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登记处的老式挂钟铛铛响了十下。
我盯着手里那本离婚证,封皮上的国徽晃得眼睛发酸。郑俊健早没影了,走之前甩下一句:“回你妈那儿哭去。”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手指在那个“发小”的对话框上停了三秒——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年前他发的“新年快乐”。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在吗?”
半分钟后,对面回了一个字:“在。”
我正要打字,他又发来一条:“你终于肯找我了。”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些年忍气吞声,不是因为我不敢反抗,而是因为我知道,一旦迈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01
郑晓敏把裙子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
“你看看你洗的什么东西!”她扯着嗓子喊,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刺得人耳膜疼,“三千块的裙子,你给我洗缩水了!”
我擦了擦手走出来。那条真丝裙我用手洗的,晾的时候特意平铺,生怕弄坏了。缩水?我拿起来看了看,明明好好的。
“没缩水。”我说。
“我说缩了就缩了!”郑晓敏一把夺过去,当着我的面扔进了垃圾桶,“晦气玩意儿,穿了也倒霉。”
婆婆马蔷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头都没抬:“一天天的,连件衣服都洗不好。你说你还能干什么?白吃白喝这么多年。”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清醒了些。
十年了。
从嫁给郑俊健那天起,这种话就没断过。
做的菜不合口味要挨骂,地拖不干净要挨批,连呼吸都是错的。
郑俊健从来没帮我说过一句话,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跟他吵,他甩了一句:“我妈说得不对吗?你本来就不如人家。”
那个“人家”是谁,我没问。问出来也是自取其辱。
晚上郑俊健回来,我跟他提了一句裙子的事。他正刷手机,眼皮都没抬:“你跟她计较什么,她从小娇惯,你让着她点不就行了。”
“三千块。”我说,“我一个月买菜的钱才两千。”
郑俊健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你什么意思?嫌我妹花你钱了?这房子是老子的,你有本事你搬出去住啊!”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不是不想吵,是吵累了。这些年每次吵架,结果都一样——他赢,我输,然后第二天照样伺候他们一家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郑俊健早就睡着了,打着鼾,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侧过头看他。
这个男人,十年前追我的时候多殷勤啊。
每天接送,下雨天送伞,生病了熬粥。
我妈说他“靠谱”,我爸说他“实在”。
谁知道结婚以后就变了个人呢?
我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存了三年的截图。那是一张离婚流程指引——当初第一次被打的时候存的。
他其实没打过我。但他的冷暴力比打人还疼。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打开备忘录,写了一段话:“我叫苏雪薇,三十五岁,结婚十年。我老公叫郑俊健,家里开公司的。他妹妹郑晓敏三十岁了还赖在家里,婆婆马蔷嘴碎得很。我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晚上十点才能歇下来。十年了,没人跟我说过一句‘辛苦了’。”
写到这里,眼泪掉下来,砸在屏幕上。
我把这段话复制了,想发给谁。翻了翻通讯录,发现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结婚以后,朋友慢慢都断了。
手指停在“彭俊熙”这个名字上。
上一次聊天是三年前。他发了句“新年快乐”,我回了个“新年快乐”,就没了。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把备忘录关掉了。算了,别打扰人家了。
02
第二天是周六,郑晓敏带男朋友回家吃饭。
我一大早就起来买菜,拎了满满两大袋子回来,手勒得发红。马蔷坐在客厅看电视,看我忙进忙出,连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
我问她:“妈,晓敏的男朋友爱吃啥?我多做两个菜。”
马蔷白了我一眼:“人家不挑食,不像你,做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我没吭声,钻进了厨房。剁肉的时候使劲剁,好像刀下边是郑俊健那张脸。
忙活了一上午,整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蒜蓉生菜,还有一碗汤。郑晓敏和男朋友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摆碗筷。
“哟,嫂子做的?”那个男的看了一眼桌子,笑着说。
“嗯,你尝尝。”我挤出笑脸。
郑晓敏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嚼了两下,脸就拉下来了:“糖放多了吧,甜得腻死人。”
马蔷也夹了一块,咂咂嘴:“是有点甜。雪薇你是不是又没尝?”
我确实没尝,因为忙着炒菜,根本没空。但我没解释。
郑晓敏那个男朋友倒挺好说话:“我觉得还行啊,挺好吃的。”
“你懂什么。”郑晓敏白了他一眼,转头冲我喊,“嫂子你把那个汤热一下,凉了喝什么?”
我端着汤回厨房,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汤碗里。我使劲擦了擦眼睛,把汤热好端出去。
郑晓敏正跟男朋友聊天,看见我进来,突然说:“对了嫂子,听说你没上班?那你怎么不帮你哥公司做点事?整天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闲着?我每天六点起,晚上十点才坐下。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她换下来的内衣都扔洗衣篮里等我手洗。
“我在家也挺忙的。”我说。
“忙什么呀?不就是洗个衣服做个饭嘛。”郑晓敏撇撇嘴,“我妈当年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还要上班,人家也没说忙。”
马蔷接话:“就是,我们那代人,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你们这代人啊,娇气。”
郑俊健埋头吃饭,头都没抬。
我感觉胸口堵得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说出来也没用。在这个家里,我说话没分量。
吃完饭,郑晓敏带男朋友出去看电影了。马蔷回房间睡午觉。郑俊健瘫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收拾碗筷,一个人忙到下午两点才把厨房打扫干净。
下午三点,我回了趟娘家。
我妈胡淑贞看我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又在婆家受委屈了?”
“没有。”我说,“瘦了好看。”
我爸苏金山在院子里浇花,没说话。他这人话少,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坐了会儿,我爸突然问了一句:“雪薇,那笔钱的事,你问过俊健没有?”
我愣住了:“什么钱?”
“就是……”我爸放下水壶,搓了搓手,“咱家拆迁补偿的那三十万,你不是说俊健要拿去投资吗?我后来听说他公司投资了个什么项目,也不知道赚了没赚。”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落。
三十万?那是我爸妈大半辈子的积蓄加上拆迁补贴,他们跟我说要留着养老,怎么会给了郑俊健?
“爸,那钱你们给他了?”
“不是你让他来拿的吗?”我爸一脸疑惑,“去年年底,俊健说有个项目稳赚,你说让他来拿,我们就给了啊。”
我脑子嗡的一下,空白了。
回到家的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那三十万的事我根本不知道。郑俊健肯定是从我妈那儿套到了话,自己过去拿的钱。
我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什么都没露。晚上郑俊健回来,我问了一句:“俊健,你是不是从我爸妈那儿拿了三十万?”
郑俊健正在解领带,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你爸告诉你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用吗?”他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家庭主妇,懂什么投资?钱放你爸妈那儿也是存银行吃利息,拿来给我用,过两年翻倍了,你爸妈还不得感谢我?”
“可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我感觉浑身发冷。
“养老钱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还。”郑俊健不耐烦了,“你至于吗?不就是三十万,至于跟我急赤白脸的?”
“你至少应该先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跟你说你肯定不同意。”他把领带扔在沙发上,“算了吧苏雪薇,你别跟我这儿耍横。你们家什么条件你心里没数?我娶你是看得起你,你别不识好歹。”
看着他转身走进卧室的背影,我突然不气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感。就像吊在悬崖边的人,终于松手了。
那天晚上,我打开手机,把那份离婚流程指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郑俊健一个朋友的电话——这个朋友是做律师的,我们结婚的时候他来过。
“喂,张律师吗?我是苏雪薇,郑俊健的爱人。我想问您点事……关于离婚的。”
03
接下来那几天,我该干嘛干嘛。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伺候他们一大家子。郑俊健以为那天晚上的事翻篇了,该刷手机刷手机,该睡觉睡觉。
他不知道我悄悄把户口本、结婚证都复印了一份,也不知道我偷偷找了律师,把离婚起诉书写好了。
一周后,我把起诉书摆在他面前。
他正在喝早茶,瞥了一眼,噗嗤笑了:“什么玩意儿?”
“离婚起诉书。”我说,“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
他不笑了,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你来真的?”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他把起诉书拿起来看了两眼,脸色变了。然后啪地拍在桌上:“你疯了吧?离了婚你住哪儿?你拿什么活?”
“住我爸妈那儿,找份工作。”我说,“反正不会饿死。”
“你爸妈那儿?”他笑了,是那种轻蔑的笑,“你爸妈那个破房子,你住得下去?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儿媳妇像你这样,动不动就闹离婚的?”
“我不是闹。”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是认真的。”
郑俊健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大概从我眼睛里看出了什么,因为他突然不笑了。
“行,”他把起诉书往我面前推,“你想离是吧?那咱们把话说清楚。离婚可以,你净身出户。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车是我名下的,公司是我家的。你什么都没有,就带着你这身衣服走。”
“好。”
他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平静地说,“我净身出户,你签字就行。”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在玩什么把戏。最后他冷笑一声:“你别后悔。”
下午他就签了字。他大概以为我会求他,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过两天就会服软。
他小看我了。
那天晚上,马蔷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要离婚的事,从卧室冲出来拍了桌子:“苏雪薇你良心被狗吃了?我儿子对你不好吗?给你吃给你穿,你倒好,搞这一出!”
我没说话,继续收拾碗筷。
“你听见没有?”她拽了我一把,“你装什么哑巴?”
“妈,我听得见。”我说,“但我不想吵。”
“不想吵?你不想吵你闹什么离婚?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抬眼看了她一眼:“有没有人你心里没数吗?”
马蔷愣了一下,然后破口大骂:“你这个白眼狼!我们家养了你十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你等着,我看你离了婚能找个什么好东西!”
她骂得很难听。郑晓敏在一旁帮腔,说我“不识好歹”
“贱骨头”。
郑俊健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看他的手机。
我洗完碗,擦干手,回房间收拾东西。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个旧箱子,就装完了。结婚十年的积蓄,就是这个箱子。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箱子出了门。马蔷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出来,哼了一声:“走好不送。”
郑晓敏从她房间探出头来:“嫂子慢走啊,以后嫁个好人家。”
我没回头。
到了民政局,郑俊健已经来了。他穿了件新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结婚的。
“想好了?”他靠在墙上,叼着烟,“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想好了。”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问了一句:“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我说。
章盖下去的时候,我听到一声闷响。那个火红的印章,把我十年的青春和委屈都钉在了那张纸上。
郑俊健拿到离婚证,看都没看,揣进口袋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回你妈那儿哭去吧。”
我没哭。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离婚证。
自由了。
十年的牢笼,我终于走出来来了。
我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刺得眼睛疼。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名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得厉害。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在吗?”
04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手机一直没响。
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我低头看着那个对话框,只有我发出的“在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死水。
算了。他可能忙,可能换号了,可能早就不记得我是谁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正打算走,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他回了。
一个字:“在。”
然后又是一条:“你终于肯找我了。”
我看到这句话,喉咙突然发紧,鼻子一酸。十年的委屈,不知道怎么就涌了上来,眼泪哗地掉下来了。
我蹲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抱着手机哭得像个傻子。
过了好一会儿,我擦了擦眼泪,正想回他,手机突然响了。
是他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在哪儿?”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带着点沙哑。跟十六年前一样,听着让人安心。
“民政局门口。”我说。
“哪个区的?”
“城东那个。”
“等着,别走开。我二十分钟到。”
我挂了电话,站在那儿等。风很大,吹得裙摆乱飘,扬起的灰尘迷了眼睛。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还是那张脸,只是比十六年前瘦了点,下巴上有胡茬。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瘦了。”他说。
我忍不住笑了。
这个开场白,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再见他,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对不起,谢谢你,好久不见。
但没想到他会先说“你瘦了”。
“你也瘦了。”我说。
他笑了笑,眼角有了细纹。那个笑容,跟十几年前一样温暖。
“吃饭了吗?”他问。
“没。”
“走吧,带你去吃馄饨。”
他很自然地往前走,我也很自然地跟上。就像我们不是十年没见,只是昨天刚见过一样。
我们去了民政局旁边一家小店,要了两碗馄饨。他把我那碗推到我面前,说:“趁热吃。”
我低头吃馄饨,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他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纸巾盒推到我手边。
吃完一碗馄饨,我擦了擦嘴,抬头看他:“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离婚?”
“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你不怕我是来找你借钱什么的?”
他笑了:“那更好,欠了我的钱,你就跑不掉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我离婚以后第一次真心的笑。
他叫彭俊熙,我从小就认识他。
他住我家隔壁,比我大两岁。
小时候一起上学,一起摘桑葚,一起在河边捉鱼。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跟他在一起很开心。
十六岁那年,他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我还在镇上的初中。他走的那天晚上,站在我家门口,红着脸跟我说:“雪薇,等我回来。”
我那时候懵懵懂懂,点了点头。
后来他真的回来了。考上大学回来的那天,他跑到我家,跟我说:“雪薇,我喜欢你。”
我当时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妈在旁边听见了,说:“雪薇还小呢,谈什么恋爱。”
然后他就走了。
再后来,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镇上找了份工作。郑俊健追我的时候,我觉得他条件不错,长得也帅,就答应了。
结婚那天,彭俊熙没来。后来听我妈说,他那天开车到了我家门口,坐了半个小时,又走了。
我给他发过请柬,他没收。
之后十几年,我们再没见过。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偶尔过年发句问候,就再没别的交集了。
我知道他这些年混得不错。听说他创业做建材生意,赚了不少钱。也听说他一直没结婚。
我没问过他为什么没结婚。不敢问。
现在他坐在我对面,问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开个花店。”我说,“我从小就喜欢花,但郑俊健嫌没出息,不让我干。现在没人管我了。”
他点点头:“挺好的。有合适的店面吗?”
“还在找。”
“我认识几个做商业地产的朋友,回头帮你问问。”
“不用……”我想拒绝。
“不是帮你。”他打断我,“就当是……老朋友的见面礼。”
他没再多说什么,结了账,送我回了我妈那儿。
到了楼下,他要了我的电话号码,存好。说:“手机号给你了,有事随时找我。不用怕麻烦我。”
我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走。
“雪薇。”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头。
“以后别再忍了。”他说,“不值得。”
05
离婚后的第三天,我开始找店面。
我妈胡淑贞整天唉声叹气,说我不该一时冲动,说离了婚的女人不好再嫁。我爸苏金山坐在一边抽烟,黑着脸,一句话都不说。
“妈,我不是冲动。”我一边翻招聘网站一边说,“忍了十年,够久了。”
“忍?我跟你说,女人结婚就是忍。”我媽念经似的,“你外婆忍,我也忍,哪个女人不是忍过来的?”
“我不想忍了。”
“那你以后怎么办?一个人过?老了谁管你?”
“我自己管自己。”
我妈气得直摇头:“你这个倔脾气,随你爸。”
我在网上翻了两天,看中了一个小区门口的小店面,房租不贵,位置还行。我跟房东约好时间去看房。
那天下着小雨,我骑电动车过去。到的时候,发现彭俊熙也在那儿。
“你怎么来了?”我有点意外。
“房东是我一朋友的亲戚,听说你要租,我就顺便过来看看。”
他说得很随意,但我看得出他在帮我。
店面不大,二十几平米,之前是个小卖部。里面乱糟糟的,地上堆满了纸箱。我转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谱。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我。
“还行,就是有点乱。”
“收拾收拾就好了。墙重新刷一下,灯换亮点的,门口种两盆花。”
我看了看他:“你懂这个?”
“不懂,但是我觉得你肯定能弄好。”他笑了,然后突然压低声音,“房东是个狠人,你千万别跟他压价,我说了是我朋友的朋友,他不好坑你。”
我被逗笑了。
最终我跟房东谈好了价,签了半年的合同。月租三千,押一付三。我交完钱,卡里只剩两千块钱了。
“钱不够跟我说。”彭俊熙送我到楼下,临走前说。
“够的。”
“别骗我,我认识银行的人,查得到你的账户。”
我瞪了他一眼,他笑着走了。
回到家,我开始盘算装修的事。墙面要刷,地砖要铺,货架要买,首批发货也要钱。我算来算去,最少得三万。
三万。我翻遍所有卡,凑了一万二。
剩下的,我咬了咬牙,给几个朋友打电话借钱。
打了五个电话,只有一个答应了借我三千。
其他的不是推说手头紧,就是说“你离婚了还瞎折腾什么”。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就在这时候,我妈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攥着一个旧手绢,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
“这里面有五万块。”我妈把存折塞到我手里,“你爸让我给你的。”
“妈,这钱——”
“你爸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把你嫁给了郑俊健。这次你要做啥,他都支持你。”
我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五万块是我妈攒了十年的私房钱,准备自己养老用的。我爸让她拿出来,说“闺女比养老钱重要”。
我妈还说了一句话:“你爸说,郑俊健那事,他对不住你。”
关于那三十万的事,我从来没跟我爸妈说过郑俊健是偷着拿的。
我只说他不打招呼用了,想讨个说法。
可我爸还是觉得,是他把钱给了郑俊健,才让我在婆家抬不起头。
我攥着那张存折,心里不是滋味。
06
一个月后,花店开起来了。
店名就叫“雪薇的花房”,是彭俊熙帮我起的。
装修那段时间他几乎天天来,帮我搬货架,刷墙,装灯。
好几次我劝他别来了,他的公司不用管吗?
他说不用,公司有人看着。
我知道他撒谎,他的公司正在扩张期,忙得很。但他不说,我也就不戳穿。
开业那天,他送了一个花篮。花篮上挂着一张卡片,写着:“这朵花开得真好。”
我看着卡片,眼眶红了。
开店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满屋子的花,终于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
十年的婚姻里,我从来没有自己的东西。住的房子是郑俊健的,开的车是郑俊健的,连刷的卡都是郑俊健的附属卡。现在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
花店的生意不错。第一天开业就卖了十几束花,虽然都是十几块钱的小花束,但我很开心。
彭俊熙那天晚上给我发消息:“怎么样,老板娘?”
我回:“挺好的。”
他回:“那就好。早点休息。”
我捧着手机看了半天,把屏幕锁了。
就在我以为生活要重新开始的时候,郑俊健出现了。
那天是周三下午,没什么客人,我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花束。门口的风铃响了,我抬头,看见郑俊健站在门口。
他瘦了很多,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跟一个月前在民政局门口那副得意的样子,判若两人。
“雪薇。”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哑得不行。
我手里的花剪停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他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了。
“雪薇,我求你了。公司要完了。”
我愣了一下,放下花剪,看着他:“什么意思?”
“公司破产了。供应商全断了,银行催款,账上的钱全被冻结了。”他的声音在发抖,“雪薇,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求你,求你让你的发小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我脑子转了一下,然后想到了一种可能:“你是说彭俊熙?”
“是他。”郑俊健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收购了我公司六成股份,让所有合作商停止供货。他要清算我。”
我沉默了。这件事彭俊熙从来没跟我提过。
“雪薇,”郑俊健跪在地上,手撑着柜台,“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你帮我跟他说句好话。哪怕让他慢慢来,让我把员工工资先发了,把客户订单先处理了,剩下的我们再说。”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三个月前还趾高气扬,对我说“回你妈那儿哭去吧”。现在跪在我面前,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求我帮他。
“你站起来。”我说。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爱跪就跪吧。”我绕到柜台那边去,继续整理花束,“我不是你妈,不吃你这一套。”
他跪在那儿,看着我摆弄那些花,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突然说了一句:“雪薇,我错了。”
我手里的花枝啪地断了。
“我这十年对不起你。”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我知道我混蛋,我对你不好。但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就算不帮我,至少别让你那个发小把我往死里整。我妈高血压,经不起折腾。”
“你妈病了?”我问。
“昨天住院了。”他低下头,“她受不了打击。”
我放下手里的花,看着他:“郑俊健,你知道我这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他不说话。
“你妈骂我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妹欺负我的时候,你在哪儿?你把我的钱拿走不吭声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越说声音越大:“你现在跟我说夫妻一场?你当初签字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夫妻一场?”
他跪在那儿,头低着,肩膀抖着。
我深吸一口气:“你走吧。别在我店里跪着,看着晦气。”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雪薇……”
“走不走?不走我报警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门口走。到了门口,他又回头看我一眼:“雪薇,我求你了。公司要是倒了,我一家人就完了。”
我没回答。风铃响了,他走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手抖得厉害。不是难过,是生气。气他还有脸来找我,气我居然还在犹豫要不要帮他。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郑俊健跪在地上的样子,还有他说“公司要完了”时的那种绝望。
我觉得自己应该开心。当初他不是很牛吗?不是让我净身出户吗?现在报应来了,应该高兴才对。
但我高兴不起来。不是舍不得他,是觉得自己活该。当初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人?
我摸出手机,翻到彭俊熙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俊熙,郑俊健公司的事,是你做的吗?”
打完我又删了。不问都知道是他。他那天送我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以后别再忍了”,我就应该猜到他要干什么。
但我不能问他。他做这些,肯定是为了我。如果我去问他,好像我在怪他。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不知道明天郑俊健还会不会来,不知道他公司到底会怎么样,不知道这件事最后怎么收场。
管他呢。反正我不欠他的。
07
郑俊健真的又来了。
第二天下午,他又出现在店门口。这次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外,像一根柱子。
我从店里看见他,心里烦躁得很。这算什么?站岗?
过了一会儿,我走出去:“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跟你谈谈。”他说,声音虚弱得像是饿了好几天。
“没什么好谈的。”
“我真的很需要你帮我。”他的眼眶红了,“公司真的撑不住了。昨天我已经把员工都遣散了,送走他们的那一刻,我心里难受得啊……”
他说不下去了,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
我看他的样子,确实不像装的。但我心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郑俊健,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如果现在换成是我公司要破产了,你会帮我吗?”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话。
“不会,对吧?”我替他说了,“你觉得我没用,没本事,娶我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现在你来求我,你觉得我会帮你?”
他低下头,肩膀塌了。
“我不会帮你。”我说,“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你的阴影里。我离了婚,是为自己活。”
他抬起头,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那彭俊熙呢?你离婚就找他,是不是你们早就……”
“你闭嘴!”我一下子火冒三丈,“你凭什么这么说他?他是我朋友。我离婚以后第一个找的就是他,因为他是我唯一能说话的人。不像你,你身边围着一堆人,但没一个真心的。”
他愣住了。
“我离婚那天,他请我吃了碗馄饨。”我说,“他没问我为什么离婚,没问我以后怎么办,就说了一句‘你瘦了’。就这一句话,比你给我的这十年都温暖。”
我说完就往店里走。
他在后面喊:“雪薇,你等一下!”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让我进去坐一会儿行吗?”他说,“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我没说话,走回店里,继续整理花束。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门口有动静。他靠着门框,没进来,也没走。就那么蹲在那儿,像条流浪狗。
我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我端了杯水走出来,放在他旁边:“喝完就走。”
他没喝水,抬起头看着我:“雪薇,我真的错了。我当初不该那样对你。我妈和我妹也不该那样对你。”
“行了。”我说,“说这些没用。”
“我真的后悔。”他的眼泪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水泥地上,“你知道吗?公司倒闭的那一刻,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我想到你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想到下雨天你给我送伞,想到你生病了还给我做饭。”
我听着,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后悔了。”他站起来,擦了擦眼泪,“你放心,我不会再来了。公司的事,我认了。只是……”
他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公司破产才来找你的。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你了。”
我愣住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路的转角。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得很。
晚上,彭俊熙打来电话:“听说郑俊健去找你了?”
“嗯。”
“你怎么说的?”
“没怎么。让他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雪薇,那件事我不是有意瞒你的。我确实收购了他公司一些股份,但那是在你离婚之前就谈好的。不是因为你离婚我才去整他。”
“我知道。”
“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
他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俊熙。”我叫住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请我吃馄饨。”
电话那头笑了:“你要想吃,我天天请你吃。”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觉得生活好像突然变得复杂了。离婚之前,我只想着怎么摆脱郑俊健。离婚之后,我要开始想怎么活。
郑俊健说得对,我确实想他了。但不是想他这个人,是想那些年。那十年,我付出了真心,虽然没得到回报,但那是真的。
但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回不去了。
08
又过了两周,花店的生意慢慢稳定下来了。
每天来买花的人不多,但老顾客有了几个。
有个老太太每周都来买一束康乃馨,说是去看她老伴儿的坟。
有个年轻姑娘每隔三天来买一束玫瑰,说是给自己。
还有个开出租车的师傅,总在深夜下班前来买一枝满天星,说他老婆喜欢。
我慢慢喜欢上了这种日子。安静,简单,不用看谁的脸色。
我妈隔三差五就给我送饭,说我在店里饿瘦了。我爸偶尔也来,蹲在门口抽根烟,看着我忙进忙出,不说话,但眼神里全是心疼。
那天下午,我正在修剪花枝,听到门口风铃响了。
我没抬头:“欢迎光临,随便看看。”
“嫂子。”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看见郑晓敏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脸上的妆也花了。跟以前那个趾高气扬的大小姐,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来了?”我放下剪刀。
“我想跟你谈谈。”她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不敢看我,“我哥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他公司没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我妈住院了,我哥天天在外面跑,家里借了一屁股债。我男朋友知道我哥破产,也跑了。”
我倒了杯水给她:“坐下说。”
她接过水,坐在店门口的小凳子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继续弄我的花,给她时间。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嫂子,以前是我不对。”
我手里的剪刀停了。
“我知道你恨我。我那时候确实不是东西,整天骂你,欺负你。”她低下头,“但那是因为我傻,我以为我哥是好人,我以为我们家多厉害。”
她抬起头看着我:“现在我明白了。我哥就是个混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曾经的那个小姑子,欺负了我十年,现在跑来跟我说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我说,“过去的都过去了。”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她站起来,“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后悔了。”
她转身往外走。
“晓敏。”我叫住她。
她回头。
“你妈病情怎么样了?”
“好一点了,过两天就能出院。”她说,“但家里的日子不好过。我哥以前的朋友,没一个搭理他的。他说,当初他对你有多过分,现在别人就对他有多过分。这就是报应。”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十年。我用十年青春,换来一句“嫂子,对不起”。还换来郑俊健一句“后悔了”。
但我不想要这些了。
不是我不原谅他们,是原谅不原谅都无所谓了。那些伤害已经造成,道歉也好,后悔也好,都改变不了。
我现在只想好好过日子。
晚上,我把花店的门关上,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风有点凉,我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
手机响了,是彭俊熙。
“在干嘛?”
“刚关店,回家。”
“吃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吃。一起?”
我犹豫了一下:“好啊。”
十五分钟后,我们坐在那家馄饨店里,一人一碗馄饨。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今天那个小姑子来找我了。”我一边吹馄饨一边说。
“她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她跟我道歉了。”
彭俊熙挑了挑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郑家公司倒闭了,她妈住院了,她男朋友跑了。她说这是报应。”我摇了摇头,“但我心里没有快感,也没有难过。”
“你是不是觉得她挺可怜的?”
“有点。”我说,“但不是因为她是郑家的人。是因为我觉得,人生真没意思。十年之前,她是大小姐,我是受气包。十年之后,她落难了,我站起来了。”
彭俊熙看着我:“所以呢?”
“所以我不想恨谁了。”我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想好好活着。”
他笑了:“那挺好。”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看我吃完,结账的时候说了一句:“我明天要出差,去苏州,大概一周。”
“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早点回去。”
09
彭俊熙走后的第二天,花店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马蔷。
她站在门口,拄着拐杖,脸色蜡黄。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半。跟以前那个威风八面的婆婆,判若两人。
“妈?”我下意识叫了一声,然后想起她已经不是我妈了,“阿姨,你怎么来了?”
她走进来,看着我店里的花,好一会儿没说话。
“阿姨,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她摆摆手,“坐不住,腿疼。”
我扶着她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雪薇啊。”她开口了,声音颤颤巍巍的,“是我不对。”
“这些年,我对你不好。”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骂过你,刻薄过你,还让晓敏欺负你。我知道你恨我。”
“阿姨,我不恨你。”
“你恨。”她抬起头,“你不恨我,你为什么不原谅俊健?”
我明白了。她这是来替儿子求情的。
“阿姨,不是我不原谅他。是他做的事,让我没法原谅。”
“他做得不对,我承认。”马蔷的眼泪掉下来了,“但他是为了这个家啊。他从小就是苦过来的,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和小敏。他长大了,就想守好这个家。”
“所以他就该对我不好?”我问,“他苦过来的,就该让我也苦?”
马蔷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姨,我不恨你。真的。”我看着她,“但我也不想再跟你们家有任何瓜葛了。你回去告诉俊健,让他别再来找我了。公司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马蔷坐在那儿,哭了很久。我没递纸巾,没安慰她。
最后她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雪薇,你要是哪天想回家,妈……阿姨给留个门。”
我点点头,没说话。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店里,一个人待了很久。
我心里是空的。不恨,不爱,不难受,也不快乐。
就是空。
那天晚上,彭俊熙给我打了个电话,问店里怎么样。我说马蔷来过。
“她没为难你吧?”
“那你呢?”
“我说不恨,但也不想再有任何瓜葛。”
彭俊熙沉默了一会儿:“雪薇,你能这么想,挺好。”
“哪里好?”
“说明你真的不在乎了。”他说,“不在乎的人,才说得出这种话。你在乎的时候,恨不得让他们都去死。不在乎了,才说得出来‘不恨’。”
我笑了:“你倒是懂。”
“我从小就懂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在我心里炸开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点睡。”他说,“我过两天就回来了。”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从小就懂我。是啊。他从十六岁就懂我。而我呢?我用了十六年才懂,谁才是真正对我好的人。
10
一周后,彭俊熙回来了。
他回来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给一束满天星剪枝。
风铃响了,我抬头。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背着一个包,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笑,眼角有细纹。
“回来了?”我问。
“回来了。”他走进来,放下包,“给你带了礼物。”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盒点心,苏州特产。
“你专门去买的?”
“顺便买的。”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路过那家店,想到你说过爱吃甜食。”
我捧着那盒点心,心里热乎乎的。
“谢谢。”
“不客气。”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束满天星,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雪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离婚之前,为什么给我发消息?”
“我不是要你解释什么。”他赶紧说,“我就是想知道。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敢找我,是因为……”
“因为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我打断他。
“离婚那天,我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我说,“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人。”我说,“这些年,除了你,没人问过我在郑家过得好不好。没有人。”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没想过要你帮我什么。”我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自由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雪薇,有句话我等了十六年。我想问你——”
“你还愿意让我等吗?”
我看着他。那张脸,胡子拉碴的,眼角有细纹。但眼睛里,还是十六年前那个红着脸跟我说“我喜欢你”的少年。
“我等了你十六年。”他说,“我不在乎再多等几年。但我需要知道,你是不是肯给我这个机会。”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满天星。小小的花瓣,紫色,白色,星星点点,温柔得像一幅画。
我在这十年里,虚度了多少时光。而他在我身后,等了多久。
“俊熙。”
“你记得我离婚那天,在那家馄饨店说过什么吗?”
“你说什么了?”
“你说‘这朵花开得真好’。”我抬起头看着他,“你还说‘以后别再忍了’。”
他点头。
“我现在不想忍了。”我说,“我想好好活着。想开我的花店,过我的日子。”
他看着我的眼睛,等着我说下去。
“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接受一个人。”我说,“我怕再来一次。我怕再被人伤害。”
他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我不催你。我可以等。”
“那你得等多久?”
“多久都行。”他说,“反正已经等了十六年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关门以后,一起走在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风有些凉。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你冷吗?”他问。
“不冷。”
我们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夜很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走到我家楼下,他停下来:“到了。”
“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雪薇。”
“你要是哪天想通了,告诉我一声。”
我笑了:“知道了。”
他走了,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风有点大,我把他的外套裹紧了些。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烟草香。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星星,黑漆漆的。
但我不觉得冷。
我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
想了想,还是没发。
有些话,不着急说出来。因为我知道,他会等。
就像他说的——多久都行。反正已经等了十六年了。
我也一样。十六年了,终于等到一个敢说“你可以不用再忍了”的人。
不急。慢慢来。
花店还在开,日子还在过。
而他,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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