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某天,佛山市顺德区乐从镇大墩村河涌边,一个留着长发的男人正在钓鱼。路过的自媒体博主问他在这儿干嘛。他随口答了句“钓鱼啊”。博主拍了段视频发到互联网平台上,这段视频观看量最终突破5900万。
人们好奇的不是鱼,而是他身后那座由三栋老屋串联起来的奇怪房子——树从屋里长出来,石板路通向深处,铁门深处别有洞天。
“阿志的茶空间”里,大树穿过屋顶向上生长。
长发男人叫周进志,大家更习惯叫他阿志。从平面设计专业跨界空间设计,2022年来到大墩村,租下三栋废弃老屋改造成工作室“阿志的茶空间”,当时空间已进入试运营阶段。视频爆火之后,预约参观的人挤满村道,他一度被逼得“隐身”,逢人问起便谎称不在。
两年过去,大墩村已从一条普通水乡村落,渐渐生长出约60家特色艺术工作坊和设计工作室。
大墩村的艺术家常聚在一起交流,图中身穿黑衣服的是阿志。
阿志是第一个来的,但不是唯一一个。在佛山市推进“百千万工程”的热潮中,许多古村引入资本、复制“成功模板”,但阿志和他身后的大墩村,却给出了一份截然不同的答卷——不要过度商业化,为古村找到了另一种“最好的活法”。
10分钟租下废墟老屋
改造成“阿志的茶空间”
阿志祖籍湛江。21世纪10年代中后期,数码技术对传统设计行业的冲击让他感到“危机”。他主动停了下来,重新寻找新的方向——后来他选择了空间设计,更具体地说,是与茶相关的空间。
阿志个人照。
2022年,经朋友介绍,他第一次来到乐从镇大墩村。这座拥有700年历史的村庄,紧邻佛山新城。桥这边是城市的车流喧嚣,桥那边是古榕低垂的静谧,这种“跨过一座桥就切换了世界”的空间感深深吸引了阿志。然而第一次看房并不顺利,一栋栋有棱有角的屋子让他提不起兴趣。房东见状,随口一句:“我还有一个老房子,很烂,你要不要?”
晚上8点,他跟着房东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路,手电筒光照见老鼠四窜,20世纪80年代的老屋显得“阴气很重”。阿志心里却突然亮了一下,“看一眼就很喜欢。”他说,从看到租,前后不过10分钟时间,他便交了定金。当时房东都想不通这“破”地方他能租来干嘛。
这三栋老屋分别建于民国时期、新中国成立前和上世纪80年代。阿志接手时基本是废墟,野草齐腰,垃圾堆积,屋顶漏水,地面潮湿,动工比想象中难得多。
摆在面前的有三道难题。老房子普遍通风差、采光暗,潮湿是最大的敌人。三栋不同年代的独立建筑,如何串联成一个连贯的空间体验。修旧如旧还是推倒重来——阿志选了第三条路:保留老墙、老梁、老瓦的质感,同时植入玻璃、钢材、水泥等现代材料作为过渡。屋顶局部打开引入光线,地面材质根据功能分区调整,目的是让老房子重新有了“新的使用定义”。
改造后的老屋屋顶局部被打开引入光线,变成“阿志的茶空间”独特的设计。
他认为空间应该“有变化”,在老旧的肌理中插入现代的设计手法,让来访者在层层递进中感受到朴素、现代、自然的三种情绪转换。
从入口的小咖啡屋,到中段的交流展厅,再到最深处回归自然状态的茶室——三段式空间,情绪层层递进。阿志说空间经常变换展览:“过段时间再来,它可能又不一样了。”
“阿志的茶空间”内的展览,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变换。
常有年轻人慕名来到“阿志的茶空间”喝茶、闲坐、聊天。
他坚持开放式设计,没有围墙,不设门禁,村民可以随时进来参观。“甲乙方都是自己,没有太多约束。”这种松弛感,让“阿志的茶空间”不像一个商业体,更像一个活着的、不断生长的作品。
从动工到对外开放,他前后花了近两年。2024年五一,“阿志的茶空间”正式亮相。
村民从不解到喊“老乡”
阿志一个人带来30多位“邻居”
刚来大墩村那阵子,阿志找不到一个可以聊天的人。
村里人最初看他的眼神是狐疑的——“头发长长的,每天用吊车往屋里吊树、吊石板,这帮人拿钱来给我修房子,到底图啥?”阿志理解村民的淳朴。时间久了,丰收时村民会送水果到工作室,他和村里老人相处也渐渐融洽,“新村民”的身份被村里的小伙一声“老乡”喊得有了温度。
“他们很善良,只是需要时间彼此认识。”阿志将这种关系归结为“相处出来的信任”。
改造前,他曾向村委会提交过方案,表态自己并不是来搞破坏的,是想做一个艺术开放空间。汇报不到半小时,大墩村党委书记梁满全和村委班子看了方案,便拍板支持:“干吧!”阿志对大墩村村委会的务实干事风格评价很高:“我们刚进来的时候路是水泥路,路灯也没有,现在慢慢好起来了,有些地方铺了石板。”
更重要的是,阿志的示范效应悄然发酵。
阿志没有主动邀请任何人。空间开放后,一些同频的朋友陆续来看村里其他的老屋——做陶艺的、做设计的、画画的、弹古琴的。他们看到阿志在这里扎下了根,便动了心思。阿志告诉他们:“还有其他老屋,你自己去找找。”
越来越多艺术家来到大墩村,如今这里已有约60家特色艺术工作坊和设计工作室。
就这样,一个看到一个,慢慢汇聚,受阿志影响来到村里的就有30余人。目前大墩村已活化近百间老屋,吸引近百名艺术家及手艺人入驻,形成约60家特色艺术工作坊和设计工作室,业态涵盖美术、茶文化、花艺、漆艺,形成了独特的自然聚落。
阿志称自己和后来者为大墩村的“新村民”——不是租客,不是投资者,而是选择在这里扎根的人。村委会负责基础设施和环境提升,艺术家们负责空间品质和文化内容的填充。双方没有签过协议,却达成了一种默契。
经常有人来到“阿志的茶空间”开展艺术沙龙、讲座。
“如果从一个生意人的角度,后面那两间房子我也可以拿下来,打通之后直接通到河边。”阿志说,“但我没拿,留点给别人,不要太贪。”
事实证明这个判断是对的,如今这里已是佛山有名的艺术聚落。
不被流量裹挟
新乡村建设需要“慢一点”的商业
面对突如其来的流量,阿志的态度是克制的。
空间里有咖啡、茶和小点心,但他明确表示这部分收入不是主业,设计才是。他不排斥参观,但希望来访者带着了解和交流的意图,而非单纯打卡。
全国各地的艺术家来到“阿志的茶空间”交流。
他更担心的是村里商业化的“度”。在他看来,乡村建设不止一种路径。重商业的表面上见效快,但一旦做不下去——“烂摊子”依然会回到政府。
“新乡村建设不是规划出来的,是自然形成的。”阿志说。在大墩村,你看不到巨大的广告牌,店铺藏在巷弄深处,找到便是惊喜。阿志坚信,新乡村建设不是不要商业,而是要“慢一点”的商业。“一年比一年好,一层一层叠加,这才是新乡村建设比较重要的。”
谈及大墩村能否被复制,阿志很清醒。“每个村庄都有它的特性,复制的意义不大。”在他看来,乡村振兴的第一步是认清所在之处的本质——它是一个自然村,就别把它当成商业综合体来改造。“你不要去轻易破坏它,破坏了就没了。”阿志说,融入比改造更重要。
如今,阿志依然以设计为主业。闲暇时在空间里办些小展览,或去河边钓鱼。被问及未来是否会参与更多乡村改造,他答得谨慎:“有机会的话愿意,但要遇到好的甲方,遇到能理解‘慢’的地方。”
有审美能力和社群黏性的创作者入驻
村庄气质转变
采访结束时,阿志坐在自己一手改造的老屋里,头顶是民国时期的木梁,身边是从外地吊进来的树。记者问他,4年过去,现在怎么定义这个地方?他想了一下:“是我的工作室,也是大墩村的一个客厅,谁都可以进来坐坐。”
阿志接受南方都市报采访。
夜幕降临,大墩村的石板路映着暖黄的灯光。这里没有嘈杂的夜市,偶尔传来艺术工作室里低语交流的声音。“游客去到每个工作室,跟主理人聊聊天,获取一些想要的知识,这样多好。”阿志说。
大墩村的故事,最动人的部分不是设计本身,而是一个外来者如何用时间换信任、用开放换理解的朴素逻辑。在佛山推进“百千万工程”的整体框架下,它提供了一个另类样本——不依赖大拆大建,不引入大型商业体,而是通过接纳一小批有审美能力和社群黏性的创作者,实现村庄气质的转变。
这种模式成本更低、风险更小,但对基层治理的耐心和包容度要求更高。正如阿志所说,乡村振兴的变量,从来不只是钱和地,还有人——以及他们愿意为此停留多久。
三言两拍:新乡村建设的“慢”样本:把空间做“活”,把人留住
当流量裹挟着资本涌向古村,大墩村却走出了一条相反的路径——不求速成,不追风口,让艺术自然生长。阿志用两年时间改造三栋废墟老屋,没有大拆大建,没有商业规划,只是把空间做“活”,把人留住。从一个人到近百位“新村民”,从一座茶空间到约60个艺术工作室,这种“慢”恰恰成了最稀缺的品质。
乡村振兴常被理解为村庄的“加速跑”,但大墩村的成功告诉我们:比速度更重要的,是方向。比规模更重要的,是温度。当一座古村选择不被流量裹挟,它反而“长”出了持久的生命力。正如阿志所说,一年比一年好,一层一层叠加,才是乡村建设该有的节奏。融入,永远比改造更重要。
策划:刘岸然 谢江涛
本期统筹:李平
本期采写:南都记者 郑煜晓
本期摄影:南都记者 郑俊彬 (部分由受访者供图)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