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十月,临江,西关汽车站外的土路。
栓子的中巴车停在站外第三家的位置,车头冲北,挡风玻璃上一道斜斜的白印子,是新磕的。他蹲在轮胎边上抽烟,烟抽到烫手才想起来弹灰。
栓子大名叫栾栓柱,是丁建早年蹬三轮那阵儿的把兄弟,俩人一个锅里搅过两年马勺。后来丁建跟了加代,栓子回了临江老家,借钱买了辆二手中巴,跑西关汽车站到清河县的短线,一天四趟,一趟能挣三四十块。
这条线上跑中巴的,一共十一家。往常日子紧巴,可都能过。打今年开春起,来了个叫鲁占标的,外号鲁大车——这人早年在运输队开解放牌,一把倒车入库的本事没有,拉帮结伙的本事大。他在车站外头圈了块空地,扯了根绳子当「站界」,立了个规矩:所有中巴想在这儿上客,先挂他的「号」,一个月八百,叫「进站管理费」。
不挂号的,他就派人「管」。轻了是拔气门芯、抹机油在门把手上,重了是十几个人围着车,掀的是车,打的是人。上个月,跑六号线的老康不肯交,收车的时候被堵在河堤上,七八个人把他从驾驶座上拖下来,腿上结结实实挨了两棍,到现在还拄着拐。
十一家,如今有九家乖乖挂了号。剩下栓子一家——不是他硬气,是他实在交不起:车是借债买的,八百块一个月,等于白跑半个月。
他扛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的车被砸过两回玻璃,轮胎被扎过三回,昨天最狠——他拉着一车客刚出站,一辆桑塔纳斜刺里就别过来,逼得他一脚急刹,全车人东倒西歪,有个抱孩子的媳妇额头磕在座椅角上。车停稳了,桑塔纳里下来两个人,敲着他的车窗说:「栓子,鲁哥请你过去喝茶。」
他没去。当天夜里,他给丁建发了封电报,就六个字:临江,速来,要出人命。
发完电报,他在车上坐了半宿。媳妇抱着孩子来叫他吃饭,他没动,说:「我再想想办法。」媳妇说:「想什么办法?八百块,要不咱也交了吧,跟人家一样。」
栓子扭头看她。看了半天,说:「交了这八百,往后就是一千,再往后是两千。今天交的是钱,明天交的就不是钱了。」
他媳妇不说话了。这两口子结婚五年,她知道栓子的脾气——平时怎么都行,底线上的事,打死不让。
鲁大车那边,收号收出了名堂。挂了号的九台车,一人发一块巴掌大的红牌子,漆着号,出车得把牌子立在挡风玻璃底下,跟旧社会的门牌似的。每月一号收钱,他亲自坐在帆布椅上点钞票,点完让手底下人记账——账是真的,一笔一笔,工工整整,末了还让司机按手印。有司机背后嘀咕:这哪是收保护费,这是收税啊。鲁大车听见了也不恼,笑呵呵地说:「税。对喽。你们跑车的过路财神,我这是替你们把江湖上的税先收齐了,省得别人再收第二道。」
这话糙,理糙,可细品真有几分门道——九台车交了钱,跑这条线,果然再没人砸他们的玻璃。有一回六号线跟本地收荒行业的起了口角,鲁大车一个电话,两边酒桌上就坐下了。这就是他的本事:他把这条线上的乱,乱成了他的秩序。别人怕的不是他狠,是他手里那点「公道」。
可这点公道,有个死穴——它只卖给交钱的。老康不交,老康的腿就该断。九月底那天傍晚,老康收车晚,走到河堤那段,被七八个人堵了。为首的拎着钢管,话说得客客气气:「康师傅,鲁哥说了,最后问一遍,号挂不挂?」老康把车钥匙攥在手里,说:「我跑了十四年车,就没听过上自己的车还要给财主交号的。」话音没落,棍子就下来了。两棍,全在腿上。老康倒地的时候没喊,是抱着腿在地上滚,滚了半里地才碰见巡夜的。
这案子报了派出所,派出所来人查了一回,寻不着人证——河堤上那天没有外人。鲁大车事后还托人给老康家送了两百块钱「慰问金」,被老康媳妇连钱带篮子扔出了院墙。
从此这条线上没人再提「不交」两个字。直到鲁大车的红牌子递到栓子面前。
丁建到临江是第三天早上。他没惊动任何人,头一件事是去河边找修车铺——栓子的车刹车偏软,他得先看看车。
车站外的土路边上,有个修车摊,就一张油布、一套工具,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一件洗白了的蓝工装,袖口磨得发亮。老头正给一辆三轮车换链条,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
丁建把中巴开过去,老头围着车转了一圈,弯腰听了听底盘,直起身说:「刹车总泵漏气,分泵也该紧了。你这车跑长途,拿人命开玩笑。」
「能修吗?师傅贵姓?」
「姓关。」老头从油布底下拖出工具箱,「当天能好。钱不多收你的,你跑中巴的,我知道,都不容易。」
丁建蹲在旁边递扳手,看老头干活。老头干活有个讲究:每拧一颗螺丝,都要拿扭矩再带一遍,嘴里念叨「跑长途的车,螺丝松一颗,路上就多一分险」。丁建递着扳手,问了一句:「关师傅,这条线上的车,都归谁管?」
关师傅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
「管?」他冷笑了一声,「鲁大车管。人家挂个绳子就是站,立个牌子就是法。」
老头话不多,可丁建看出来了——这老头在这儿修车,修的哪是车。收车回来的司机路过,十个有八个要停下来蹲一会儿,抽根烟,说说这条线上的糟心事。老康断腿那晚,第一个赶到河堤的就是关师傅,是他借了辆板车把人送去的医院。老康住院半个月,老头隔一天去一趟,送饭,捎药。司机们背后都说:这条线上,姓鲁的是王,关师傅是菩萨。
丁建递扳手的手,稳稳的。他把这些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车修好,只收了十一块钱工料费。丁建记住了这个人。
当天下午,丁建去了鲁大车圈的那块空地。
去之前,他在县邮电局排了半个钟头队,给广州挂了个长途。电话是常鹏接的,转给加代。丁建把事情说了,三分钟说完。加代在那头听完,只问了三句:「人伤了几个?」「栓子家里几口人?」「线上一共几台车?」
末了加代说:「这种事,别上来就动手。你要动他,他不服,换个人还来。你把这条线上的司机拢住,把规矩立起来,规矩立住了,比打他一顿管用十年。」
丁建说:「他要是不讲规矩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那就先让他知道不讲规矩的价钱。」加代说,「钱不够,你发电报,我明天给你汇两千过去,先给老康垫医药费。」
丁建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两千块,一九九四年,不是小数。他出邮电局的时候想:代哥这人,嘴上永远先说规矩,兜里永远先备着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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