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夏末,海州,东郊开发区。

曾财是来海州谈一笔不锈钢生意的,谈完顺路去工地看外甥小纪。那笔不锈钢生意谈得顺——深圳的电子厂要一批管料,海州这边的轧厂给价实在,前后三天就把合同敲了。谈生意那三天,曾财住在开发区的招待所,天天听见工地那边的动静不对:先是夜里戒严似的安静,后来是白天大门外隔三差五的对骂。他没多想,生意归生意。

小纪是他姐姐的儿子,在深圳帮曾财看过两年仓库,点货、记账、盯船期,样样妥帖。今年他姐夫的弟弟在海州入了股,一个建材门市,小纪经人介绍到开发区工地做材料员,想自己挣出个前程来。曾财去的时候拎了两条烟、一袋荔枝,想着外甥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工地苦,补补。

到了工地他愣住了。三号地块,本该是桩机轰鸣的场面,如今静得像坟地。几台桩机蒙着帆布,钢筋堆在露天的场地上淋着雨,一百来号工人蹲在板房前打牌,见了生人,眼皮都懒得抬。

小纪从板房里出来,看见舅舅,先是一喜,随即眼圈就红了。

「工地停了?」曾财问。

「停十一天了。」小纪把舅舅拉进板房,关上门,才敢说话,「舅,不是工程方的事,是料进不来。」

海州开发区的沙子和水泥,各有各的王。沙子的王叫侯振山,外号侯三车——此人早年在江边挖沙,一辆三轮车能装出三车的量,胆大手黑;如今他的「振沙建材」盘下了整个东郊的沙源,工地上要沙,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侯三车这个王位,是一锹一锹抢出来的。八八年他刚承包江滩沙场,邻乡的沙霸带人来抢滩,两拨人在江滩上打出真火,侯三车脑门上至今留着一道疤——那疤就是他的营业执照,江东的沙,从此姓侯。后来他吃了两次亏才学精了:九零年他闷头采砂,让税务局连罚三回;九一年他学乖了,托人找上了开发区物资公司的钱经理,每月一千块,买个「平安」。有了这道伞,他的砂场再没人敢查。

水泥的王叫潘守财,外号潘扒皮——原是物资局的仓库保管员出身,下海后专卖水泥,东郊的水泥也只此一家。潘扒皮不发狠,他算账。同一标号的水泥,他一袋比国营价低两块,可他每袋里掺的混合料,比国标多一成——工地上短看不出,楼起来就说不准。他跟钱经理的供奉是一千二,比侯三车多二百,因为他心虚——他掺假掺得心虚,伞就得买大一号的。

本来两家井水不犯河水,一个管沙,一个管水泥,各挣各的钱。坏就坏在今年五月,开发区二期规划批下来,八个地块同时开工,沙子和水泥的用量一下子翻了三倍。两家都红了眼,都要「独家」——侯三车放话:用我振沙的沙,就不许进潘扒皮的水泥;潘扒皮针锋相对:用我的水泥,侯家的沙一车不许上工地。

三号地块的项目经理两头都不敢得罪,两头都签了独家协议,想着敷衍过去。结果两家都拿了协议,又都发现了对方也有一份——当着工地的面,侯三车把协议拍在潘扒皮脸上,潘扒皮把协议摔在侯三车脸上。当天下午起,两家的车在工地大门口顶起牛来:侯家的沙车堵着门不走,潘家的水泥车横在沙车前头,谁也别想卸货。

这么顶了三天,两家索性互掐命根子。侯三车买通了轮渡码头的把头,潘扒皮的车队过江,一条船一条船地卡;潘扒皮也不含糊,他小舅子管着开发区唯一的地磅,侯家的沙车过磅,一压就是半天,磅单上还要挑三拣四。沙进不来,水泥进不来,八个工地,停了五个。

停工的工地上,日子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食堂从两菜一汤改成了一菜一汤,又改成了稀饭就咸菜;打牌的从赌烟卷到赌一毛五毛,牌桌边天天吵;有手艺人待不住,卷了铺盖走,一个瓦工组长走得最狠,临走留了句话:「我的手艺是吃饭的,不是喂鸡的。」工程方的项目经理嘴上起燎泡,一天四十根烟。最揪心的是工期——合同里白纸黑字,逾期一天,罚工程方两万;罚的是公司,急的是工人,最冤的是那些等着分房的人家。

小纪说到这儿,声音都哑了:「舅,项目经理急得嘴上起燎泡,工人的工钱一天一天地烧。上面催工期,下面要吃饭,沙和水泥就在几里地外,就是进不来。」

曾财坐在板房的马扎上,听完,半天没说话。他让小纪带他在工地转了一圈,把停工的损失、工人的工钱、工程方的违约条款,一笔一笔问了个遍。

转到食堂门口,正赶上开饭——稀饭照得见人影,咸菜一碟。工人们蹲在水泥管子上喝粥,没人抱怨,就是喝得快,喝完就躺。曾财看着,心里那杆秤压了秤砣。他把小纪叫到一边,掏出两千块:「交给食堂,三天,顿顿见肉。别说是我出的——就说工程方发的补助。」

小纪不解:「舅,咱又不是这工地的人……」

「料是死的,人是活的。」曾财说,「便道修通了,拉料得靠人,装车卸车得靠人。这帮工人吃上三天饱饭,心里记着工地的好——往后谁再想堵门闹事,头一个站出来拦的,就是他们。」

小纪把话捎到了食堂。第三天中午,红烧肉炖粉条上了桌,一百多号人吃出了过年动静。

晚上回到旅店,他给广州挂了个电话。

「代哥,」他说,「海州这个事,跟以往的不一样。两霸斗法,苦的是一百多个工地和几千号工人。要动,谁也动不起——侯三车手底下百十号人,潘扒皮的钱能砸死人。可要由着他们斗,海州开发区就让他们斗黄了。」

电话那头,加代沉默了一会儿,说:「两虎相争,你在中间。曾财,你考过我的。」

曾财笑了:「我想听听您的意思。」

「记住一条。」加代说,「狗咬狗,你千万别劝架——你一劝,他们停了嘴,扭头一齐咬你。你要做的,是给狗修一条新道,让他们的牙都落了空。修道要花钱,你花。钱花在明处,仇记在你头上不怕——他们咬不着你。」

曾财在那头琢磨了一宿,天亮的时候,把方案想圆了。

他在开发区物色了一块荒地——江汊子边上,有条废弃的县道,从沙场绕到江对岸的水泥厂,比走轮渡远七里地,但不用过轮渡,也不用过地磅。

这条路,明眼人早看见了,就是没人修得动。县道要过两个村子,村里人先提价;要占用一片苇塘,苇塘有人承包;最要紧的是,谁敢修?侯三车的眼睛盯了一路的江滩,潘扒皮的地磅卡着必经的口子。老一辈人说:这条道是让两尊神给镇死了。

曾财不管神,只管人。他先找工程方,说:「桥和便道,我出钱修,三天通车。条件一个:往后三号地块的沙和水泥,按市价公开招标,谁价低、货好、准时,用谁的。」工程方经理握着他的手直摇:「曾老板,你这是救了整个开发区!」

曾财说:「先别谢。三天里头,还有戏要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