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为什么要一直北伐?明面上的理由写在《出师表》里,“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但还有一个理由他没写出来。
如果他停下来,蜀汉内部那几股力量,立刻就会翻上来。李严、魏延、杨仪,这些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有北伐这面旗在,他们的劲还朝外使。旗一倒,他们准得先把自己人撕了。
李严是刘备托孤的副手。《三国志·李严传》写得清楚,章武三年刘备病重,召诸葛亮和李严到永安,“严与诸葛亮并受遗诏辅少主”,还给了李严一个“统内外军事”的名义,留镇永安。
这个安排的意思很明白:诸葛亮管政务,李严管军事,一文一武,互相牵制。但李严是东州派的头面人物,诸葛亮是荆州派的领袖,两拨人从根子上就不是一条心。
田余庆先生在《李严兴废与诸葛亮用人》里分析过这件事,他说刘备搞“亮正严副”的本意,是让荆州新人和东州旧人团结起来共渡难关。
但实际操作中,李严这个副手跟诸葛亮之间根本没有缓冲地带。建兴九年,诸葛亮出兵祁山,让李严督办粮草。赶上连天大雨,粮草运不上去,李严派人去前线说粮草接济不上,请诸葛亮撤军。
诸葛亮答应了,退兵回来。李严转头却故作惊讶:军粮明明够用,怎么撤了?又给刘禅上表,说诸葛亮是“伪退”,是为了诱敌深入。
诸葛亮把他前后写的书信全部拿出来对质,李严“辞穷情竭”,低头认罪。《华阳国志》记这件事只用了几个字:“亮怒,表废平为民,徙梓潼。”李严被一撸到底,赶出成都,四年后在梓潼激愤而死。
李严倒了之后,蜀汉内部少了一个能跟诸葛亮分庭抗礼的人。但矛盾并没有解决,只是被压住了。诸葛亮活着的时候,李严、魏延、杨仪这些人各怀心思,但谁都不敢明着掀桌子,因为北伐的大旗竖着,所有人的精力都朝外使。诸葛亮一死,那面旗就没了。
魏延和杨仪之间的梁子,在诸葛亮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一个征西大将军,一个丞相长史,两人“有如水火”。诸葛亮不是不知道,但他“不忍有所偏废”——不忍心偏向任何一方。这种“不忍”,说白了就是没有办法。
诸葛亮死在五丈原之后,魏延说“丞相虽亡,吾自见在”,意思是仗还得打,他接着来。杨仪不服,两人各自上表说对方谋反。刘禅分不清真假,问蒋琬和董允,两人都说杨仪可信。魏延被马岱追杀,三族被诛。
杨仪杀了魏延之后,以为自己该接班了,结果诸葛亮生前定的接班人是蒋琬。杨仪咽不下这口气,发牢骚说当年还不如投魏。这话传到刘禅耳朵里,杨仪被废为庶人,入狱自杀。两员重臣,就这么没了。
这里得提一下蜀汉的国力底子。《三国志》里陈寿给蜀汉算过一笔账:户二十八万,口九十四万,兵十万二千,吏四万。不到百万人口养着十四万多吃财政饭的。
诸葛亮北伐,确实把财政压到了极限。但如果他不北伐,这十万兵干什么?屯在汉中养老?汉中那地方养不了这么多人,朝廷得从成都往北边运粮,成本一样高。更重要的是,一支不打仗的军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将领闲下来,就会琢磨别的事。
蒋琬和费祎执政那几年,没有大规模北伐,结果呢?蒋琬想造舟船走水路攻魏,费祎拦着不让,两人之间也有了分歧。费祎后来被曹魏降人郭循刺杀,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蜀汉内部的安全防线,早就不那么牢靠了。
明末王夫之在《读通鉴论》里说过,诸葛亮出师北伐,攻是手段,守才是目的。但王夫之没往下说透的是,北伐的“守”不只是守国土,也是在守内部秩序。一个政权如果失去了外部敌人,内部的敌人就会浮出来。诸葛亮自己大概也清楚,所以他在《出师表》里反复讲“汉贼不两立”,把曹魏树立成绝对的敌人。这个敌人越明确,蜀汉内部的分歧就越容易被压下去。
诸葛亮死在五丈原之后,蜀汉又撑了二十九年。这二十九年里,蒋琬和费祎基本就是守成,不打大仗,但也没让内部彻底失控。直到费祎死后,姜维掌兵,谯周写《仇国论》公开反对北伐,益州本土派终于憋不住了。
蜀汉灭亡前那几年,朝堂上的分裂已经摆到了桌面上:姜维在外面打仗,谯周在成都劝刘禅投降。两种声音各说各话,谁也说服不了谁。到最后邓艾兵临城下,刘禅问计于群臣,谯周力主投降,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要打。
从李严到魏延杨仪,再到谯周和姜维,蜀汉的内部矛盾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只是在诸葛亮时期被北伐压住了,在蒋琬费祎时期被守成拖住了,到最后终于全部爆发。
如果诸葛亮从一开始就选择不北伐,把精力全放在内政上,这些矛盾不会消失,只会更早、更直接地暴露出来。一个没有外部敌人的政权,内部的敌人是最难对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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