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汉室”四个字,到了汉末,最容易骗人。
曹操喊过,刘备也喊过。可一个把天子迎到许县,号令四方;一个在曹丕篡汉后,于成都称帝,另立一套朝廷。
纸面上都是汉。
刀把子不一样。
若把“匡扶汉室”只看成一句口号,汉末满地都是忠臣。若把它看成一件事:守着汉献帝这面残旗,不让权臣把皇帝变成摆设,那能站到最后的人,就少得多了。
第一个,是王允。
初平三年四月,长安未央殿北掖门内,吕布和李肃等人埋伏在那里。董卓穿着朝服入宫,车马到门前,忽然惊住不前。
他想退。
吕布劝他进门。李肃持戟刺去,董卓身上有甲,戟没有刺透,只伤了手臂。
董卓从车上跌下去,大喊:“吕布何在?”
吕布回了一句:“有诏讨贼臣。”
那一戟下去,董卓死了。
这不是《三国演义》里貂蝉一笑、英雄争风吃醋的戏码。史书里有董卓身边婢女的影子,却没有那个被后世写活的貂蝉。王允真正押上的,不是美人计的风流,而是自己的官位、家族和性命。
代价很快来了。
董卓旧部李傕、郭汜本来想散。贾诩一句话,把这些凉州兵又推回长安:不如相率而西,攻长安,为董公报仇。
长安城破。
王允奉着天子,退到宣平城门楼上。城下是李傕、郭汜的兵,城上是一个已经没有多少兵权的司徒。
有人劝他走。
王允没有走。
他从城楼下去,数日后被杀。长安百姓不敢收尸,旧吏赵戬去给他办后事。
他没有说话。
王允的错也清楚。他不肯宽赦董卓旧部,又杀蔡邕,失了人心。但在董卓废少帝、立献帝、把朝廷攥在掌心的年月里,王允确实做过一件事:把刀伸向权臣,而不是把皇帝当旗号。
第二个,是董承。
建安元年,汉献帝从长安一路逃回洛阳。宫殿残破,百官饥乏,洛阳已经不像一座帝都。
后来曹操迎献帝到许县。
天子有了宫室,也有了新的笼子。
董承的身份很尴尬。他跟随过董卓女婿牛辅旧部,又在献帝东归时护驾。到了许县,他成了车骑将军,女儿入宫为贵人,看上去已经站进权力中心。
可建安五年正月,刀落到他头上。
董承、王服、种辑等人受密诏诛曹操,事情泄露,曹操下手,董承等被杀,夷三族。
这八个字很冷。
冷到看不见那道诏书藏在何处,也看不见宫门内外谁先变了脸。可结果摆在那里:董承没有借献帝的名义去裂土封王,他选择的是在曹操身边动手。
刘备也卷进过这场事。
《三国志》里写得明白,董承称受帝衣带中密诏,当诛曹公,刘备也与之同谋。可刘备后来离开许都,占徐州,入荆州,取益州,最终在成都即皇帝位。
他当然可以说自己是在延续汉祚。
可许县宫里那个还活着的汉献帝,已经被历史留在另一处。
这就是差别。
董承死在许县的权力中心,刘备活成了西南的新君。一个要救的是眼前这个皇帝,一个要接的是“汉”这块牌匾。
第三个,是荀彧。
荀彧最容易被误会。因为他是曹操最重要的谋臣之一,二十九岁离开袁绍,投奔曹操。曹操见他,大喜,说自己得了“子房”。
官渡之战前,曹操兵少粮乏,想退回许县。荀彧按住他,劝他继续守。后来奇袭乌巢,袁绍败退。
这不是普通谋士。
他替曹操打下了北方局面,也替汉献帝保住了一个仍然能发号施令的朝廷外壳。
问题就在这里。
荀彧要的是曹操“兴义兵以匡朝宁国”,不是曹家换汉家坐天下。建安十七年,董昭等人劝曹操进爵国公,加九锡,私下问荀彧的意思。
荀彧挡了回去。
他的话很硬:曹操本是起义兵匡扶朝廷,守忠贞退让,不该这样。
四个字最要命:不宜如此。
曹操心里不平。
不久,曹操征孙权,表请荀彧到谯县劳军,随后把他留在军中。军至濡须,荀彧病留寿春,以忧薨,年五十。
还有一种说法,说曹操送食物给荀彧,器中空无一物,荀彧于是服药而死。这个说法流传很广,也最有画面感:一只空食器,摆在荀令君面前,不必多说,意思已经尽了。
但不管是哪一种记载,结尾都指向同一个年份。
荀彧死后的第二年,曹操进封魏公。
门开了。
从那以后,汉室再也不是曹操阵营必须守住的底线,而成了可以一步步挪开的台阶。
王允杀董卓,死于长安;董承谋曹操,死于许县;荀彧阻魏公,死于寿春。
三个人的路不一样。
王允是举刀的人,董承是密谋的人,荀彧是拦门的人。一个面对董卓,一个面对曹操,一个面对自己辅佐了二十年的主公。
最难的不是喊“匡扶汉室”。
最难的是,当这四个字挡住自己的富贵、兵权、前程时,手还放不放在那道门闩上。
建安十七年,寿春病榻前,荀彧最后能看见的,或许不是魏公的九锡,而是许县宫城里那位仍称皇帝的刘协。案上空器还在,人已经起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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