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之家9 月 4 日消息,当地时间 9 月 3 日,《柳叶刀》发表了美国麻总百瀚(Mass General Brigham)医疗系统的一项最新病例报告。

报告显示,一名 66 岁的终末期肾病患者在接受基因编辑猪肾移植后,成功维持了 271 天无需透析,随后顺利过渡到人类肾脏移植。这是全球首次成功实现猪肾作为“桥接”器官、最终帮助患者接受人类肾脏移植的案例。

这次发表在《Lancet》上的患者叫 Tim Andrews,66岁,因为长期2型糖尿病发展到终末期肾病,已经做了两年血液透析。2025年1月25日,美国麻省总医院给他移植了一颗基因编辑猪肾。猪肾在手术室里就开始排尿,术后患者的血肌酐很快从7.0 mg/dL降到1.5 mg/dL左右,此后连续271天没有再做透析。

到了2025年10月,这颗猪肾因为进行性的血管和肾组织损伤失去功能,被医生切除。Andrews重新恢复透析,82天以后等到了一颗人体供肾,2026年1月再次接受肾移植。到论文发表时,这颗人肾已经稳定工作231天。[1]

这篇论文带来了2项重要的结果。

第一,一颗改造过的猪肾可以在人体里工作271天,这是刷新了还很多人对于异种移植的认知。

第二,即便这颗猪肾不能长久的使用,但它也可以起到一个桥接的作用,就是让患者有更长久的时间来等待人源肾脏的移植。

为什么这几年异种移植突然快起来了?

异种移植其实一点都不新鲜。上世纪人们就尝试过把黑猩猩、狒狒等动物的器官移植给人,结果大多不怎么样。

麻烦主要出在免疫系统。

动物细胞表面存在一些人体没有的糖类抗原,而人类血液里天然就存在识别这些结构的抗体。普通的动物器官一旦接入人的循环,抗体、补体和凝血系统很快就会一起启动,血管内皮遭到严重破坏,器官甚至可能在几小时内发生超急性排斥。

因此几十年前做异种移植,直接就倒在急性排异反应上了,所以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直到基因编辑技术的出现,这事情才有了新的转机。

比如这次使用的EGEN-2784猪肾敲,它除了GGTA1、CMAH、B4GALNT2三个主要异种糖抗原相关基因,同时加入7个人类基因,分别参与补体、凝血、炎症和先天免疫调节。此外还利用CRISPR失活了猪基因组中的猪内源性逆转录病毒PERV。

这个听起来很复杂,其实概括下来就一句话,把猪肾改造的在免疫系统看来更像是人肾。

另外很多人会好奇,为什么用猪,而不是用猴子或者星星。

非人灵长类和人的亲缘关系当然更近,但繁殖太慢、数量太少,饲养成本和伦理问题都很大,很难成为稳定的器官来源。猪繁殖快,主要器官大小比较合适,人类又有成熟的繁育和疾病控制体系,基因改造技术也非常成熟。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即便是猪离着人这么远,我们都要防着猪体内的病毒在人体内发作,就更别提猴子和星星他们体内的病毒了,别忘了HIV和猴痘都从哪里来的……

而且用于移植的猪也不是普通养殖场繁育的。

今天用于异种移植的供体猪,已经和普通养殖猪完全不是一个生产体系了。它们需要明确的遗传背景,在严格控制病原体的设施中繁育,还要进行持续的微生物检测。United Therapeutics目前已经建设专门的无特定病原体设施,用于生产符合临床试验要求的猪器官,其中弗吉尼亚工厂设计产能最高达到每年125个器官。

为什么猪肾的临床做的比其他的器官要多呢?

这玩意需要感谢透析技术的发达……

即便肾脏手术失败了,大不了患者回去继续透析好了。所以在涉及这样的人体试验,还是以后真正进入临床,都有相对明确的退出方案。

比如就说这次的病理,患者在移植的猪肾脏无法使用后,又继续透析了82天,才等到了一个人源肾脏的供体。

但其他的器官就没这么容易操作了。

比如2022年,美国马里兰大学给一名没有其他治疗选择的严重心衰患者移植了一颗10基因编辑猪心。猪心确实接管了人体循环,患者最终存活大约两个月。[2]

2026年5月,美国FDA又批准了UHeart的正式人体临床试验,首批最多两名晚期心衰患者,根据前两例结果再决定是否扩大研究。

猪肝的情况又不同了。

肝脏不光负责代谢和解毒,还要合成白蛋白、凝血因子等大量蛋白,猪肝长期完整替代人肝要解决的生理兼容问题非常多。但急性肝衰竭患者有时候只需要先撑过最危险的一段时间。2025年,中国团队在脑死亡人体中进行了基因编辑猪肝辅助移植,猪肝能够产生胆汁、合成猪源白蛋白,并持续观察了10天。[3]

更麻烦的还是肺移植。

2025年,中国团队将一颗6基因编辑猪肺移植给脑死亡受试者,持续观察216小时,没有出现超急性排斥,但很快发生严重肺水肿,第3天和第6天还出现了抗体介导损伤。[4]

猪肺移植的最大问题是,肺拥有极其庞大的毛细血管床,对血管内皮、补体和凝血系统的兼容要求更高,所以这个可能要比心肝肾都难度也更高。

另外,其实也不一定都要移植器官,还可以做异种细胞移植。

比如1型糖尿病缺少的是能够正常分泌胰岛素的β细胞,因此猪胰岛也是一条发展了很多年的路线。2026年发表的一项研究随访了10名接受新生猪胰岛移植的1型糖尿病患者,部分受试者随访已经超过10年,研究期间没有发现PERV传播。[5]

这种移植技术如果未来能达到稳定成熟的话,可能会是糖尿病治愈的一个新希望。

论文里其实也不全是好消息

Andrews这颗猪肾并不是安安稳稳地用了271天。

移植后第14天,活检就发现了Banff IIA级T细胞介导排斥。不过这一轮用大剂量激素和抗胸腺细胞球蛋白治疗以后很快被压了下去,第25天复查活检已经基本恢复。

真正让这颗猪肾最后失效的是几个月后逐渐出现的微血管损伤。到了第176天,肾小球已经出现明显的血管内皮损伤和早期血栓性微血管病;第264天再次活检时,已经发展成严重的血栓性微血管病、移植肾小球病、间质纤维化和肾小管萎缩。

更值得关注的是,后期猪肾里大量聚集的是巨噬细胞、NK细胞和其他髓系免疫细胞,T细胞反而不多,传统检测也一直没有发现明确的供体反应性抗体。

这其实是异种移植技术进步以后才有机会看到的问题。过去猪器官很快发生超急性排斥,根本等不到半年以后。现在把几个最主要的异种抗原处理掉以后,猪的血管内皮长期接触人的补体、凝血系统、NK细胞和巨噬细胞,其他物种差异开始逐渐暴露。

患者治疗过程中还发生过蜂窝织炎和MRSA尿路感染、菌血症。医生为了控制感染不得不调整免疫抑制,补体抑制剂也曾经停用。论文作者认为,后期的微血管损伤很可能是免疫抑制变化、补体、先天免疫以及猪和人血管内皮的不兼容共同参与的结果,而不是一次简单的“排斥反应”。

接下来猪肾要从9个月变成几年,这一块很可能就是重点。

异种器官移植的桥接作用,其实也不一定那么乐观

人体器官移植里有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叫“致敏”。患者接触外来抗原以后可能产生针对HLA的抗体,抗体越多,以后能够匹配的人体供体就越少,移植后的排斥风险也会增加。

因此先接受猪肾还有一个顾虑:人的免疫系统会不会在攻击猪肾的同时,产生一些能够交叉影响以后人体器官移植的抗体?

这名患者从猪肾移植前一直监测到猪肾切除和后来的人肾移植,没有发现持续新出现的抗HLA抗体。猪肾切除82天以后,他获得了一颗非常幸运的零HLA错配人体肾,移植以后立即开始工作,目前公布的231天随访中肾功能稳定。

所以这个零HLA其实是个好运气,但其他人是否也能遇到零HLA并不一定,而非零HLA的供体是否会发生问题,也不好说。

离普及还有多远?

United Therapeutics的EXPAND试验已经正式启动,计划纳入最多50名终末期肾病患者,第一例正式临床试验移植在2025年完成,目前仍在招募和随访。试验还要求对接受猪肾的患者进行终身随访,包括移植物生存和动物源感染监测。

但50人和常规治疗之间还有相当大的距离。

首先要看的还是器官寿命。271天已经比早期人体异种移植长得多,但人体肾移植讨论的通常是几年、十几年。免疫抑制方案也必须继续简化,现在这类患者使用的药物很多,感染风险和监测负担都很高。供体猪的标准化生产、病原安全、不同批次器官的一致性以及最终成本,也都还需要真实临床数据。

所以接下来更要关注的是,未来这些异种移植的病理里,平均能使用寿命是多少?会发生什么严重的并发症?

甚至拿猪肾来说,这个移植效果比单纯透析好多少?如果对生活质量提升有限的话,还不是还不如老老实实做透析算了?

不过对于未来异种移植能走到那一步,我还是挺期待的,就像是那句话说的一样: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参考

  1. ^Riella LV, Borges TJ, Rosales IA, et al. Porcine kidney xenotransplantation as a bridge to allotransplantation: a first-in-human study. The Lancet. Published online September 3, 2026. doi:10.1016/S0140-6736(26)01295-X.
  2. ^Griffith BP, Goerlich CE, Singh AK, et al. Genetically Modified Porcine-to-Human Cardiac Xenotransplantation. N Engl J Med. 2022;387:35-44. doi:10.1056/NEJMoa2201422.
  3. ^Tao KS, Yang ZX, Zhang X, et al. Gene-modified pig-to-human liver xenotransplantation. Nature. 2025;641:1029-1036. doi:10.1038/s41586-025-08799-1.
  4. ^He J, Shi J, Yang C, et al. Pig-to-human lung xenotransplantation into a brain-dead recipient. Nat Med. 2025;31:3388-3393. doi:10.1038/s41591-025-03861-x.
  5. ^Ma X, et al. Clinical Trial for Safety of Porcine Islet Xenotransplantation From PERV-C Free DPF Donor Piglets in Patients With Type 1 Diabetes. Xenotransplantation. 2026. doi:10.1111/xen.70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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