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千骑兵,十五员将领。崇祯十七年四月二十二日,山海关外一场仗打完,李自成退回北京时,身边还能成队的骑兵只剩这个数。
更要命的是,史书里那句冷冰冰的话:“步卒且尽,伤骑兵过半。”
这不是普通败仗。
这是大顺从进北京到撤北京之间,最要命的一刀。
一个月前,李自成还坐在紫禁城里。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北京城破,崇祯帝自缢。李自成从西安一路东进,潼关、太原、宣府、大同,许多关城望风而下。
那时的大顺军,像一股涨到最高处的潮水。
可潮水刚漫进北京,山海关那边就冒出一个人。
吴三桂。
他手里握着山海关,也握着辽东明军旧部。山海关不是一座孤城,它背靠燕山,面向渤海,关城、罗城、翼城层层相扣。只要这道门不开,关外清军想直入中原,就没那么容易。
门在吴三桂手里。
李自成当然知道这件事。
他先招降吴三桂,又派唐通等人去山海关方向活动。可吴三桂迟迟不稳,清军也在关外移动。多尔衮原本准备绕道入关,半路听到吴三桂求援,立刻改道山海关。
局面变了。
四月十五日,大顺军到密云一带,等粮饷补给。吴三桂一面示意归顺,一面派人去找多尔衮。
这一下,李自成被拖住了。
四月二十日,他发觉不对,命各军兼程东进。四月二十一日,大顺主力抵达山海关附近。
刀已经拔出来了。
李自成的打法很直接:唐通、白广恩率兵从西北一片石绕出,想抄吴三桂后路;他自己率主力,从正面打吴军。
一片石,西罗城,北翼城,东罗城。
这些地名在那两天不再只是城墙和山口,而是人一批批倒下去的地方。
四月二十一日,大顺军先攻西罗城。城上火器齐发,冲近城垣的兵卒死伤很重。
李自成没有停。
他很快把兵力压向北翼、东罗两城。大顺军反复猛攻,到中午时,吴三桂军一部已经动摇,两城看着就要撑不住。
吴三桂也快撑不住了。
可偏偏这时,唐通那一路出事了。
傍晚,阿济格、多铎率清军赶到,击溃从一片石迂回的唐通等部。大顺军原本要前后夹击吴三桂,结果侧后的一把刀先折了。
这就是转折。
二十一日夜,山海关外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大顺军苦战一昼夜,虽占着攻势,却没能敲碎山海关的防御。李自成看见清军已到,便改了打法,不再死啃城墙,准备在野战中先解决吴三桂。
四月二十二日早上,角山到渤海一线,大顺军铺开阵势。
吴三桂也列阵出关。
双方混战时,大顺军把吴军围住,猛攻不止。打到下午,吴三桂军已经支撑艰难;大顺军也耗得厉害,前一天攻城的损失还压在身上。
多尔衮一直在看。
他没有一开始就把清军全压上去。等李自成和吴三桂打到两边都疲惫,清军精骑才从侧翼插入。
那一插,战局崩了。
阿济格、多铎各率精锐骑兵猛攻,大顺军队形被撕开。前面是吴三桂,侧翼是清军铁骑,后路又被追击搅乱。
人马开始散。
一支刚刚进北京、气势正盛的军队,在山海关外被打穿了。
这场仗到底多惨?
大顺军共有十五位将领牺牲,刘宗敏负伤。李自成向永平方向退,再往北京退,一路遭清军和吴三桂军追击。
等他回到北京,身边可用的骑兵只剩七千人。
七千,不是出征时的总数。
四月二十一日正面投入山海关的主力,有六万;再加上唐通、白广恩一片石方向两万人,整个东征兵力约八万。更早的史籍里,也有“十余万”的说法。
无论采用哪一种口径,这个落差都太大。
北京城里,紫禁城还在,龙椅还在,李自成却已经坐不稳了。
他在北京匆忙称帝。可这称帝像是给失败补上的一层纸,风一吹就破。
第二天,他离开北京,向西撤走。
从三月十九日进北京,到四月二十九日前后撤离,前后不过四十来天。一个农民军政权最耀眼的时刻,就这样被山海关外的尘土盖住了。
很多人把这场败仗简单归到“骄傲”二字上。
可山海关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只在李自成轻敌,也不只在吴三桂降清。它可怕在三股力量同一时间挤进一条窄缝:大顺要守住新得的天下,吴三桂要保住手里的兵和关,清军要找入主中原的门。
门开了。
战场上,李自成先攻城,再野战;多尔衮先观望,再侧击;吴三桂先求援,再出关。三个人的每一步,都把大顺军推向更窄的地方。
山海关的城门打开后,清军不再只是关外强敌。
它进来了。
李自成退回北京时,队伍里少了十五员将领,步卒几乎散尽,残骑带着尘土进城。宫门前还是那条路,可来时和走时,已经不是同一支军队。
四月末的北京,李自成从紫禁城转身西去。
身后那座城门关上,大顺最盛的四十来天,也关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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