安分的靖王妃。

他若收下这枚香囊,压在胸口的衣襟里,那他就是我在这座京城唯一能押的重注。

天色透亮时,我把香囊妥妥帖帖压进他朝服袖袋。小厮来取朝服时,我的手还有些抖。我指节攥紧,等他替他把朝服抖开穿上的那一刻。

青黛端着热茶进来,看见我立在窗前,轻声道:“天冷,夫人添件衣裳吧。

“去正厅吧。”我说,“敬茶不能迟。”

02

正厅里坐了几个宗室长辈。我端着茶盏,先敬了坐在上首的叔公王老太爷。

老太爷接了茶,打量我两眼,说了几句场面话。我端着茶敬了一圈,礼数周到,腰身始终是直的。

靖王王英叡站在一旁,目光淡淡的,一张脸上瞧不出喜怒。

但我知道他摸到那只香囊了。

他出门前穿朝服时顿了一下动作,我没漏看。

他指腹捻过袖袋里的东西,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到底什么含义,我分辨不出来。

快到尾声时,门外有人扬声通传:“何姑娘来了。”一位姑娘携着一阵香风跨门而入,约莫十八九岁模样,柳叶眉,杏仁眼,笑盈盈的,直奔靖王而来。

“兄长今日上朝这样早,人都散了一半。我还说赶着来讨一杯新人茶,看来连茶底子都捞不着了。”她语调亲昵熟稔,目光扫了我一眼。

我在脑中回想了一遍嫁前打听的消息。

何梦璇,忠勇侯府义女,靖王认的义妹。

只是这义妹打量我的目光,可不像看嫂嫂的眼神。

我端着茶盏上前,笑了一下:“妹妹赶巧了,茶还热着。”

她大大方方接过我手里的茶盏,指尖刚触到杯沿,不知怎么一滑,整杯滚烫的茶水泼在我手背上。

我手背立刻泛起一片红,疼意火辣辣的蹿上小臂。

何梦璇惊呼一声:“哎呀,手滑了。”她嘴里说着歉意的话,眼睛却直直盯着我的手,等着看我的反应。

隔着两步的王英叡目光扫了过来,落在我手上。

我端起旁边另一只茶盏,浅淡地笑:“不打紧。妹妹手滑,姐姐手稳就行了。”我递过第二杯茶,稳稳当当落在她手里。

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老太爷咳了一声。何梦璇接过茶盏,干笑着喝了口,退到一旁去了。我垂下手,袖口遮住了那片烫红的皮肤。

晚间,我坐在屋里,青黛给我抹了层药膏。

他站在廊下望了我一眼。

他没进屋,只转头问管家:“王妃晚膳用了什么?”管家回了几道菜名。

他又道:“那道姜丝鸭撤了,上火。往后清淡些。”脚步声远去。

我到窗边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在院子里顿了一下,停下来。

他转回半个身来,视线与我撞了个正着。

隔着夜里薄薄的雾气,他声音不重:“那只香囊……是你缝的?”我点头:“是,想着虽算不得什么好东西,总归是新媳妇的一份心。”

他没应声,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半晌才说:“往后别再缝了。你的针线,不该让人看见。”他转身走了。

我攥着窗棂的手收紧了些。

不该让人看见,是因为不配让人看,还是怕让人认出来?

我正要转身回榻上歇下,青黛压低声音凑过来:“夫人,咱们院子院墙外的暗哨不对。”我动作一顿:“怎么说?”

王府正门的护院走的是东街的巡逻路线,可咱们院墙外那几个人,”她停了停,“穿的是便衣武人的靴。那是军中斥候的装束。

我心头一沉。

靖王身边有自己的暗哨,不足为怪。

但她也说过,旧管家账上有一笔钱挂名采买,实则流向太常寺方向。

太常寺,那是萧文强的地盘。

有人盯着靖王府,盯得很紧。

我取出那枚罗家银针,放在枕下。

若这座王府是一盘棋,我落了一子,他接了一招,暗处还有一只眼睛盯着棋盘。

手背上的烫伤火辣辣地疼。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心思,先沉住气,等天亮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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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太后设赏花宴,帖子送到靖王府时,落款处特意点了我的名。

这是靖王妃头一回在正式场合露面,我心里有数。

往宫里去的马车上,我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首饰也选得素净。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一扫而过,什么也没说。

到了宫门,我才发觉今日何梦璇也来了。

她侯在园子入口,挽着一位年纪相仿的姑娘,见我过来,笑得比蜜还甜。

我随着宫人引路入了赏花宴。

园中摆了十几桌茶点,各位贵妇人三五成群说着闲话,我这头新任靖王妃便是她们明里暗里打量的对象。

才坐定不到一盏茶工夫,何梦璇便笑盈盈转了进来,与另一位年轻女子在我对面坐下。

“靖王妃好雅兴。只是这身打扮也太素了些。”她掩口笑道,“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到了宫里头也不添几件好首饰。”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邻桌几位命妇都听见了。

有几位夫人嘴角动了动,目光意味深长地朝我瞥过来。

我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没接话。

何梦璇见我不理她,话头又挑高了些:“听说你在娘家常喝药的,身子骨弱。往后可得好好养着,别让兄长操心才是。”

“妹妹有心了。”我笑了一下,“不过说起养身子,我倒有个方子。专治心思重、嘴碎的毛病。妹妹若需要,我回头抄一张给你。”邻桌有人忍不住笑了声。

何梦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一名宫人引着一位中年男子往这头走来。

何梦璇立刻收了声,垂首退到一旁。

那中年男子五十出头,身量不高,面容白净,笑意和善。

穿着内阁首辅的常服,走动间衣袍生风。

萧文强站定在我面前:“这位便是靖王妃吧?下官萧文强,久闻王妃芳名。”我起身福了一礼:“萧阁老客气,晚辈不敢当。”

“王妃言重了。老夫与靖王也算同朝为官多年,见王妃年纪轻轻,倒是想起一位故人。”

他话音不重,眼底的笑纹却深了几分:“老夫年轻时在江南任职,曾认识一位绣娘,姓罗。那手艺,当真是天下一绝。王妃可曾听说过?”我手心的汗一下子沁出来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死死黏在我脸上,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我扯出一个笑容来:“罗家?是那个做绸缎生意的罗家吗?我幼时常听人说江南绸缎好,但这姓罗的绣娘倒是没听父母提过。”他凝视了我片刻,随即笑了一下:“那大约是我记岔了。王妃莫怪。”

他走后,我后背的衣料已洇出一层冷汗。他的话,分明是在试探我。

我借口更衣,到角落里透了会儿气。

手还有些抖。

我掐着手心,强迫自己定了定神。

这时才留意到不远处廊下站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宫装女官。

她五十来岁模样,立在廊柱后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欲言又止。

我正要往前走一步,她已转身消失在了月洞门后。

陆陆续续散了席,我在宫门外见着了靖王的马车。他掀开车帘看我一眼:“上车。”

“嗯。”我踩了脚踏,正要上车,他忽然压低声音:“方才在席上,有人问你是怎么缝的针线……你怎么说的?”我抬起头来:“我说我不会。”他看着我,没说信或不信,只淡淡道:“那就好。”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

马车内光线昏沉,两个人沉默地隔着一臂距离各自坐着。

我攥着袖口,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赏花宴上那个老宫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可能知情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确认什么。

而这位新嫁的夫君,似乎对一切隐瞒心知肚明,却不肯捅破这层窗户纸。

04

何梦璇住进靖王府这事,来得很快。她进宫陪了趟太后,回来后三日便收拾了包袱,搬进王府西跨院的客房。靖王没有拦她。

他这日傍晚回来时,我正坐在花厅里翻库房的账册。他进门看了一眼摊了满桌的账本,没说话,坐下来倒了盏茶。

“何姑娘说要在王府住段日子,陪陪你。”他喝了口茶,话说的云淡风轻,“后宅之事你做主,不必问我。”这话前脚才落地,第二天库房的旧管事就闹了一出幺蛾子。

清早,旧管事来报,说库房一批贡缎衣料潮坏了,夫人若是不信可亲自查验。

我跟他去库房转了一圈,果然见几匹缎子上洇着大片水渍。

我蹲下来,指尖捻过那水渍边缘。

看着像水,摸上去却带着一丝黏意,不是普通的水汽。

晚间我再次去了库房。

这次我带了一盏灯,仔细照着缎面渍迹。

水渍边缘泛着微微的黄,像是拿盐水做旧过。

缎子根本没有受潮发霉。

管事的在诓我呢。

我当下没有声张,夜里把库房三年的旧账翻出来,一盏油灯拨得亮亮的,一页一页对过去。

对到半夜,终于让我找着了破绽。

账本上有三笔支出,记的是采买针线、丝线、杂料,银钱数额不大不小,分散在不同月份。

但若把这三笔钱并作一笔,刚好够在城外最繁华的铺面盘下一间门脸房。

这手法不算高明,胜在繁琐。

普通人不细看根本查不出来,可惜我不是普通人。

我将那几页账折了一角,又抄了一份单子放回原处。

次日,我当着何梦璇的面,把那几页账甩在旧管事面前。

管事的脸登时白了,扑通跪在地上连喊冤枉。

他下意识地看向何梦璇。

何梦璇端着茶碗,嘴角绷得紧紧的。

我坐在上首,慢条斯理道:“库房采买账目不清,按府里的规矩应当送官。可念在你是多年的老下人,从今日起,撤了差事,发回庄子上养老吧。委屈你了。”旧管事还要喊冤,我打断他:“你那只账房钥匙,交出来吧。”

他交出钥匙时,我从他手里接钥匙的那一瞬间留意到他的目光向何梦璇瞟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我顺着他那一眼的方向看去,何梦璇没有露出半点心虚的表情,反而笑着起身道:“王妃好手段,这要是搁在大户人家,只怕要当家了。”

她转身离开时的脊背绷得笔直,我能感觉到她已经知道我要动她了。

晚间,青黛帮我换药时忽然道:“小姐,我打听清楚了。那旧管事被撵出府后,没回庄上,倒是往城南去了。我让人跟了半路,他进了一间茶楼。那茶楼门口停着一顶青帷小轿,帘子掀开时露了半张脸。”我动作一滞:“谁?”青黛吐出一个名字:“太常寺方主簿的贴身随从。”

又是太常寺。

也是萧文强的人手。

我刚要说话,窗外廊下一道黑影一闪。

我立刻噤声,把青黛拉到身边,压低声音:“那账本里我还翻到一张纸,是夹在账封里的绣样残片。”我攥着那半张泛黄的纸。

纸上虽然只是一截石榴枝,但那枝干弯曲的走势,与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外祖父的手笔。

我娘还在时,常翻着一本旧绣谱教我认纹样。

我背得滚瓜烂熟,那一枝一叶的走势刻在骨头里,绝不可能认错。

外祖父的绣样怎么会夹在靖王府的账本里?

它是在这宅子里被藏了很多年,还是有人放进来的?

我翻过纸片,背面枯黄。我用指甲刮了刮纸面,这个颜色,至少有十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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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夜很深了。书房里亮着一盏昏灯,我坐在自己屋里握着一枚绣花针。账本夹层里那张绣样碎片摊在桌上,上头一截石榴枝仿佛在灯下游动。

我做了个决定。

我起身披了件衣裳,绕过回廊去了书房。

廊下空无一人,门虚掩着,推开来,灯花噼啪一声爆了。

他坐在案后,低头看一封信。

信封已经拆开了,摊在桌角。

我进来时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半点惊讶。

他伸手按在那封信上,慢慢开口:“这么晚了,王妃有事?”

我没有绕弯子:“那只香囊,还给我。”他抬眼看我。

良久,他从怀中将那只香囊取出来,放在案面上。

“你要的,是这香囊里的东西吧。”他道。

屋内静了片刻。

我走上前去,他伸手,把香囊递给我。

我接过来,指尖探进夹层。

我摸到那块薄薄的药方还在,被重新叠过,叠得很整齐,不是我的手法。

他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拆开看过,又原样放了回去。

“方子上的字,”他缓缓开口,“是临江镇一位货郎代写的家书字体。”

我手指一僵。

那是三年前我在城隍庙时给昏迷的他抓药时写的方子。

我没有用惯常的楷书,而是用了罗家行针时专用的暗记体。

普天之下认得这种字体的,除了我娘,只有教我这门手艺的外祖父。

还有他,三年前发着高烧躺在破庙里,眼睛却死死盯着我写了半宿药方。

“你将那药方藏在香囊里,”他看着我,“是在试探我能不能认出来对吧。”他没有看向我,而是把目光移向墙角。

“当年我倒在城隍庙时,你替他包扎伤口,你手上一道旧疤我没忘过。我找了你三年。”他没有等我说出那句话来,“那道疤,你现在的手上还留着吗?”

我翻过手掌,手背正中偏下的位置,一道寸长的烫疤,是六岁时偷玩熨斗落下的。

他看到了。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

我收回手:“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掀开盖头那晚。”他道,“你抬手理鬓角时,那道疤就在烛光底下。”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既然认出了我,那晚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你来靖王府是做王妃还是做刀。”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萧文强找罗家人找了十几年,却恰好在罗家旧案即将被人翻出来的时候把你送进靖王府,嫁给我这个也在查这件案的人。我要弄明白一件事:你是萧文强递到我枕边的刀子,还是和我站在同一边的人。

屋里又陷入一阵沉默。我盯着那个拆开过的香囊,半晌:“所以这三天,你在试我。”

“我在等你自己开口说实情。”我看着他的眼睛,终于确认他没有骗我。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三年前我救你,纯属意外。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会查罗家。”

我停顿了一下:“我娘带我逃出来后什么都没告诉过我,只留了一封信。她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只香囊的图样,你外祖父拼死绣完就藏在……没说完。她连藏在哪儿都没来得及说全。”我看他道:“我现在仍然只知道这么多。”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我面前缓缓道:“当年追杀我的人,身上搜出一封信,落款是萧文强的私印。”他声音很轻:“信里提到的,正是你外祖父的事。”我指尖一颤。

他接着道:“我便暗自查了三年。你外婆家灭门那年的卷宗被人抽走过,连底档都没了。”

“那……那些东西现在在谁手里?”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太后。”

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他话音一顿:“罗家的事牵连太深。你若信我,便在这王府里安心住着。只要我活着,萧文强动不了你。”

窗外风声呜咽。

我低头,那只香囊还摊在案面上。

我伸出手:“你要查,我也要查。萧文强把我嫁进来,绝不只是让我当眼线这么简单。我们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他看了我片刻,道:“那只香囊,你先留着。明日早朝,我另有打算。”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明日早朝,就是让萧文强好好看一眼那只香囊。

06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青黛伺候我梳洗之后,我看见他从里间走出来,一身石青色蟒袍,腰间束着玉带。

他没有看我,径直朝外走。

走到门槛时他停了一步,侧过头,眼底神色淡淡的:“今日朝会,你等我消息。”我朝他点点头。

早朝上的事,我是后来听小厮断断续续讲全的。

据说萧文强今日先发制人的架势摆得很足。

他踏出文官班列,当殿参奏靖王妃系罗家遗孤,身怀逆技,请求皇帝彻查。

满朝哗然。

他呈上的,是昨夜从一个暗桩手里截获的密信。

密信上写“赵氏疑为罗家孽孤,身负罗氏针法,居靖王府,屡有异动。”

靖王出列,没有多话。

他向皇帝行了一礼,当殿道:“陛下,臣有一物请陛下御览。”他从怀中捧出一只石榴红的香囊,双手呈过头顶。

御前的太监接过来转呈上去。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齐落在那只香囊上。

那只小巧的香囊躺在托盘上,绣工细密到极致。

萧文强的脸瞬间变了。

皇帝捏着那只香囊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抬眼道:“这绣工倒是少见。哪里来的?”靖王不疾不徐道:“臣妇新婚夜亲手缝制。臣见针脚不俗,便随身带着。”他顿了一下:“臣又听闻,罗家旧案中有一门针法叫无骨针,以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著称。臣不懂针线,不敢妄断。只是瞧王妃这手艺,倒与传说中无骨针有几分相似。”

萧文强猛地跨出一步:“陛下!靖王分明是在当殿以绣工暗通逆党,求陛下降旨彻查满门!”他今日的沉不住气几乎是写在脸上的。

靖王却笑了一下,转过身来,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萧文强脸上:“萧阁老倒是对针线门儿清。本王一个武将,不过随手带一件内人绣的东西,阁老便一眼看出这是无骨针的手艺。不知道的,还以为阁老寻这个针法寻了十几年。”满殿死寂。

皇帝将那香囊翻过来,露出内衬。

衬里对着光时显出细密的鳞状纹路,正是锁鳞纹。

皇帝将它举到眼前,面色微微一变。

他抬头看了靖王一眼,又看了萧文强一眼。

片刻后他开口了:“传太后凤驾,靖王、靖王妃、萧阁老,内殿觐见。”

话传到王府时,我正坐在花厅里。

来传旨的是御前大太监,态度恭敬。

他道:“太后娘娘说,请靖王妃带着那只旧木匣一并入宫。”我的心忽然像坠了一块石头又浮了起来。

他终于递出那句话了。

青黛抖着手从床底捧出一只旧木匣,漆面已经斑驳。

我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木匣边缘时感到一点毛糙。

这是娘遗物里最旧的一件,我一直知道它的重量里藏着什么。

马车辘辘驶向宫门,我掀起车帘一角,看见靖王立在宫门外的日头底下,朝我伸出一只手。

他没有说话,眼里却比洞房夜那晚温和了几分。

我扶着他的手下车,木匣在臂弯里沉甸甸的。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匣子好好抱着,别摔了。”说完松开手,大步朝内殿走去。

我抱着匣子跟在他身后,将满腹翻涌的心绪全压住。

内殿门槛很高。一步跨过去时,太后坐在上首,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看了一眼身侧的他,抱紧了怀里的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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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内殿里烧着地龙,暖得有些发闷。

太后端坐上首,手中端着一盏茶,没有喝。

皇帝坐在她右下首,面前案上摊着那只香囊。

萧文强跪在堂下,脊背不再挺直。

我抱着木匣站在靖王身侧。

太后的目光从香囊上移开,落在我脸上:“靖王妃,你可知,这锁鳞纹是什么?”我答道:“回太后,是罗家无骨针的独门针法。”

萧文强抢道:“陛下明鉴!罗家以绣传逆,早有旧案定谳!

“旧案定谳?”太后的语调不高不低,却像一截断冰砸在地上,“哀家怎么记得,罗家的案子,当年审得并不清不楚。”她说这话时慢慢从袖中抽出一件东西。

一张泛黄的、展开的绣样,只有半幅。

她展开来,放在案上。

那半张绣样与香囊内衬摆在一起,针脚走向、鳞纹排列,严丝合缝地接上了。

我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弦猛然松了一下。

外祖父临死前那半张底稿,原来真的递进了宫。

萧文强的脸一下子灰了。

太后看着他:“哀家替先帝存了这东西十几年,等的就是这一日。萧阁老,你还有话说?”萧文强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太后,先帝已崩多年,凭一纸绣样定臣的罪,未免太过牵强!罗家所绣之物从不示人,谁知这张是不是靖王伪造!”

我的喉咙发紧。

他还要狡辩。

我抱着木匣往前走了一步:“萧阁老要证据?民妇这里也有一样东西。”我打开木匣。

最上面压着一封信。

我娘的字迹,歪歪斜斜,临终前用最后力气写的。

我没有去读它,我已背下每个字。

我双手呈上去。

皇帝身边的太监接过信,转呈御前。

皇帝展开信纸,逐字读罢。

他握纸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将信按在案上,沉声道:“传朕旨意,调先帝晚年旧档,即刻彻查永宁十八年春,一应归档密诏及案卷。”

内殿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萧文强跪在地上,冷汗顺着两鬓往下淌。

大约一炷香工夫,一名老臣带着两名书吏脚步匆匆地进来,手中捧着一只沉木函。

“陛下,永宁十八年春旧档在此。其中有一函加封朱印,系先帝密诏。”

皇帝拆开沉木函。

里面有一卷明黄绢帛,封口以罗家无骨针缝死。

这卷绢帛的封针与香囊内衬的针法一模一样。

老臣按锁鳞纹拆开封线,展开绢帛,读罢内容后脸色大变。

太后接过绢帛,扫了一眼后冷冷道:“萧文强,这是先帝亲笔。你还有何话好说?”萧文强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瘫在地上,嘴唇哆嗦:“臣……臣有罪。臣……”话到这里就断了。

皇帝没有再看他。

他侧过脸望了靖王一眼,没有多余的话。

他起身道:“罗氏旧案,着有司彻查重审。萧文强,即刻革职,收押天牢。一应家产、涉事人等,不许走脱一个。”

太后看向我:“靖王妃,你外祖父的冤屈,便是哀家迟了这些年的交代。”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手心里攥着的力气散了一部分,忽然觉得腿软。

我没有说话。

靖王的手在我胳膊肘处轻轻托了一把,力气不大却稳。

他低声道:“站好。”我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