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镇上最大的饭店二楼,何家四桌人围得满满当当。

舅舅何成贵喝红了脸,端着一杯酒绕到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外甥女,你这辈子就是个打工的命,趁早认清,省得折腾。”

我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了两下才咽下去,说舅舅说得对。

四桌亲戚哄堂大笑。

我也跟着笑,手里捏着的筷子没放下来。

没人知道,三个月前我被公司裁了。

我妈的眼疾诊断书此刻叠成方块,正压在我羽绒服内袋里。

那上面除了医生潦草的字迹,还有一个比工资卡余额高出三倍的缴费数字。

我笑着又给舅舅满上一杯酒。

他大概没看见,我低头的瞬间,指甲嵌进了掌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顿饭我吃了很久,久到每一道菜从热变凉,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外婆坐在上席,牙口不好,夹了块红烧肉咬不动,又放回碗里。我起身给她换了一碗软烂的豆腐丸子,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舅舅还在兴头上,端着杯子挨桌敬。

走到我这桌时脚下一个趔趄,杯里的酒洒了我一袖子。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没事没事,这衣服旧了,回头让你舅妈给你找件好的。

我低头擦了擦袖子,旧羽绒服上那一块酒渍越晕越大,像一朵褐色的花。

我笑着说好。

隔壁桌的表妹何文雅瞪了她爸一眼,想说点什么,被她妈按住了。

饭桌上的喧闹盖过了一切。

包间的电视机里放着春晚重播,小品演员卖力地抖着包袱,笑声一阵接一阵。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尝不出味道。

不知道谁把窗开了一条缝,带着煤烟味的冷风钻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凉飕飕的。

舅舅敬到最后一桌时,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转身推门出去接电话。

包间的门没关严,他压着嗓子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月底回款吗……再宽限几天……行行行,我想办法。

我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句句听得清楚。门缝里飘进来一股烟味,呛得我眼睛有点发酸。

舅舅回来时脸上已经换了副表情,笑呵呵地朝桌上人举杯,说厂里的事,小问题。

外婆放下筷子,敲了敲碗沿:“吃饭就吃饭,话多不咸。”

舅舅讪讪坐下来,把没喝完的酒杯重重搁在桌上。

饭后散场,我站在饭店门口的路灯底下等人。

冬夜的风又冷又硬,吹得光秃秃的梧桐枝干吱嘎作响。

我把羽绒服拢了拢,闻到袖口上那股酒味,没忍住,干呕了一下。

一辆旧电动车从街那头拐过来,车灯昏昏黄黄的。郑高达把车停在我面前,摘下头盔递给我,问:“上车吧,冻坏没有。”

我摇了摇头,跨上后座。他把自己的棉大衣脱下来反手递给我,说穿上。

我说不冷,你把衣服穿上,风吹了腰疼。

他没说话,直接把大衣甩到我腿上,拧了油门。

车拐出镇街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饭店的二楼,灯还亮着。玻璃窗后面,舅舅的轮廓正靠在椅背上抽着烟,烟头明灭了两下,又暗了。

我伸手到羽绒服内袋里摸了摸那张缴费单,纸已经焐得发软了。

02

开春以后,我开始到处找工作,假装每天还和以前一样早出晚归。

早上七点三十分出门,把门口的公交站牌从上到下看一遍,然后随便跳上一辆车。

面试约在哪个区,我就在哪个区提前两站下车,找个公共厕所整理一下头发,再走进去。

招聘主管坐在桌子后面,翻我简历的时候连眼皮都不抬。

四十多岁的女人,财务出身,前公司裁员,没有注会证书。

这些字眼拼在一起,在他眼里连三秒钟的停留都不值。

有一家倒是聊得久一点,那位老板说:“工作能力这方面我们不太担心,就是工资这块,我们刚起步,一个月三千五,你看能不能接受。”

三千五。

我上个月替公司做的年终盘点,光经手的流动资金就有一千多万。

我说我考虑考虑,起身往外走。

走出大厦时太阳晒得人发晕,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看着大厅里陆续走出来的年轻人,一个个背着包、低着头刷手机,走路的步子比我还急。

我没有马上回家,在附近的公园长椅上坐到太阳落山,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个遍,又锁了屏。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郑高达蹲在门口修那辆电动车,后轮内胎漏气,他正把内胎从轮毂里一点一点扯出来,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泥。

我问他今天工地活多不多。

他说还行,下午发了上个月工资,放桌上了。

我进屋打开工资袋数了数,比上个月少了六百块。我没问他为什么,他也没解释。

等我从卫生间洗完澡出来,他已经把补好的内胎装回去,正拿打气筒一下一下打着气。

昏黄的灯光下面,他后脖颈上被太阳晒脱皮的那块红印更明显了。

夜里我睡不着,翻了个身,看见他也没睡,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说:“工作的事你别急,总有合适的。”

我说嗯。

隔了一会儿,他说:“要是实在找不到,就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先顶一阵。”

我说房子卖了住哪儿?

他没再说话,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打来电话,让我陪她去县医院复查眼睛。听筒里她的声音慢悠悠的,说最近看东西越来越花了,灶台上的盐罐子都看不太清。

我攥着电话没吭声。

她说:“其实不治也行,人老了都这样。”

我打断她,说:“周六我陪你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站了半天。旧房子的墙皮有点潮湿,隔着毛衣渗进一层凉意。

窗外邻居家的香椿树又发了芽,绿油油的,亮得刺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县医院眼科在门诊楼三楼走廊尽头。

诊室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拿着裂隙灯给我妈看了半天,摘下眼镜说:“右眼白内障已经到中期了,左眼也有一点。要手术,拖不得了。再晚,怕术后恢复效果打折扣。”

我妈坐在椅子上笑:“要不先开点药滴着?兴许能好。”

老医生摇着头,把一张手术通知单递到我手里:“先交住院押金,双眼分两次做,一次四五千吧。”

我看了一眼缴费单上面的数字,说好,我回去准备一下。

走出诊室,我妈拽着我袖子说:“别听他的,我看隔壁老李滴了半年眼药水就好了。”

我没搭话,扶着她往电梯口走。

走廊里人挤人,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暖气烘得人头昏。

排在我前面的老头正蹲在墙角掏兜,掏了半天,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数给收费员。

我妈忽然拉了拉我的手,低声叫了句:“成贵?”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走廊那头,舅舅站在缴费窗口前,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旁边坐着舅妈,右胳膊上还打着石膏绑带。

我妈喊他:“成贵,你怎么在这儿?你媳妇手怎么了?”

舅妈说:“骑电动车滑了一跤,骨裂了,来复查。嫂子你眼睛怎么了?”

我妈说:“没事,就是老花眼,来开点药。”

舅舅抬头看见我手里拿着的手术通知单,脸色变了一下,嘴上却笑着说:“我就说,打工的给娘看个病,付个钱都磨磨叽叽的。”

我没接话。

舅舅看着我手里的通知单,又从我妈脸上看了看,忽然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沓现金,也没数,直接塞进我手里:“先拿着,年底还我。”

我愣了,抬眼看他的脸。

舅舅别过头去,声音低下来,语气和刚才完全两样:“你妈这眼睛拖不得,我小时候你外婆眼睛也是这毛病,拖到最后啥也看不见了。”

他退后一步,又恢复了先前那副笑呵呵的样子,大声说:“行了行了,赶紧带你妈回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我没再推。那段钱攥在手里,存折一样厚实,票子还是新的,带着他怀里那股淡淡的烟草味。

回家的路上妈叹了口气说得找机会还他。他嘴上不着调,心也不坏,你外公走得早,要不是他念着那份兄妹情分,怕是早就不来往了。

我握紧方向盘,没应声。

那个星期跑了三家面试,都是不上不下的结果。

周六傍晚,我终于翻到通讯录里存着的那个名字。刘茂才。之前打过三次电话来,我一次也没回。

这通电话拨出去之前,我在阳台站了很久。夜风凉飕飕的吹着,楼下麻辣烫店的热气从排气扇里涌出来,一股子辣味混着牛油的呛人味往上飘。

我按下拨号键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答案,只是觉得,再不找一条路出来,这个家就撑不下去了。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

刘茂才的声音又粗又哑:“喂。”像是一杯陈年老酒。

我说:“刘叔,我是何晓菲。你上回说那事,我想当面聊聊。”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早上八点,你来厂里,我在门口等你。”

04

酱料厂在县城东南角一条老街上,门口那两扇铁门锈得斑斑驳驳。厂牌上的字褪色掉漆,只剩下“永丰酱园”四个字里隐隐约约能辨认出轮廓。

墙根下蹲着五六个穿旧工装的老工人,有的抽烟,有的闭着眼晒太阳,听见我脚步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我走到厂门口,刘茂才正蹲在门卫室台阶上,一手端着搪瓷缸子,另一只手拿着个咬了一半的馒头。

看见我,他把馒头往兜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走,先带你转转。”他说。

厂区不大,两个发酵车间加一个灌装车间。

刚走进发酵棚,一股浓烈的酱油味扑过来,像是把人泡进酱缸里,涩、咸、鲜,还有一股子很沉的甜尾气。

棚里摆着十几口大陶缸,用白布蒙着,布沿上压着青石砖。

刘茂才掀开一块布角让我看,里面是正在发酵的黄豆酱料,深褐色的,泛着细密的小泡。

这批酱还有三个月可以出缸,”他说,“到时候没销路,三万斤全得烂在缸里。

他带我去财务室,推开门,满屋子的纸箱和旧账本。桌上一台老电脑,屏幕上落了一层灰。

刘茂才把钥匙递给我,说:“账全在这里了,你自己翻。”说完便出去了,连头也不回。我坐在那把咯吱响的椅子上,从抽屉最底层抱出一摞账本。

第一页还没翻完,心里就凉了半截。

账面写的是“应收账款”三千多万,可对照明细表,这些客户的名称排列得很整齐,整齐得像是一个模板复制出来的。

我不动声色地翻到前年第三季度的原始凭证里翻出几张进账单,上面的收款方是一个叫“鑫达贸易”的公司,法人和刘茂才没有半点关系。

我拿手机把关键几页拍下来,又翻回前面,把前年那几笔“坏账”的原始合同找出来,一页一页对照。

果然,每张合同后面附的手续都是同一个人的字迹。

我认得这笔字。

之前我陪妈去医院时她拿着单子缴费,那上面签字歪歪扭扭的。

我把账本合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张褪色的一九九五年先进企业奖状看了很久。

傍晚,刘茂才端了两碗泡面进来,递给我一碗,自己蹲在门口吃。

他问我:“看出什么来了没有?”

我掰开一次性筷子,说:“你这个厂不只是亏损的问题。账上三百多万的‘坏账’是有计划地转移出去的,而且手法不业余,做了两年多铺垫。你那个跑掉的会计,只是个执行的人,背后还有别人。”

刘茂才没说话,咬面条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他把碗搁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发涩的沙哑:“我这个厂子,九六年的时候栽了三百多个工人。跟我干了快三十年的人,现在还剩六七个老家伙不愿意走,说等厂子缓过气来还指望着干到退休。”

“不是我不想活,是有人想让我死。”

“那些从账上出去的钱,每一分都是他们的养老钱、治病钱。我拿什么赔?我拿我这条老命都赔不起。”

“所以小何,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找你,不是为了我自己,我老了,吃糠咽菜我认,我就是不甘心。”

我蹲在他对面把那碗面吃完,连汤带水,一口没剩。

放下碗说:“明天我带个包过来住下,给我拿个行军床就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那天晚上我回家,郑高达正坐在沙发上等我看电视。

他等我进了门,问我今天去哪儿了,我说去看了个朋友。他没细问,只说了句:“晚饭吃过了没。”我说吃过了。

我又站了一会儿,说:“前几年我做财务时,帮过的一客户找上门,要我合伙救他的厂。我已经应下来了。”

郑高达说:“你那叫合伙还是被拽去垫背。你被裁了这么久了,账上还剩多少钱你心里不清楚?”

我垂着头说:“清楚。就是因为太清楚了,才不敢一口气长期耗下去。”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晓菲,你万一栽进去,家里的底子全都没了,孩子上学马上就要用钱了,你拿什么顶。”

“我自己撑着。”

“你拿什么撑?你一分钱股份也不要?你是去做慈善的?”

“人家给我三成股份。”

郑高达愣了两秒,随即摆手摇了摇头:“三成股份?空口白牙的一句话,你把命都押进去?”

我盯着茶几上那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郑高达在工地拿的“安全生产标兵”字样。

我开口:“白天我去了他厂子,被坑得裤子都快当掉了,一大堆欠款至今都收不回来。他把自己的房子车子全抵给了银行给工人垫工资,现在连家都没有,住在厂门口的门卫室里,每天就吃泡面和冷馒头。他找我一起干,前提是帮他把厂子盘活,要是盘不活,他一分钱都没有,我更是一分钱也拿不到。”

郑高达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视里那个台的广告都放完了,又开始放广告。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打开床头的铁盒子。盒子里躺着几张存单,他抽出一张,灯光下可以看见上面三万块的字样,跟另一张存单叠在一起。

他把存单递到我跟前,说:“这钱是我留给孩子下半年开学的。你想干就干,但要记住,你若不干出一番成就,咱家这半年就过不去了。”

我没有说话的力气了,把存单细细地原样折好,塞回到他手里放回盒子里。

我抬手把眼窝底的泛红压下去:“存款你留着。”

“我说的是万一。”他没有递回存单,看着我进了房间。

夜里我没睡,靠在窗边,盯着外面零星的路灯一直亮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拎着行李箱出现在酱料厂门口。

门卫室亮着灯,刘茂才披着旧棉袄坐在行军床上看报纸。

他看见我,也没说话,指了指角落一张行军床。

我把行李箱放下,从里面掏出电脑和一摞文件夹,摊开在桌面上。

屋里没有暖气,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

我哈了哈气,搓着手先把自己原来梳理的旧资料按年份排好,又接上打印机,把需要跑部门要用的材料清单一条一条列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刘茂才递过来一个热腾腾的搪瓷缸子,里面是开水冲的鸡蛋花。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烫得舌头发麻。

他坐在门口,看着远处慢慢亮起来的天际线,说了句:“这厂子,八几年的时候,门口排队的货车能一直排到街口拐弯。”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捧着搪瓷缸子,继续核对那堆账本。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电线上,缩着脖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也没有飞走的意思。

06

三个月后。

我总算把那堆乱麻里最关键的一条线揪出来了:前年通过“鑫达贸易”转走的钱,跟当地一食品集团有关联。

这家食品集团的老板叫肖强,而刘茂才的厂子早就是他的眼中钉。

我带着整理好的材料跑了县里和市里的中小企业扶持部门,前后交了七次材料,打了无数通电话。

每次对方都说回去等通知,我就回去。

回去的路上把材料翻出来,看一看还有没有哪里能补充得更充实一些。

到第六次的时候,县工信局负责初审的工作人员见到我,头疼地笑了笑:“何女士,您这是真要把我们门槛踏破了。”

我也笑:“踏破了才好,证明这厂子还活着。”

第七次交完材料那天,正赶上省里验收组来市里抽检。

我在工业局门口等了六个小时,从上午一直等到太阳偏西。

门卫大爷看不过去,倒了杯热水给我,说:“姑娘,你在这儿干坐着也没用啊。”

我说等一等,兴许有用。

傍晚六点二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从楼里走出来。我迎上去递材料时,他摆手说今天没什么时间,改天再说,边说边往停车场走。

我也不追,只在他身后说了一句:“永丰酱园的老工人,已经两年零八个月没领全过工资了,但厂里那三百多口发酵缸,一缸都没有停过。”

那男人踩下刹车,停住了。他回头看了我好一会儿,走回来,接过材料,顺手翻了几页。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了电话,让我第二天早上再送一份补充材料去他那边的办公室。

三个月后,红头文件下来了。

永丰酱园顺利通过省级老字号保护项目审批,专项扶持资金和低息贷款陆续到账。

肖强设下的那套局,因为资金链上的漏洞再也无法收口,税务部门顺着我补齐的凭证开始调查他。

腊月中旬,刘茂才递给我一张转账回单。我低头看了一眼,账上的数字比我这辈子攒过的所有钱加起来都多。

我盯着回单看了很久,忽然走到门口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抖了一会儿。

刘茂才站在身后,没说话,一根烟抽完才开口:“行了,回家看看去吧。你妈眼睛手术的钱,这下够了吧。”

我点了点头。

腊月二十八那天上午,我去了趟县城汽车城。

四个月前我跟刘茂才跑深圳选设备的时候,路过一家4S店,在橱窗外多看了两眼。

那台黑色的SUV停在展厅正中央,车灯锃亮,锃亮得像一面镜子,映出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郑高达当时问我:“看啥呢?”

我说:“没什么。

那天我从汽车城把车提了出来,直接开回了镇上。傍晚的风把路两边的枯树枝吹得呜呜响,我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眶发干。

拐进村口那条水泥路时,远远就看见院门口围了几个人。

舅舅正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叼着一根烟,指手画脚地跟人说着什么。我缓缓把车滑到他面前,按了一下喇叭,把车停住,推开车门下来。

他看见我从驾驶座上下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烟头夹在指间忘了弹灰。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住了嘴,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我伸手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叫了声:“舅舅。”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挪到车头那个标上,又从车标挪回我脸上,嘴里那半截烟灰齐齐断落下来,被风卷走了。

他的嘴张了张,几根手指绞着软塌塌的烟蒂,半晌挤出一个字:“你……”后面的话被一阵风噎回去,吞干咽净似的没了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除夕夜,外婆家。

厨房里热气腾腾,砂锅蹲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排骨炖萝卜的香气顺着门缝往外钻。

妈在灶台前忙活,舅妈系着围裙打下手,切菜咚咚咚的声响在堂屋里回荡。

我坐在堂屋里陪外婆看电视。外婆耳朵不好,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里面的春晚正演到一群穿着花棉袄的演员扭秧歌,花花绿绿晃得人眼晕。

门外一阵车响,舅舅来了。

他进门先朝电视上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脸上换了一副笑呵呵的表情,脱了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哟,外甥女的车停门口,把路都堵了一半。

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热茶。

年夜饭上桌时,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齐。

舅舅喝了三杯酒下去,脸上泛出红晕,话开始多起来。

先夸自己厂里的活忙不过来,又说开春准备接个大单,话头一转,忽然落到我身上。

我说晓菲啊,”他夹着一块猪蹄放到嘴边,笑眯眯看着我,“你那台车,租一天得多少钱?过年租的贵吧?我们这边行情一天不低于一千。

堂屋里原本热络的气氛忽然滞了一下。我妈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舅妈在桌子底下拉了拉舅舅的袖子,被他甩开了。

我没说话,放下筷子,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搁在桌上,推到舅舅面前。

“行驶证在这,贷款结清的凭证也在这。舅舅你要是不信,可以拍照发到车管所去查。”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排骨砂锅咕嘟咕嘟的声响突然变得特别的清晰。

舅舅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子,伸手拔出来翻了翻,像是想找一串能反驳的字句来堵上去,却半句也想不出来。

他搁下证件,又将酒杯往桌上一顿:“那又怎样?还不是帮别人赶工的,跟我一样,吃百家饭的。”

“你有个好厂子护身,我这边就是两脚泥。你不比我低,可你也不比我高到哪去。”

这话说完,堂屋里彻底安静了。

外婆放下筷子,浑浊的眼睛朝舅舅那边转过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成贵,你自己也有闺女。文雅在上海打了五年工,每次打电话回来你连句好听的都没有。你自己厂子里的工人几个月没拿到钱了,你当舅舅的,还在亲戚面前厉害什么呢?”

舅舅嘴动了动,脸色白一阵红一阵,还没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