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八月,王诚汉接到调令:离开六十军,去拉萨,任西藏军区副司令员。

这不是普通调动。

西藏军区当时还是大军区建制,从军长到大军区副司令员,是提拔。可南京军区司令员许世友找他谈话时,话里的分量却不轻。

许世友舍不得放人。

王诚汉听完,只表了一个态: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他没有多说。

家里四个孩子还小,最大的八岁,最小的三岁;妻子黄丽文还在住校学习。行李一收,他就去了拉萨。

这一下,南京少了一个能抓训练、能带硬仗的军长;西藏多了一个后来被机关同志称为“西藏通”的副司令员。

可王诚汉这股劲,不是到六十军才有的。

一九四六年,中原突围打响。中原军区第一纵队第一旅,也就是后来常说的“皮旅”,奉命向东行动,牵制国民党方面兵力,掩护主力向西突围。

这是一条险路。

当时皮定均手里的人马,要在围追堵截中撕开口子。一团团长王诚汉接到命令,带部队往前顶。

大牛山一带,敌军占着有利地形。皮定均给一团压任务,要他们动作快、猛,打开突破口。

王诚汉把部队往上推。

山上枪声压下来,部队冲到近处,白刃战打在一起。这个团长在皮旅里被叫作“老虎团”团长,外号不是喊出来的,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

皮旅最后保住了建制,成了中原突围中最完整突出的部队之一。

王诚汉也从团长、旅长、师长一路干上来,跟着部队转战华北、西北、西南。

他熟悉的不是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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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行军路,是前沿阵地,是一支部队临打仗前该怎么动。

新中国成立后,王诚汉任一八一师师长兼军分区司令员。后来到六十军,先任副军长,又兼参谋长,再任军长。

六十军这支部队,经历过朝鲜战场上的重压。

一九五三年夏季反击作战中,王诚汉协助张祖谅军长指挥部队作战。六十军在七十多天里连续作战,打下多个要点阵地,逐步扭转此前一八〇师受挫后的阴影。

那口气,打回来了。

王诚汉常到主要方向近前指挥。哪个方向打得急,他就往哪个方向去。

回国后,他进南京军事学院高级速成系学习。一九五七年毕业,又回六十军任第一副军长兼参谋长。

三年后,他升任六十军军长。

许世友在南京军区带兵,王诚汉在六十军抓训练。两人都是鄂豫皖出来的老红军,都知道一支部队能不能打,不在口号上,在训练场上。

一九五八年前后,全军兴起干部下连当兵。许世友带头下连队,王诚汉也重视部队基层训练。

六十军到南京军区后,担负的任务不轻。

一九六二年,东南沿海形势紧张,王诚汉组织军属一个师紧急入闽备战。部队一动,考验的是平时训练的底子。

一九六四年,全军大比武,六十军出了成绩。南京军区推荐的三十四个“尖子”单位、个人里,六十军占了十个。

这个数字不小。

其中五三七团三连“步兵连进攻”表演,受到叶剑英元帅称赞,说他们“个个都像小老虎”。

许世友不愿放走王诚汉,根子就在这里。

一个军长,能打仗,能练兵,能把一支经历过挫折的部队重新带出硬气,这样的人,哪个大军区司令员都想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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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调令已经来了。

一九六四年八月,周总理任命王诚汉为西藏军区副司令员。王诚汉稍作准备,乘机赴拉萨报到。

高原没有给他缓冲。

到拉萨没几天,他就顶着严重的高原不适,找西藏军区司令员张国华、政治部主任阴法唐了解部队情况。

他坐不住。

西藏边防线长,气候苦,交通难,部队点位分散。对一个刚从南京来的军长来说,职务是升了,条件却一下落到最艰苦处。

他管战备和作战。

一九六五年至一九六七年间,边境形势仍然复杂。王诚汉参与作战预案拟定,组织战略佯动,也参与边境自卫还击作战的组织指挥。

事情远没有停在拉萨。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西藏军区由大军区改为省级军区,归成都军区建制。次年三月,王诚汉任成都军区副司令员。

从这以后,他在副司令员岗位上干了十三年。

成都军区司令员几经更替:梁兴初、秦基伟、刘兴元、吴克华、尤太忠。王诚汉一直在副职位置上,主管作战和后勤。

五任司令员换过去,他还在。

这不是坐冷板凳。

他一次次进藏做边防调查,七次进出西藏,其中三次走川藏公路。两千四百多公里山路,雪封、缺氧、塌方、泥石流,都是常事。

从岗巴到亚东,路面积雪。车打滑,就把皮大衣铺在冰面上,让车一点点过去。

到了夜里,车走不动,人往前走。

他没有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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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机关里有人叫他“西藏通”。这个称呼,不是地图上看出来的,是车轮、脚印和高原风雪磨出来的。

一九八二年十月,六十五岁的王诚汉出任成都军区司令员。

从一九六四年离开六十军算起,他已经在西南高原和边防工作了十八年。

三年后,军队精简整编。王诚汉从成都军区司令员岗位上退下来,又被任命为军事科学院政治委员。一九八八年,他被授予上将军衔。

一九九〇年四月,他离休。

二〇〇九年十一月二十日,王诚汉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二岁。

从红安走出的那个少年,最后留下的不是一句响亮口号,而是一串很硬的履历:皮旅团长、六十军军长、西藏军区副司令员、成都军区副司令员、成都军区司令员、军事科学院政治委员。

当年许世友舍不得他调走,不只是舍不得一个老乡。

是舍不得一个能把部队带到前沿、把训练抓到实处、把高原边防走成心里地图的人。

拉萨的风从营区吹过来,王诚汉刚到不久,就把材料摊开,听人一处一处讲边防点位。窗外是高原,桌上是地图,他的手停在那条漫长边防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